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带篷的军用卡车在督署门口停下的时候,安书禾扶着奶奶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新疆边防督办公署。
门口站岗的兵端着枪,目不斜视。院子里进进出出都是穿军装的人,皮鞋踩在碎石地上嘎吱嘎吱响。她攥了攥奶奶的手,奶奶的手心是凉的。
“没事。”她低声说。
周叙白领着她们穿过前院,没往牢房那边走,拐进了后院一排平房。推开门,屋里两张床,一张桌子,窗子不大,但透光。比大车店干净多了。
“先住这儿。”周叙白站在门口,没进来,“督办说了,审问归审问,家属不押。你奶奶年纪大,别折腾。”
安书禾看了他一眼,没道谢,也没说别的,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审?”
“明天。”
周叙白走了。奶奶坐在床沿上,环顾这间屋子,叹了口气:“书禾,这是哪儿啊。”
“督署。”她把旧皮箱放在桌上,打开,把父亲那几卷书拿出来码好,“奶奶,别怕。咱们没做亏心事,问清楚了就能走。”
“那个姓盛的……”
“看着挺凶。”安书禾笑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凶归凶,他没把咱们扔牢里去。先住着。”
第二天上午,审问。
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长桌,桌后坐着盛桓征。旁边站着周叙白,手里拿着纸笔。安书禾被带进来的时候,盛桓征正在看一份文件,头都没抬。
“坐。”
她坐了。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姓名。”
“安书禾。”
“从哪来。”
“江南,平江府。”
“到新疆来做什么。”
“奶奶病了,来寻药。另外寻一个人。”
盛桓征翻文件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她。审问室里光线不亮,她坐在他对面,脸上还带着一路风沙磨出来的粗糙,但眉眼是清的。不是那种娇养出来的好看,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透,像戈壁滩上偶尔能见到的一小片绿洲。
“寻什么人。”
“一个当兵的,姓沈,叫沈砚舟。早几年投的军,听说在新疆。”
盛桓征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语气淡淡的:“新疆当兵的多了。姓沈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知道。”她说,“所以才来问您。您这儿管着新疆所有兵,要查一个人,应该不难。”
他翻文件的手又停了。
周叙白在旁边低着头记,笔尖顿了一下。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求人办事,但没一点求人的样子。盛桓征看了她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药铺的事,说清楚。”他把话题拉回去。
安书禾说了。从头到尾,怎么进的药铺,掌柜问了什么,她答了什么,那两个兵怎么冲出来的。她说得条理清楚,不添油加醋,也不漏掉任何细节。
盛桓征听完,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说的那个暗语——你答的那一句,恰好是军需暗线里对暗号的话。你知道不知道,就凭这一句,我可以把你当间细办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确实不知道那是暗号。掌柜问‘从西边来’,我以为是问路。我答‘南边’,因为我是从南边来的。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盛桓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审过的人多了,说谎的说实话的,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没撒谎。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跟她的人一样——干净、直接、不绕弯子。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办新学的,开过书局。后来不在了。”
“所以你会识字。”
“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周叙白都抬起头的话:“你认字,会写俄文吗。”
安书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她答了:“会一些。父亲在世时请人教过,说北边那个国家,早晚要打交道。”
盛桓征没再问。他把文件合上,站起身:“审完了。你先回去。你奶奶的病,督署有军医,回头让人去看看。”
安书禾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没回头:
“盛督办,我那个未婚夫——”
“查到了告诉你。”
她走了。门关上之后,周叙白忍不住问了一句:“督办,真帮她查?”
盛桓征已经坐回桌后,重新打开文件,头也没抬:“查。一个逃难的女人,带着生病的奶奶,千里迢迢来新疆找男人。查清楚了,该放就放。”
“那要是查不到呢?”
盛桓征翻了一页文件,声音很淡:“查不到再说。”
安书禾被放出来那天,是个晴天。
周叙白把她的旧皮箱递给她:“查清楚了,药铺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可以走了。”
安书禾接过箱子,回头看了一眼督署后院那排平房,住了十来天,奶奶的病让军医瞧了,药也吃了,比来时好了不少。她扶着奶奶往外走,走到大门口,忽然回头。
“周副官,盛督办呢?”
“办公呢。”
“跟他说一声,我走了。谢谢他。”
周叙白点点头。安书禾扶着奶奶,一步一步走出了督署的大门。
戈壁滩上的风迎面吹过来。奶奶长出了一口气:“可算出来了。”
“嗯。”她往城东方向看了一眼,“奶奶,咱们得先找个地方住。”
盘缠已经见底了。她在城边租了间小院子,两间土房,一个灶台,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太太,收租不贵,但要求一次付清三个月的。安书禾把最后几块大洋数了数,全给了房东。当天晚上,她把旧皮箱打开,一样一样清点——父亲的书,几件旧衣裳,奶奶的药方,那枚定亲玉佩。
玉簪没了。在药铺那天,被当作暗号信物扣下了。
她把玉佩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沈砚舟,你到底在哪儿。
第二天一早,她起了个大早。灶上烧了一锅水,给奶奶熬了粥。然后翻出半张旧报纸,裁了一条,用烧过的柴火棍当笔,写了几个字——
“俄语翻译。包教包会。价格面议。”
她把纸条揣在怀里,出了门。在迪化城东找了一处招零工的集市,把纸条往地上一铺,坐在旁边等。
等了一个上午,没人问。戈壁滩上的日头毒,她找了块破布顶在头上,继续等。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人。中年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戴眼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地上的纸条一眼,忽然愣住了。
“你……姓安?”
安书禾抬头看他。这人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我是顾维清。”那人蹲下来,压低声音,“你父亲安先生,跟我是旧交。当年在江南,我常去你们家书局喝茶。你是书禾吧?你小时候我见过你。”
安书禾想起来了。顾叔叔,父亲的老朋友,后来据说北上闯荡去了,没想到在迪化。
“顾叔叔。”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顾维清看了看她地上的纸条,又看了看她,“你会俄语?”
“父亲在世时请人教过,底子还在。”
顾维清沉默了一会儿,扶了扶眼镜:“书禾,你跟我来。督署缺俄文翻译,缺了好一阵了。我担保,你去试试。”
当天下午,安书禾站在督署那间熟悉的审问室里。
这一次,盛桓征没坐在桌子后面审她。他靠在桌沿上,手里拿着一页纸,上面是她刚才写的几行俄文。周叙白站在旁边,顾维清坐在角落。
盛桓征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递回给周叙白,然后看向她。
“顾先生担保你。”
“是。”
“试用一个月。翻错一个字,卷铺盖走人。”
“行。”
盛桓征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未婚夫,还找不找了。”
“找。”她说,“但找他不耽误我干活。您放心。”
盛桓征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语气淡淡的:“明天来上工。周副官,给她安排。”
安书禾跟着周叙白出了门。走到院子里,周叙白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督办轻易不给新人担保。”
安书禾看了他一眼:“那是顾叔叔担保的。”
周叙白没接话,只是在前面走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第二天,安书禾正式进了翻译室。
翻译室在督署东厢,一间屋子,三张桌子,除了她还有两个翻译,一个管俄文,一个管蒙古文。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摞文件、一本俄华字典、一支钢笔。
她翻开第一份文件,开始翻。
盛桓征从窗外经过的时候,她没抬头。他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一步,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她在低头写字,笔画很稳,侧脸的线条被日头照得干净利落。
他没停。继续走了。
周叙白跟在后面,什么都没说。但他看见了。
督办从翻译室门口“路过”的次数,从第二天开始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