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
屋子隔音算不上很好。
所以岑山屿刚刚推动椅子的声音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盛蘅微微皱眉,他并不觉得里面的人会对宋逢不利,只是在听到那声明显不是正常情况下会发出的声响后,他仍是站起身,走到门边,抬手敲门,“宋逢,没事儿吧?”
屋子里,岑山屿微微皱眉,他呼吸停了一瞬,盯着宋逢,“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宋逢,老爷子把你看作宝贝,什么事情都由着你我不一样!”
宋逢看向岑山屿,她微微明了。
“你是死是活,的确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梅园关系到的人却不仅仅是你一个!”岑山屿一字一顿,“你这个位置,关系到梅园上上下下的所有人,你如果胡闹,出事的可不仅仅是你一个。”
屋外,盛蘅半晌没听到回应略有些着急,他抬手按在了门把手上,声音稍有些急促,“宋逢?!”
岑山屿气笑了,“外头那个,一个外人!一个根本不知道梅园存在的外人,你就这样大剌剌地把他带在身边?宋逢,你可真行,怎么着,老爷子让你继承梅园,让我们这些人听你的,就是让你来这儿养男宠的是吗?”
啪——
宋逢出手果决迅速。
岑山屿的脸偏到一旁,舌尖跟着发僵。
“老爷子现在还活着,身体硬朗。”宋逢道,她盯着眼前的人,“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大可以去老爷子那里告状。”
“而且。”宋逢声音顿了顿,她抬眼看向面前高大的男人,“梅园有了新的主人,就有了新的行事作风。我用不着你们替我卖命,替我去死——”
“所以,请你不要干涉我的事情。”宋逢道,然后转身,在盛蘅准备撞门前,将紧闭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做什么?”
盛蘅面上的紧张还没消失。
他的视线落在宋逢身上,见人好端端的,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屋子里,岑山屿正站着往他的方向看过来。右侧脸颊微微泛红,让人想注意不到都显得困难。
盛蘅抿了抿唇,他下意识想要将宋逢拉到身后去,即便看起来,刚刚屋子里起了争执后,倒霉的是那个站着的男人才对。
岑山屿啧了一声,他侧过身,“事情还没有处理完,盛先生,我们这里不是什么强盗窝,说起来,我比你更怕宋逢出事才对。”
宋逢没有搭理岑山屿,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盛蘅的手臂。
紧绷着的,青筋凸起的手臂一瞬软了下来,盛蘅低头看向宋逢。
“我没事,你在外面等着吧。”
岑山屿靠墙站着,他看着宋逢的动作冷哼一声,好像想要说什么,只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还是那样冷冷地站着。
宋逢重新关上了门。
岑山屿站直身子,他微微侧身,“里面那间。”他道,眸中情绪深邃复杂,“完全隔音,不会有人发现异常。”
******
进入墨境这件事情,对于宋逢来说很是简单。
只是也许是因为宋逢刚刚继承骨笔并没有多久,对于进入到墨境这件事,她仍有些抗拒,每次踏入那片深邃黑雾的时候,宋逢总觉得从骨缝中透出阴凉——整个人仿佛要凝固了一般。
这份寒意,在一股黑雾缓缓将宋逢包裹后抵达了顶峰。
然后,宋逢就见到了丛珂。
一个狼狈的、比死了更惨些的丛珂。
躺在那团黑雾中间的丛珂清醒着,他那双眼睛,写满了惊恐与惧怕。
身上具象化的衣服是先前在榆兴镇的那件,浅灰色的运动衫,只是现在,已经不大看得出来运动衫上原本的图案了,鲜血如同一条条线缠在上方,好像那件运动衫上多了一层血色的渔网。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宋逢。
一秒、两秒……突然,眼睛的主人像是反应了过来,他猛地起身,整个人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在奋力挣扎着。
噗通一声。
丛珂跌跪在宋逢面前,他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宋逢的裤腿。
“小今,你是小今对吧!我被人杀了,所以才会见到你!”趴着的人呜呜哭了起来,看起来是那样的可怜,那样的伤心。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在不久之前,亲手杀死了自己相恋多年的女友呢?
