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睁眼,身无旁人,指尖僵硬,手中还攥着捏的稀碎的树叶子。
梁舜尧靠着树干,静静缓着呼吸。
其实并未有梦,只是尚流落在外,外伤肿痛,不得好眠。
此时已是深夜。
雷阵雨过后的夜空总是格外明亮。
点点星光洒下光辉,为夜空中的暗行者投来光明,以至于前方的路也并不只是一片晦暗,
至少,前路坦荡,行者清醒。
他借着星光,才能勉强看清,这棵救了他一命的歪脖子树。
一阵劲风吹过,那树梢随之晃动,梁舜尧瞬间重心不稳,险些直直掉了下去。
好在他双肘发力,双手前撑,将自己紧紧贴着树干。
坐定片刻,他只觉自己身上一片滚烫,身上被水流之中暗藏的石头划出了一道道口子,衣衫破碎,血液印在衣衫之上,随意一动,那皮肉牵连的疼痛更加清晰,梁舜尧瞬间搭配吸一口凉气,放缓动作,忍者痛意,将布料与伤口强行分开,血液再次滴滴渗出,只觉全身各处皆肿胀发烫着。
虽是初夏,但竹肆陵上到底昼夜温差大,梁舜尧试着紧了紧身上尚存的衣物,仍然感觉凉意不断。
清醒片刻,身体似乎像是觉醒一般,额头处的青筋砰砰直跳,疼痛感在着深夜之中更为深刻。
汗布满后背,一阵一阵加重衣衫的潮湿,他双眼紧闭,口唇发白,神志也不由得模糊起来,只觉一阵天玄地晕,但还是死死咬住嘴唇,以最直接的痛感迫使自己保持片刻清醒。
夜晚,竹肆陵山上总是有着不少“意外之喜”。
因此,树上是唯一的安生处。
当黎明破晓,驱尽周遭一切的黑暗,阳光稳稳得落在他的身上,梁舜尧看着缓缓升起的红轮,凭着最后一点力气从树上跳了下来,直直便昏了过去。
*
承盏当晚便收到长风暗中传来的密信:
“梁家小公子被困山上,生死不明。”
赶到之时,梁舜尧早已昏了过去。
承盏熟练得将手指放于鼻下,在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时,暗自松了口气。
若是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人命,只怕任务更不好完成。
她站在一旁,眼睛却是盯着躺在地上之人。
只见,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早已被洪水染得发黄,随处布满了褐色划痕,一道道划开了金贵面料,有些伤口里正埋着那细小的石砾,那人面色发紧,似是难耐痛苦,指尖发白,身旁的草地无一块好地,早已被抓得面目全非。
目光落回那张眉头蹙起的面容,白惨惨,没有一点血色,嘴唇被咬出了血,在那张脸上耀武扬威地宣誓自己的存在,鼻梁依然高挺,只是多了道血痕。
“白白生了张姣好面容,竟一点都不懂得珍惜。”
承盏见时辰差不多了,便背着他,将他安置在了竹肆陵下的村落之中。
“为何不直接将其带回苏江医馆?”
“若是不让我们金枝玉叶的梁小公子身临其境一下,又岂能让其言听计从。”
*
“水...水...”
一旁身影迅速接了杯水过来,但念及他尚未苏醒,还是湿润嘴唇来的安心,以免发生呛咳。
当湿润冰凉的帕子刚刚接触那干燥的嘴唇时,床上的人微微动了动睫毛,眉头也是跟着紧了紧,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梁舜尧只觉着头脑一阵剧痛,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京环梁府,小小少年郎立于庭院之中,手中握剑,剑指前方,腕转,白玉剑穗在空中晃了一圈,又向下坠去。
梁舜尧站在一旁细细观察,只觉那少年郎腿脚应在放开些,手臂更应在笔直。
“乖乖,腿脚再放开些,挥出去的那一瞬间,剑气与你是一体,眼神更坚定些...”
“祖母?”
