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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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珂的要求并没有被立刻同意。
只是薛如风和他见过面后,有些为难地出了羁押室,她找到了岑山屿。
“岑队,丛珂说了,除非见到盛蘅,不然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岑山屿面上的表情没什么波动,他一双眼微微垂着,几乎是咬着牙,“让他见!派我们的人跟着。”
薛如风察觉到岑山屿似乎有些怒气,她缩了缩脖子,想说些什么,可是对上男人那毫无表情的脸,又缩了回去,急匆匆地去找盛蘅。
盛蘅本就是填了探视表,当薛如风来找他时,盛蘅并不觉得惊讶。
他跟在薛如风背后,走进了羁押室。
羁押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双椅子以及一张床就是全部。
丛珂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整个人蜷缩着,明明看起来身形没有什么变化,可却让人感觉他完完全全地改变了,甚至盛蘅第一眼都没能认出他来。
“这么迅速?”丛珂抬眸,他的视线从盛蘅身上飞速扫过,而后又触电一般收回,“这群人看来是很想破案了。”
盛蘅微微皱眉,他听不出丛珂话语中对韩柔的歉意,“丛珂,老老实实交代吧,或许还能免除死刑改判无期。”
丛珂呵了一声,他阴恻恻地垂着头,肩膀不知为何不规律地抖动着。
“我没错!”丛珂道,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盛蘅,像是要在盛蘅身上戳个洞一般,“我没错!是韩柔的错!是她非要惹怒我!是她非要为了一个陌生人和我闹!”
盛蘅笔直地坐着。
他盯着丛珂,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你和他们说,要见了我才肯配合问话。”
这话官方极了,几乎不涉及半点情感。
“现在我在这儿了,丛珂,你见我要做什么?”
丛珂死死盯着盛蘅,忽然,他整个人朝着桌子扑了过来。像是一头失去理智的兽。
“盛蘅,救我出去!”丛珂道,他丝毫不在乎一旁的薛如风,仿佛这间屋子里只有盛蘅和他两个人。
“我知道你可以救我出去。”丛珂道,他咬着牙,笑得渗人,“你们姓盛的那么有钱,手眼通天,总有法子救我出去。”
丛珂定定地看着盛蘅,他的口中,发出吃吃笑声,“人命官司?你们眼里不值一提——”
盛蘅也笑了起来,“丛珂,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真傻了不成?杀人偿命,你会为了你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丛珂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破碎,他死死盯着盛蘅,妄图从面前的人脸上看出一丝心软,看出一丝自己能够离开这鬼地方的可能。
丛珂渐渐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
他现在行状疯癫,却并非真的疯癫,内心却是在疯狂盘算着各种各样的可能。
“盛蘅,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丛珂再一次开口,他的声音变得正常,面上那可怖的表情也消散殆尽,坐在那儿的人变得普通——像是每一个在路边可能会和你擦肩而过的人。“这几年,你在南河时,我在你身边鞍前马后,不管你要做什么,只要我空着,就一定会跑前跑后地帮你做……”
丛珂坐回了椅子上,他看着面前的人,呼吸变得悠长,“你在乎小今,小今墓地的事儿我就比你更伤心!你每次去看小今要带花,我就去南河的花店去挑,去对比,势必要让小今收到最好最新鲜的花!”
“我给你当牛做马,给你当狗!我以为你至少要把我当作朋友看!”丛珂道,声音中的恨意半分藏不住。
盛蘅看着面前的人,他眼里满是陌生。
正如丛珂而言,他想,这几年,他们应当算得上是朋友。
只是现在看来,不过是错觉。
丛珂从来都不是因为老同学的关系才对今生的事情上心,从一开始,丛珂的种种行为,都是因为盛蘅姓盛。
“朋友…”盛蘅低声道,“这几年,我也和韩柔见过几面,那么韩柔应该也算得上是我的朋友,现在,你杀死了我的朋友,我自然希望你这个凶手可以伏法。”
丛珂眼底闪过怨恨。
他死死盯着盛蘅,心却渐渐慌乱起来,如果盛蘅不肯帮他,如果唯一一个有权有势,有可能把他从命案官司中捞出去的人不肯帮他,他要怎么办?
