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
“天公不作美,我却无可奈。”
一路上,蒋知礼跟在梁舜尧一旁,同他讲这两日他对苏江的感悟。
只是,抬眼望着那愈发阴沉的天空,竟有了兴致,赋了句词。
旁边之人也是无奈,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表示他的安慰。
“蒋兄,你累吗?”
蒋知礼很认真地想了想,
“还真是有点。”
“那便休息会吧。我也有些累了。”
虽说蒋知礼并未听出言外之意,但两人还是达成了一致。
毕竟,这原本艳阳高照的晴日,也不知怎的,一霎之间,便被漆黑的乌云笼罩着整片天空,再加之周围尽是闷热,令人喘不过气来,只感觉自己身处蒸笼之中,水汽氤氲。
树叶低垂,花叶草木在即将来到的疾风中轻微颤抖。狂风呼啸而出,带来些许凉意的同时,也使人不得不深深扎根于原地。
一行人从山脚一路向上,略有艰难,但除此之外,并未有多言一句。
只是这时不时袭来的狂风减缓了水官们勘探进度。
“大人,小心脚下,我们越过这片地就好,兴许能够赶在暴雨前回去。”这说话之人正是祝千一,他看着这阴晴不定的天气一时之间也是有些不知所措,但治水之事何其要紧,任何一刻皆有可能会发生后果严重的水患,故而即使看见乌云密布,到底还是不愿再浪费时间了。
只是,不知京环来的水官们是如何想的,再加之,刚刚那位兄台即兴创作,祝千一心中更是没底。
好在他跟在梁迈远一侧,梁迈远察觉了他的忧虑,“祝兄不必忧心,水情要紧,关乎百姓,实地瞧上一眼,心中才能有所掂量。本就是水官之责,无需多想。区区阴天,不足为惧。若是不巧,赶不及下山,随机应变吧。”
“是,大人。”
旁的些人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心中清明,脚步也加快了些。
“是啊,祝大人,治水非同小可,像这种天气,我们先前也会碰到的,再者,我们又不是来享清福的。”
“水管不同于旁的,脚下一步路,手中一方寸。”
见众水官如此,祝千一心中难免安定,只是那不安之感仍然挥之不去。
夏季雨水掺雷。
“哗啦啦”--
暴雨倾泻而下。
天唰得一下全黑了,天崩地陷一般,豆雨打在树梢之上,响亮而有力。狂风席卷了整个竹肆陵,像一群怒狮。闪电撕裂天空,将天地照的明亮,惊现一瞬过后,又陷入了一场无尽黑暗。
这雨来得急,水官们一时间都蒙住了。
意识到时,肩膀一处的衣物早已布满雨点,众人立即抬手挡雨,左右相望。
雷声轰隆,绝对不能躲到树下。
这可如何是好?
“这雨来得急,大家切莫走散了。”
梁舜尧并未料到这雨来的如此急,只能先稳住阵脚,再做打算。
好在他们并未一哄而散,左右挪动,也并未离开原地。
梁舜尧安抚着众人,又左右寻那祝千一。
这上山之路蜿蜒婉转,若是现在仍按照原来那条道下山的话,怕是大部分水官有心而无力。
但上山之路位于迎光一侧,竹林密布,陡峭而立,不适合快速下山,若是未猜错的话,背面应还有一道路,那条路或许会比这条路好走些。
祝千一看着这滔天大雨,心里忐忑,不安感更是像洪水爆发一般。
“祝大人,这下山之路只有这一条吗?”
“小梁大人,山后还有一条,只是,那条路更为陌生,很少有人走过。”
“请问你可曾走过?那路与前路哪条更加好走?”
若是那条路能好走些,陌生倒也不算什么,主要是得有个带路人。
“臣只走过两回。的确是背面一侧缓些,”祝千一很快意识到梁舜尧要做什么,双眼瞪大,语气变得有些惊恐,“大人,您怕不是想...”
梁舜尧全然不顾雨水罩身,匆忙颔首,如今这情形,只有尽快下山才是最优解。
“水官人多,虽大多都曾跋山涉水,但到底比不得年岁,若是原路返回,只怕若是遇见不测之事,恐难自保。”
祝千一自然是明白的,内心挣扎,任由雨点打在脸上,眼睛被风雨糊住了,手心之中多了团潮湿的衣布,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了。
面对这场面,他是恐惧的。
身为水官,他明白上山入地是为了将地势看清,更是知晓在这天地之中藏有太多未知的事情。但初心驱使,他从未抱怨一二,反倒是苦中作乐。
从前,他钦佩水官群首,钦佩他们能够带领整个团队完成勘察任务,更是钦佩他们在遇见自然灾害之时能够临危不乱,保全众人。
而如今,他即将成为那“群首”。
虽只是因为熟悉地形,但也是个正经领头人。
而身为领头之人,最首要的便是负责。
今日这个重担,只怕自己还承担不起......
