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书禾在督署上工到第五天,才算把翻译室那摊子事摸顺。
那天下午,她跟周叙白告了半天假,去城东药铺给奶奶抓药。抓完药出来,日头偏西,街上人不多。她提着药包往督署方向走,走到一个岔路口,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安书禾?!”
她愣住了。转过身,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街对面。个子比以前高了,脸也黑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晒得糙了。
“砚舟哥?”
沈砚舟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越来越开:“真是你!!你怎么来新疆了!”
“带奶奶来寻药,顺道找你。”她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我找了你两个多月。”
沈砚舟愣了一下,笑容收了一点:“你找我了?”
“嗯。先去的兰州打听,说你调迪化了。我又往迪化走。”她说得轻描淡写,“还好,找着了。”
他们在街边茶馆坐下来。沈砚舟问了奶奶的病,说了自己在新疆这几年的事。安书禾托着腮听,眼睛没离开过他的脸。
“书禾,你来了就好。”他放下茶壶,“我这边再安顿安顿,过些日子把你和奶奶接过来。城防营有家属院,比你在外面租房子强。”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低下头笑,嘴角压都压不住。
接下来几天,沈砚舟来得勤。今天送点心,明天送羊肉,后天给奶奶捎药。安书禾每次都高兴,把东西分给翻译室的人吃,提回去给奶奶炖汤,大家都羡慕她有个好未婚夫。
第四天傍晚,周叙白通知她:晚上督署有酒会,招待苏联领事馆的人,督办让你做翻译。穿得体面点。
安书禾低头尴尬的笑了笑,
“我没体面的衣服。”
“督办说了,去库房领一套。”
她挑了件最素净的深青色旗袍。
酒会在督署正厅。苏联领事馆来了四五个人,还有迪化本地几个商户和军官作陪。安书禾站在盛桓征侧后方半步,翻译俄语。
酒过三巡,一个苏联商人喝多了,端着酒杯凑过来,跟安书禾说了句轻浮话,手往她腰上搭。她往后退了一步,翻译照做,措辞改了一个词——把轻浮话翻成了公事公办的口吻。
盛桓征端着酒杯,看了那个商人一眼,放下酒杯,用俄语说了一句:“这位先生,我的翻译不习惯跟人靠得太近。您多担待。”
洋商脸色变了,讪讪收回手。
就在这时,正厅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洋装的女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她梳着时兴的卷发,戴一副珍珠耳坠,步子不急不缓,进门先笑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盛桓征身上。
“桓征。”
盛桓征转过头。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安书禾站在他侧后方,看见他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梓桐。”他放下酒杯,“不是说明天到?”
“等不及,提前来了,想给你个惊喜。”陆梓桐走到他面前,笑吟吟的,“怎么,不欢迎?”
“欢迎。”他说,语气不冷不热,“路上顺利?”
“顺利。就是迪化的风沙比北平大。一路上也没少颠簸,不过~在见到你的这一刻,一切都值了。”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像在自家客厅里一样。
盛桓征勾唇笑了笑。外人看来,两个人像极了热恋期的情侣。
陆梓桐目光往旁边一偏,落在安书禾身上,“这位是?”
“翻译。”盛桓征说,“俄文翻译。”
“哦。”陆梓桐看了安书禾一眼,笑了一下,很客气,“辛苦你了。今晚这酒会,翻译不好做吧?我看那些苏联人喝酒跟喝水似的。”
安书禾笑了笑:“还好。”
陆梓桐没再多说,转头跟盛桓征聊起了北平的事——两家的事,长辈的事,语气随意,偶尔带一句玩笑。盛桓征听着,偶尔应一声,话不多,但没有打断她。
安书禾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酒会剩下的时间里,陆梓桐一直站在盛桓征旁边,端着酒杯跟人应酬,偶尔替他接一句话,熟稔得像女主人。安书禾的翻译活少了一半,她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不得不说,他们站在一起,很配——千金小姐与硬汉军阀
酒会快散的时候,安书禾有点晕。她酒量不差,但今晚被敬了几杯,后劲上来了。她扶着桌沿站定,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盛桓征的目光。
他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松开了,但安书禾看见了。
那个表情,她读懂了:嫌弃。嫌她酒量不行,嫌她站不稳,嫌她给他丢人了。她在心里把牙咬了一下,站直了。
酒会散场,她跟在盛桓征身后送客。走到督署门口,风一吹,头更晕了。她扶着门框站住,没跟上去。
盛桓征送完客,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透口气。”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说:“上车。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你走回去要半个钟头。迪化的晚上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安全,上车。”
她没再推,上了车。一路无话。车停在她租的小院门口,她推开车门,回头说了一句:“谢谢督办。今晚我状态不好,给您添麻烦了。”
盛桓征坐在车里,没看她,语气很平:“是添麻烦了。以后酒量不行,就别喝。”
她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
她收回腿,转过头,看着他。车里的灯很暗,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督办,今晚那杯酒是替您挡的。”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下次我记着,不挡了。”
她关上车门,走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周叙白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督办坐在后座,没说话,目光望向那个看起来骄傲且倔强,越走越远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后座传来一句很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开车。”
车开出去一段,周叙白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心想:还从未有人敢这么跟督办说话,这姑娘真是……硬气。
督办还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叩了两下。那个节奏,不像平时催他开快点的样子。
——像是有点没回过神。
风一吹,安书禾的酒醒了半分。她推门进院子。奶奶还没睡,坐在炕上等她。
“怎么这么晚。”
“有酒会。督办让我做翻译。”
“喝酒了?”
“喝了一点。”
奶奶看了看她的脸:“不高兴?”
安书禾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沉默了一会儿:“奶奶,我觉得那个督办,挺看不上我的。”
“怎么看不上。”
“今晚有个洋商喝多了,说轻浮话,我替他圆了。他倒好,嫌我酒量不好给他丢人。”
奶奶没说话,把炕上的被子给她拉过来。
“书禾,你才去督署几天。人家是督办,你是翻译。他不是看不上你,只是泾渭分明。你又不是去跟他攀交情的,你是去干活的。他嫌你,你就把活干好。干好了,他嫌不嫌你,你都不亏。”
安书禾躺下来,看着房顶。
“奶奶,我就是觉得,我好像怎么做,在他那儿都不对。”
“那就别管他对不对。你把活干好,把钱挣到,我们把日子过好,剩下的事,别往心里去。”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到督署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盒洋点心,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周叙白的笔迹:
“督办说,昨晚酒会你翻得好。点心是领事馆送的,给你奶奶。”
她看着那张字条,站了一会儿。
周叙白从门口经过,探头进来:“安翻译,督办说了,今天那份俄文清单要得急,中午之前交。”
“知道了。”
她把字条收进抽屉里,坐下来翻文件。
抽屉里,那张字条压在她父亲的那卷书上面。她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