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化城东，督办私邸。
俄式白墙，高顶阔窗，走廊铺着暗红地毯。陆梓桐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换了身家常的月白软缎旗袍，料子是最高档的，滚边绣着细密的缠枝莲。头发松松挽着，插一支翡翠簪子，水头足，绿得透亮。耳上坠一对珍珠，珠子圆润，一看就不是迪化能买着的东西。脚上一双绣花拖鞋，鞋面缀着小粒珊瑚珠，走起路来细碎地响。
她手里捏着一柄檀香扇，扇骨是象牙的，扇面画着工笔花鸟。下楼来，往沙发上一靠，丫鬟端上茶，她接过来，先不喝，把茶碗转了半圈，看了看瓷色，才慢条斯理地撇浮沫。
“这宅子空着不像话。”她环顾一圈客厅，“我来了三天，把厨房、库房、丫鬟仆役全清了一遍，这才像点样子。”
盛桓征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文件。陆梓桐抬眼看他，扇子一合，轻轻敲了敲茶几：“又办公？我让厨房做了北平菜，你今晚别在外面随便吃了。”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她站起来，走过去把他手里文件抽走合上，往茶几上一搁，“你哪天不是‘看情况’。我不管，今晚你必须上桌。”
盛桓征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反驳。周叙白在旁边低着头，假装翻文件。
餐厅里摆了一桌北平菜。陆梓桐坐主位旁边，给盛桓征布菜：“这厨子是我从北平带来的，做酱肘子一绝。你尝尝。”
盛桓征吃了，点头：“不错。”
“那当然。”她把扇子搁在桌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挑的人，能差？”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皮靴声，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老盛！听说嫂子来了，我来蹭顿饭！”
赵文晟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身军装穿得歪歪扭扭，领口扣子没系，帽子随手往门厅柜子上一扔。他见了陆梓桐，立刻立正，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嬉皮笑脸地喊了一声：“嫂子！”
陆梓桐扇子一抬，虚点了他一下：“赵文晟，你这身军装能不能穿周正点？督办面前也敢这么邋遢。”
“在督办面前才敢这么邋遢。”赵文晟凑过去，压低声音，“在外人面前我得装得像个人样，在嫂子面前还装什么。”
陆梓桐被他逗笑了，扇子敲了他胳膊一下：“就你嘴贫。”
赵文晟嘿嘿一笑，转头看见盛桓征，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一半，正经起来：“督办，塔城那边来电报了。”
盛桓征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放：“说。”
“三营的冬装，原定这个月十五到，现在哈城那边卡住了。说是车皮不够，铁路那边优先运军粮，咱们的棉衣往后排。”赵文晟从怀里掏出一张电报纸，摊在茶几上，“弹药倒是没耽误，但棉衣到不了，塔城那边夜里已经零下了。三营营长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先从督署库存里匀一批过去。”
盛桓征俯身看了看电报纸，手指点了点上面一行数字：“督署库存还有多少。”
“按编制算，匀一个营的冬装出来没问题，但匀完了，督署这边就空了。万一迪城那边有调动，咱们自己的人就得挨冻。”
盛桓征直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步。陆梓桐坐在沙发上，扇子搁在腿上，没插话，但听得很认真。
“铁路那边谁在管调度。”盛桓征问。
“哈城站一个姓方的站长。我让人递了话，姓方的说车皮是上面统一调的，他做不了主。”
“上面谁调的。”
赵文晟看了他一眼：“北平那边，总调度室。”
盛桓征没说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陆梓桐忽然开口：“北平总调度室，是不是陆家那个世交在管？”
盛桓征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赵文晟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嫂子，这个……咱先吃饭，吃了饭再聊公事。”
“吃什么吃。”陆梓桐站起来，“棉衣的事不解决，塔城那边冻死人，你这顿饭能吃得踏实？”她转头看盛桓征，“北平那边我去说。陆家递个话，比督署发公函管用。”
盛桓征沉默了一会儿：“你递话可以，但不能以陆家的名义压人。”
“我知道。”陆梓桐理了理袖口，“我就是让人传个话，说这边冬天来得早，棉衣赶不上趟，请总调度室匀个车皮。公事公办，不压人。”
赵文晟在旁边竖起大拇指：“嫂子大气。”
陆梓桐白了他一眼：“你少拍马屁。去，让厨房加两个菜，今晚督办得吃顿好的，明天一堆事等着呢。”
赵文晟应了一声，颠颠地往厨房去了。走到一半回头：“嫂子，酱肘子还有没有？”
“有！管够！”
赵文晟走了。客厅里只剩盛桓征和陆梓桐。陆梓桐重新坐下，端起茶碗，看了他一眼：“你这参谋，整天嬉皮笑脸的，办起事来倒不含糊。”
盛桓征在对面坐下：“他从小就这样。看着不靠谱，真出了事，他比谁都稳。”
“跟你倒是配。”陆梓桐抿了口茶，笑了一下，“一个冷脸，一个笑脸，北平那帮老家伙看见你们俩就头疼。”
盛桓征没接话。窗外戈壁滩上的风刮得紧，屋里暖烘烘的。
第二天上午，督署。
安书禾抱着一摞文件从翻译室出来，往督办办公室送。走廊拐角处，她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对不住——”她抬头，愣住了。
“书禾，是你啊。”
“营里派我来送一批物资的核销单子，找军需处签字。”沈砚舟看了看她怀里的文件，笑了一下，“看来你还挺忙的。”
两人站在走廊拐角说话。安书禾问了他营里的事，他说了几句，又问她奶奶的病。正说着，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盛桓征从办公室出来，身后跟着周叙白，看样子是要去别处。他走了几步，目光扫过来，脚步停了。
安书禾抱着一摞文件站在走廊中间，对面站着一个穿城防营军装的男人。两人离得不远，说话的时候她微微仰着头，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他见过，在她脸上不常出现。
他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安翻译。”声音很平。
安书禾转过头，脸上的笑收了一半：“督办。”
盛桓征看了沈砚舟一眼，目光在他军装上停了一瞬，然后回到安书禾脸上：“这位是谁。”
“城防营的，沈砚舟。”她顿了一下，“我未婚夫。”
盛桓征沉默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军需案期间，督署的人不宜跟城防营有私交。以后他来找你，别在督署里见。”
安书禾愣了一下。
“公事除外。”他补了一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了沈砚舟一眼，“你办完事就回去。督署不是会客的地方。”
沈砚舟站直了：“是，督办。”
盛桓征转身走了。周叙白跟在后面，经过安书禾身边的时候，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沈砚舟先开口，声音低了些：“书禾，那我先走了。回头营里的事办完了，我去你租的房子那边找你。”
安书禾点了点头，抱着文件站在原地，看着他往军需处的方向走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文件，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督办办公室走。
推开门，盛桓征已经坐回桌后了，手里拿着文件，头没抬。
“督办，俄文清单。”她把文件放在桌角。
“放那儿。”
她放下文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那个未婚夫，在城防营做什么的。”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三连的连长。”
“三连。”他翻了一页文件，“知道了，下去吧。”
他低着头，脸被文件挡了一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盛桓征翻文件的手停了。他盯着文件上的字看了一会儿，一个字没看进去。然后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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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