俄文条约的文稿摊在长案上,油墨混着北疆干燥尘土,议事厅里气氛绷得很紧。
这批是陆家资助的跨境军需明细,牵涉苏方货期、过境配额,一字错漏,便是上万物资的损耗。司令部调来的几名翻译轮番上前,术语拿捏失准,曲解附加约束条文,几番修改,稿子依旧破绽百出。
盛桓征坐在主位,指尖轻叩桌面,面上冷淡,一言不发,厅里气压压得人呼吸发紧。
方才安书禾带那句“三连的连长”离开之后,那几个字还滞在他脑子里。他方才合上文件失神片刻,强压下那点说不清的异样,逼着自己落回军务上。
安书禾站在末列,一直安静垂眸听着。又一份译稿被副官退回时,她才上前一步,声音清浅,礼数周全:“督办,可否容我看一看原文?”
盛桓征抬眼扫她,微微颔首。
她俯身伏在案前,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俄文,不多时,圈出附则里一处藏得极深的陷阱。苏方悄悄改动了过境担保的责任划分,照这份稿子定稿,沿途所有物资损耗,都要由迪化这边承担。旁人只顾清点货品清单,全都漏掉了这一句。
她条理简明讲清利害,侧边写下修正后的译句,字迹工整。
厅里静了一瞬,先前出错的几个翻译神色发烫。
盛桓征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余夸赞。
安书禾退回原位,喉间忽然泛起痒意。她攥紧手心,死死压住咳嗽,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静,偏被盛桓征捕捉到了。
他短暂停顿,打断正要继续铺开的商议,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微怔:“安翻译,你先下去歇着。余下的,稍后再议。”
厅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督署规矩严苛,议事中途,从没有随意放下属离场休息的先例。
他在心里找理由宽慰自己:不过是难得一个靠得住的翻译,累垮了,往后公务麻烦。
可他清楚,方才看见她强忍不适那瞬间浮起来的情绪,根本无关军务。
安书禾愣了一瞬,很快敛好神色,躬身行礼:“谢督办。”不多一句闲话,转身走出议事厅。
议事散了之后,陆梓桐跟着他,一路进到盛桓征的办公室。
她手里捏着陆家物资对接台账,方才议事厅里的一幕,她都看在眼里。
盛桓征对这个江南来的女翻译,破例了。
惶惑和一点发酸的涩意缠上她心头。她心里装着盛桓衍多年,这场婚约本就是退而求其次,可就算只是虚名上的盛太太,她也不愿旁人轻易分走这份本该属于她的注目。
她把台账放在桌沿,语调平稳,话尾藏着淡淡的酸:“我是盛家定下的未婚妻,陆家这批资助物资,后续对接事宜,由我全权跟进。”
顿了顿,她轻轻补了两句,目光沉沉,带着点不是敌意、只是心酸的揶揄:
“不过倒是没想到,一个新来的翻译,倒能让督办破了督署多年的规矩。”
盛桓征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她,神色不起波澜,语气平平,字句平静,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梓桐,不必做这些。你暗恋我大哥的旧事,当年满城传遍,我一直清楚,也从不在意。不用在我面前演这场给旁人看的戏,没有必要。”
陆梓桐脸上血色一瞬褪尽,捏着台账边缘的手指骤然收紧。她垂着眼,声音发轻,带着沉沉的无力:“就算我知道是演戏,可陆盛两家联姻,本就是彼此互利,我也只能站在这个未婚妻的位置上。”说罢,陆梓桐忿忿的离开了督署。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风沙呼啸的声音。
一旁跟着进来的赵文晟站在门边,安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扰。
盛桓征没有再多和她纠缠,目光无意识飘向窗外,那是方才安书禾离开的方向。
门外廊下。
安书禾并没有走远,她倚在柱子边顺气,办公室的门窗没有关严,里面这一番对话,轻飘飘落进了她耳朵里。
她静静站在风沙投下的阴影里,垂着眼。
原来人人艳羡的这桩盛陆婚约,从头到尾,只是演给外人看的戏。那句酸意十足的话,也一并落进她心里,让她生出几分警惕。
她想起方才盛桓征开口问沈砚舟职务的模样,想起小院里等候她的奶奶,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盛家这一团缠绕不清的恩怨纠葛,她一点都不想卷入。
她只是一个来讨生计、寻药救人的翻译。
廊下的风沙还在低低呜咽,办公室里的沉寂却很快被一声敲门声打破。
赵参谋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封封皮花哨的信件,边角贴着异域的洋邮票,一看便是远道辗转寄来的,他轻声进门汇报:“司令,北平转递过来的,是二小姐的信。”
盛桓征抬眼,伸手接过信封。纸面带着一路长途颠簸的风尘,上头是盛桓瑶肆意舒展、毫无章法的字迹,和旁人规规矩矩的书体全然不同。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铺开,只扫了两行,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神色难得一顿。
纸上的文字写得随性张扬,像她本人一贯的性子:
亲爱的阿征:
收到你寄来的合影啦。老实说,你的样子我随便看过就算,没什么新意。可站在你身侧那个周叙白副官,真是叫人眼前一亮。
照片上他站姿端正,英姿飒爽,眉目清朗,我一眼就相中了。
我已经订好了路途上的票,打算动身去迪化。名义上是专程过来探望你,实则嘛——我要奔赴我的一见钟情!!!你可得帮我多留点余地,别叫人家副官为难。
盛桓征捏着信纸,指尖抵在那句“奔赴我的一见钟情”上,眉峰轻轻跳了一下。
一旁还没离开的赵文晟凑过来瞟见几行字,忍了许久,才把到嘴边的笑憋回去,肩膀微微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