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风沙,是割人的。
凛冽的风卷着细沙,劈头盖脸扫过来,打在皮肤上,是密密麻麻的刺疼。
安书禾掰开手里最后一块干硬的面饼,大半块稳妥递到驼背上的奶奶手边,自己留了小小的一点,就着随身皮囊里的凉水,慢慢咽下去。
前路茫茫,放眼望去,黄沙接天际,只有一道浅浅的土路横亘在戈壁中央。
这是路,也是她们祖孙二人熬下去的唯一指望。
驼背上的王秀兰身子虚弱,风一吹就止不住咳嗽,干瘦的手指死死攥着缰绳,整个人几乎伏在驼背上,撑着最后一点力气。
前头领路的驼队老汉回头高声喊:“姑娘,再走半日就到迪化城!你奶奶这身子,还撑得住不?”
“撑得住。”
安书禾应声清亮笃定,没有半分迟疑。她侧过身,抬手拢紧奶□□上褪色的旧布帕子,替她挡住扑面的风沙,又轻轻扶了扶老人的脊背。
两个多月,从江南一路辗转北上。火车颠簸,骡车劳顿,最后踏上来北疆的驼队路。
江南养出来的细腻皮肉,早就被西北的烈日风沙磨得粗糙干涩,一头黑发也失了光泽,看着满身风尘,狼狈不堪。
可那双眼睛没变。
澄澈、安静,盛着熬过苦难的韧劲,哪怕沾了满身尘土,依旧亮得干净。
驼队老汉一路看着这姑娘,私下总跟旁人感慨,这般气度模样,哪里像是颠沛逃难的流民,分明是书卷里养出来的人。
“书禾。”王秀兰喘着气,声音被大风扯得断断续续,“你那支玉簪……别拿去当了,那是你爹留给你的念想。”
安书禾没应声,只微微侧头,挡在奶奶身前,替她阻住最烈的风沙。
盘缠早已见底,兜里只剩几枚大洋。奶奶的咳喘拖了一路,再耗下去,身子只会彻底垮掉,半点耽误不得。
好不容易打听到迪化城东有家药铺,收本地药材,也肯以物换药。
进城之后,安书禾扶着奶奶在药铺门口的长凳坐下,让老人安心等候,自己攥着袖中那支温润的白玉簪,抬步走了进去。
柜台后立着个瘦脸掌柜,神色透着几分谨慎警惕。
安书禾将玉簪轻轻推到柜台上,语气平和:“掌柜,我用这支簪子,换几副治咳喘的药,可行?”
掌柜拿起玉簪细看片刻,抬眼细细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忽然压低嗓音,突兀问了一句:“你是从西边过来的?”
安书禾微怔,随口如实答:“南边来的。”
只这三个字,掌柜的脸色骤然一变。
安书禾还没摸清头绪,药铺后堂的门帘骤然被人掀开。
两道身着军装的卫兵快步冲出,一左一右,瞬间扣住了她的双臂,力道强硬,半点不留余地。
猝不及防的禁锢袭来,安书禾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可她脱口而出的,不是慌乱的求饶,是一句稳妥的叮嘱:“我奶奶在门外坐着,身子不好,切莫吓着她。”
堂内的光线比外头暗沉几分。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从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
男人一身笔挺戎装,肩背宽阔,身姿端正。北疆数年风霜,将他的轮廓打磨得凌厉冷硬,眉眼深邃,神色漠然,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是久居上位、手握生杀权柄的人。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眼前的女子衣衫陈旧,洗得发白,却干净整齐,不见半分邋遢狼狈。满脸风尘,眉眼却依旧是江南水土养出的清润秀气。最难得是一双眸子,澄澈安静,没有惶恐,没有泪水,坦然迎着他的审视。
盛桓征审过的人不计其数。
求饶的、痛哭的、跪地的、狡辩的、瑟瑟发抖的,形形色色,他早已见惯。
唯独这一个。
不惊、不闹、不求、不慌。
像一株历经狂风摧折的青竹,压弯了枝干,骨子里的硬气,半点没折。
“方才跟掌柜说了什么?”他声线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冷硬肃杀。
“我只求以簪换药。”安书禾抬眼坦然对视,字句清晰,“他问我是不是西边来的,我答南边。话音刚落,诸位便进来拿人。”
盛桓征微微眯起眼眸,眼底审视意味更浓。
片刻沉寂后,他薄唇吐出冷硬二字:“带走。”
他转身欲走。
身后传来女子清亮的声音,带着不容忽略的笃定:“我的奶奶年纪大病重。”
脚步骤然一顿。
须臾,他淡淡吩咐身后副官:“把她奶奶一并带上。”
安书禾被卫兵押着走出药铺,抬眼便看见王秀兰已经被兵士小心扶起。老人脸色惨白,望着她的眼神满是慌张,嘴唇不停哆嗦:“书禾……”
“奶奶,别怕。”
安书禾侧头安抚,唇角甚至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位长官只是问话,问清楚便放我们走。”
踏出药铺大门,城外的狂风裹挟黄沙扑面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安书禾下意识回头。
盛桓征已然翻身上马。
风沙漫天飞扬,将他挺拔的背影尽数笼罩,像一柄深深嵌在黄沙天地间的寒刃,冷硬、孤绝,带着不容撼动的威势。
她忽然开口,迎着呼啸的风,轻声问:“长官贵姓?”
身侧的副官周叙白眉头微蹙,语气冷淡:“问这些无用之事做什么。”
安书禾目光笃定,字字清晰:“问清楚姓名,日后也好知道,该找谁讨一个清白。”
风卷黄沙,掠过街巷。
马背上的男人未曾回头。
风里落下来两道极淡、极冷的字音,低沉清晰:
“盛桓征。”
这三个字,落在风沙里,也稳稳落进了安书禾心底。
她默默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伸手稳稳扶住奶奶,跟着前方那道骑马的挺拔身影,一步步踏入了迪化城深处。
药铺之内。
瘦脸掌柜攥着那支温润的白玉簪,站在柜台后,望着门外漫天风沙里渐行渐远的一行人,脸色一阵青白。
他压低声音,懊恼又慌乱地喃喃自语:
“坏了……抓错人了。”
狂风穿堂而过,吹得药铺的木门一开一合,啪嗒、啪嗒,在空荡的铺子里,响得格外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