宋逢退开半步,她垂眸看向丛珂,什么都没有说,片刻后,她转头看向另一片虚空,“我需要他的两魂五魄,很快就给他送回来。”
趴在那儿的人忽然就懂了。
原本因为恐惧而浑身颤抖的,软烂如同一根面条的人,忽然拧着身子站了起来,他一步一步靠近宋逢,歪扭着,像是失去身体控制权的丧尸。
“是你!是你做的!”丛珂道,他死死盯着宋逢,因为愤怒,脸颊轮廓都有些变形,牙齿重重撞在一起,发出咔咔,咔咔令人生烦的声响。
宋逢盯着丛珂,忽然想起了高中时的丛珂。
高中时期的丛珂长相并不出挑,和现在一样。
青春期的少年,个子高挑,有些瘦,雄激素分泌却很是往上,下巴上总是挂着黑黑一撮胡子。
脸颊上是红肿的痘痘,课间时,总是会大声笑闹,和同班的男同学一起,尤其在有女生经过的时候。发出轰然的、令人厌烦的、如同苍蝇嗡嗡一般挥之不去的声响。
宋逢有些厌恶地退了半步。
她忽然全都想起来了。
丛珂并不是一个毫无印象的、只勉强留有名字的旧同学。
而是一个从来都令人讨厌的人。
“我做了什么?”宋逢问,她垂眸看下去,眸光不悲不喜,好似悬于庙堂高处的佛陀,“丛珂,你现在所受的折磨,是你对韩柔做过的。”
“我承载韩柔的怨恨,我清楚她的痛苦,现在呢,你清楚她身体上的痛苦了吗?”
丛珂面上闪过骇然,他的双手颤抖着,整个人的身体像是煮熟的虾子一般弓起。
十指连心,这段时间,他的十根手指被那团雾气翻来覆去地碾,几乎每一寸血肉都要压成薄薄的一片,然后又强行撑平。
那样的痛苦,让丛珂恨不得立刻死去。
而这段时间,他身体上承受过的痛苦,远不止如此。
同样的痛苦,几乎是十倍百倍的出现。
他想起来了,那天韩柔惊恐地求饶。
她难得温声细语,“丛珂,我们好好坐下来聊聊好不好?你这样是犯法的,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闹成现在这样一地鸡毛,多难看呀。”
可丛珂并没有理会韩柔的请求。
他将人带进了一早物色好的废弃屋子,那是个只有零星老人留守的村子,在榆兴镇周围,这样的村子很多,丛珂物色了很久,才挑了那里。
偏远、几乎没有人流车辆、更别提监控了。
挑选很久的尼龙绳把那双纤细的手腕牢牢捆住,丛珂看着韩柔,像是在欣赏一幅无比美丽的作品。
他和韩柔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么多年,两个人之间相处得还算融洽,也的确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先前丛珂同盛蘅提起两人闹掰的契机并非全是真话。
他和韩柔之间争吵,的确是钱惹出来的。
那笔借给朋友的钱,韩柔并不知晓,那是他们存进生活基金里的一笔钱,算起来,有一半是韩柔存进去的。
可是,谁存进去的又怎么样呢?丛珂这样想,他们会成为夫妻,夫妻本就是一体的。
但是韩柔很生气。
丛珂耐着性子哄,哄了很久,韩柔都不松口,他这才多说了一句——
“那笔钱你从来都不看的,我过段时间就存进去了,你现在看它干什么?不看不就没有这回事儿了?”
韩柔瞪圆了眼睛,显然没有想到,即将共度一生的人居然是这样一个无赖。
只是,韩柔仍旧是耐着性子道,“我想从那笔钱里取两万块钱给小宜送过去,我和你说过的,我想辞职出去旅行一段时间,山里难免信号不好,我怕小宜有急用。”
“小宜是谁?”丛珂问。
韩柔愣了愣,她记得自己和丛珂说过资助的事情,只是现在丛珂又这样问,她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
“一个丫头片子,你资助她,是嫌钱多的花不完吗?”丛珂道,有些烦躁。
大笔的钱送给陌生人,还揪着他借朋友钱的事情不放。
韩柔愣了很久,也安静了很久,再开口时,她提出了分手。
丛珂对韩柔动了手。
血溅了出来,杀人的念头也涌了上来。
回忆陡然终止,丛珂死死盯着宋逢。
“她活该!”丛珂喊,如同恶鬼吟唱。
“是吗?”宋逢反问,她的声音平淡,并不包含半分情绪,“那你也活该。至少,你现在还活着不是吗?”
******
羁押室里,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救我!”丛珂发觉自己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后,惊慌、喜悦各种情绪一起上涌,他几乎声嘶力竭地叫喊。
并没有人理他。
只有不咸不淡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这疯子又发什么神经?”
丛珂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他死死咬唇,再次高喊出声,“我要见盛蘅!让我见盛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