梁舜尧回头望去,只见祖母正立于屋檐之下,眼神中锐利尽显,完全不减年轻时的气势。
似乎是那练剑少年并未领会,向着祖母撒娇:“祖母,您快来帮帮我。”
祖母笑意渐深,迈着步子,向其走去。
“你这小家伙。”
梁舜尧看着祖母向自己走来,只觉内心欢喜,向前迈了两步,却在即将躲避之时,被人横穿而过。
他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梦中之人渐行渐远,却无可奈何。
霎时,光影开始逐渐偏离。
只是一个转身,那两人便是烟消云散。
梁舜尧又看见了父亲正在埋头苦画--那年十七,随父至湘。
湘地东南西三面环山,唯有一朝像东北的开孔,共同构成了一个形似马蹄的盆地。再加之,多山多湖泊,土地松散,也是个水患常发之地。
“你来啦?”
梁父突然开口。
只是周围除了梁舜尧外并无旁人。
“爹爹?”
梁舜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但梁父竟仍然专注作画,并未察觉不寻常之处。
“让爹爹考考你,你看看这张图纸之中,有何不稳妥之处。”
说罢,梁父便拿着手中的图纸递给他。
只是,在触碰到的那一霎那,落在手中的却是一纸明黄--那是圣上降罪的圣旨。
“圣上明鉴,臣与那山匪头目并不相识。臣前往湘地已有两年,整日一心扑向治水之事,如何有空闲之时与他暗通密语。更何况,圣上您批款赴湘,臣何德何能猜中队伍行得是哪条道?跃的是哪座山?”
“圣上明鉴啊。”
梁迈远匍匐在地,静候着圣上的回答,心中更是因这突如其来的罪名惶恐不安。
否则,一夜之间,梁家就会沦为众矢之的。
“梁大人,您还是回去吧,圣上他歇下了。”
那是圣上跟着的常公公。
梁舜尧呆滞得看着眼前之景—父亲落寞立于殿前,摇摇欲坠。
自湘地回来之后,不过三日,合眼休息的时辰也只是尔尔,纵使在康健之躯,只怕也即将遭不住。
他始终不明白两家在朝野之中并未力敌,权势也不过尔尔,怎会有人设计陷害。
他想要上前,可脚下的步子却如何也迈不动。
话锋一转,梁父所求之人正威严坐在高堂之上。
梁舜尧像是提线木偶一般,顺应力道,自觉跪下。
“爱卿不愧为梁家儿郎,这边疆失地竟一下子便被你收了回来。说吧,你想要何赏赐?”
高堂之上,满是寂静。
“臣谢圣上隆恩,臣不求财富权势,只求圣上准允臣重查三年前梁家一案。”
“梁爱卿,当年那案不是早已水落石出,现在重审,又是何意?”
“回禀圣上,臣想亲自重查,梁家绝非利益熏心而不顾百姓民生之人。”
梁舜尧跪于地面,看不见那高高在上之人,但略微潮湿的后背出卖了那张平静面容。
“爱卿啊,重审案件环节琐碎,近日案视堂又缴获了一批新人,恐没有时间。”
“圣上...”
“罢了,朕累了,你既未求赏赐,朕便自作主张了。”
“常临,传朕旨意:梁家儿郎英勇无畏,收复重地,赐京环府邸一座,黄金白两。”
“是。”
“你们都退下吧。”
“臣谢圣上。”
梁舜尧眼看重审不成,只得将想言之语一并咽了下去。
他低着,只是抬头一瞬,对上那双居高临下的眼,心中落寞更是添上了几分。
然后,和善终究是假的。
在转头之时,梁舜尧瞥见了那张威严的面孔上泄露了几分鄙夷。
这是何意?
梁舜尧想要再次回头,迎接他的却是一抹刺眼的白。
他终于勉强挣扎地张了张眼,只是白光太盛,刺眼的很。但脑袋已经不似之前那般混沌不堪,梁舜尧再次试着睁眼,只觉得有什么水润之物在自己嘴唇一处徘徊,原本干裂的嘴唇渐渐舒展。
直接入眼的是个模糊人影,看着身形,倒像是姑娘。
他试着握了握拳,靠着不多的力气看清了面前之人--
是承姑娘!
“您醒了。”
粘粘力气够大呀,这么重的人都能背得动欸。
粘粘:你好重
幺幺:对不起,我下次一定快点醒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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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