迟来的惊慌终于一点一点地涌现。
窒息感潮汐一般,渐渐将丛珂包裹,他死死盯着盛蘅,脑子飞速转动着,思索着能够让盛蘅松口帮自己的可能。
“盛蘅,我可以拿秘密和你交换。”丛珂忽然又道,他如同溺水的人忽然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我有一个秘密,和你有关,你救我出去,我将秘密告诉你!”
盛蘅哈了一声,他看着面前的人沉默片刻,“丛珂,如果你只有这些想说的,那我想,我该走了。”
“等等!”丛珂清楚盛蘅的性格,他从不屑装腔作势,他说要走,那就是没了半点耐心。
丛珂一颗心怦怦直跳,他几乎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过了许久,沙哑的声音才再一次响起,“这个秘密和你二叔有关。”
盛蘅抬眸,他看向丛珂,像是在判断眼前的人所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丛珂深吸了一口气,他继续道,“就是我和你说撞鬼之后,你二叔见到我时,在你面前没说什么,只是那次之后,他私底下见过我。”
“盛蘅,你不想知道你二叔为什么想要接近我吗?”丛珂悠悠往后一靠,他看着面前的人,如同恶魔低语一般蛊惑道,“我这样一个普通人,值得你们盛家一个正壮年的人四下接触吗?”丛珂盯着盛蘅,他语气低沉,像是诱导着什么,“盛蘅,他接近我,只会是为了你,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的二叔想要做些什么吗?”
盛蘅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丛珂,过了许久,他站起身来,“那不重要。”
“丛珂,我想我们以后不会有什么机会再见了。”盛蘅垂眸,他看向面前的人,“我很遗憾,在这年纪仍会看错人。”
丛珂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圆,他死死盯着盛蘅,直到盛蘅快要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丛珂才嘶吼出声,“盛蘅!你一定会后悔的,今天你走出这间屋子,你将永远不知道你二叔想要做什么,不知道你们盛家究竟想要做什么!你一定会后悔的!”
盛蘅的步子丝毫没有停顿。
丛珂的腮帮子微微鼓起,他看着那人的背影,“难道你不怕?经过韩柔的事情后,难道你不怕,你二叔想要让小今在地底下也难安宁吗?”
盛蘅的步子因为今生的名字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向丛珂,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片刻后,他转过身,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屋子。
丛珂彻底没有了办法,他整个人向下滑落,直至瘫软在椅子上。
就连今生也不能让盛蘅回头,说明他当真是铁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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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蘅走出羁押室时愣了一瞬,宋逢靠墙站着,垂着眼,面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听到脚步声后,她才抬起头,见是盛蘅,宋逢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所以,宋逢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的盛蘅从刚刚那有些沉痛的情绪中抽离,他快走两步,跟上了宋逢的步子,“你在等我?”
宋逢没有说话。
而盛蘅则是继续道,“你不放心我,是不是?”
宋逢的脚步似乎乱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她意识到自己不说些什么,盛蘅绝不会善罢甘休,才迟疑着开口,“我怕你对丛珂心软,他杀了人,你掺和进去,只会掺和进他的因果。”
“盛蘅,那不是什么好事儿。”宋逢道,她停下脚步,语气认真,“掺和进别人的因果,你就要替他承担后果,无论好坏。”
盛蘅看向宋逢,片刻后,他轻声笑了笑,“宋逢,我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我和丛珂之间的关系,远没有到他杀了人我都还能替他找补辩白的时候。”
宋逢盯着盛蘅,见盛蘅的表情不似作伪,这才转过身,“既然这样,那我们该准备离开南河了。”
似是怕盛蘅误会,宋逢又继续补充道,“我先前和你说过的,你得和我回一趟梅园。你身上有些事情需要弄清楚。”
“当然。”盛蘅道,他看向宋逢,“要做什么都可以。”
宋逢抿了抿唇,她看向盛蘅,只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不对,就在盛蘅越来越近的时候,她猛地退后半步,“盛蘅,我有话要和你说。”
宋逢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冷空气侵入过来,让宋逢渐渐清醒。
“时机已经不对了,盛蘅。”宋逢无比认真,她抬眸看着面前的人,难免有些遗憾。
“盛蘅,就算现在我清楚你的感情,时机也已经不对了。”宋逢道,她叹了一口气,半垂着眼,像是默认了自己就是今生的事实,“我现在是宋逢,我们之间,可以成为偶尔互通消息的朋友,却绝没有另外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