梁舜尧见他沉默不语,心中了然。
从前,在军营之中,那是他第一次当上小队长,内心无比欣喜。
可惜,那份欣喜连带着当上小队长的自豪很快便消失殆尽了。
他所在的那一小队,不巧碰见了恶狼,但因当时手中并无锐利武器,因此指挥有些偏颇,导致其中一名队员受了伤。
尽管后来,梁舜尧明白:那次的事故不过是因为经验不足。
但到底还是存心多年。
现在并不是回忆当初的时候,这里仅有一人是熟悉山路的,梁舜尧见其面色有些动摇,立马趁热打铁:“祝水官,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如今在我们之中只有你一人熟悉这山路与地形,况且我看这竹肆陵也是水患常发之地,若我们不尽快下山,只怕不巧逢水患,大家怕是会危及生啊。”
祝千一深叹一口气,眼中多了几分坚定,“放心,小梁大人,我一定会将他们都安全待会住处。”
梁舜尧立即将下山路径告与众人,并未有异议。
于是,便安排一行人呈“一”字队列,年长者居中,其余人分别排开,这样能够减轻众人脚下力气,为他们下山争取更多时间。
一行人很快便绕到了山后,这新路相较于前路,的确是平缓得多。
祝千一走在最前面,眼神专注,将所见之景与脑海之中的画面一一对应,每一步都踩在正当位置。
即便如此,他只感觉自己胸膛起伏仍然剧烈,心脏在胸廓之中乱跳。
他皱了皱眉,将手一遍遍放于胸口之上,以安抚心中不安,忽地听见上头传来“轰轰”声。
这声响不似雷霆尖锐,反倒是沉闷的,像巨石滚落,伴有急湍。
他抬头定睛一看,才发觉那洪水破溃成军,直直向他们涌来--
“大人,有洪水!”祝千一大喊,但仍然不敢停下脚中步伐。
见那水流横冲直撞,若是向上走根本来不及。
“抱树,快抱住树。”是周挚,水官之中年岁第二大之人,经验也是老道。
“大家快抱住身旁树木。”梁舜尧也迅速反应过来,“一定要抓紧,绝对不可松手。”
水势奔腾包围了四周,淹没了竹肆陵,浩浩荡荡,弥漫接天。
石砾藏匿于洪水之中,或划破皮肤,血色很快便在水中消散;或深陷皮内,留些红肿斑驳。
恍惚间,梁舜尧只觉着有一重物砸向自己,全身细微疼痛瞬间被取而代之,血液顷刻便从后脑蔓延开来,在浑浊之中占据一方,手脚想要尽力抓住那颗树木,可惜总是事与愿违。
人与水相融一体,共奔朝夕。
恍惚间,梁舜尧随着那股水力翻了个身,身子也顺着那力道向前倾去,水势弥漫,他无法睁眼,只能屏住一口气,在水中尽力向上,求生的意识让他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是一棵生于悬崖之上的歪脖子树。
梁舜尧尽力向树梢上爬,终于,在最后一刻,呼吸到了一口空气。
因着身后便是悬崖峭壁,波涛水势立刻向下奔涌,形成一道天瀑。
梁舜尧靠着树,慢慢滑落,刚刚那番动作已经耗光了他所有力气。
此刻,只觉身影模糊,脑中混沌,眼睫下沉,人便也晕了过去。
*
彼时,承盏也在竹肆陵,只是是山下。
看诊之人是身怀六甲的年轻女子。
“医生,我妻近日吃食甚少,这是为何啊?”
“稍安勿躁,我先看一下她的脉象。”
承盏将枕垫放于床榻之上,轻轻牵起孕妇之手。
手掌心处布满了茧子,指尖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并未处理,任凭血液溢出而后干涸。流至指缝的血液,也只是随意在水中浸泡了一二,便草草拿出。
“脉象很是平稳,只是今日是否做农活了?”
未等孕妇回答,那男子便自顾自说了起来,“没让她做什么,不过就是让她同我们一起将那竹肆陵一处的农田拾掇出来,我们都一起干的,她只是立着一立,都不足一个时辰,我就让她休息了,为啥我们都好好的?”
屋内沉默一刻。
承盏对旁人家事并不感兴趣,但这男子理所当然的语气像是银针上的倒刺,让人很是不爽快。
男子仍在喋喋不休,甚至将今日的吃食菜品,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承盏并未理会,只是专心为女子处理手上细密的划痕,“疼的话要说出来。”
“嗯,好。”
女子手掌本就娇小细软,经不起长日持锄下地,在加上伤口浸水,并未好生照料,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黏膜都肿胀一圈,红肉向外翻出,偶有血丝溢出,更多的还是伤口处渗出的淡黄液体。
饶是再轻的动作碰上去,也是钻心的疼痛。
但床榻之人硬生生全忍了下来,一声不吭。
她为其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珠,低头温声嘱咐孕妇好生休息,便转身看向那男子。
“刘公子,孕妇吃食不佳,贪睡少醒大多都是过于疲累的症象,别的不说,普通人光是什么都不做,在烈阳底下站上一个时辰,也是受不住的,更不用说这一个时辰内还要弯腰割草,甚至于还要扛起那锄头。”
承盏还想说下,见他面色铁青,峰回路转,“农活可以歇上俩天,可这刘娘子的肚子若是在干活时伤了一二,才是真正得不偿失啊。”
刘公子深深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懂这些,若不是见竹肆陵上水患爆发的越来越频发,那山脚下的那片田早已被冲击得一丝不剩,若是不抓紧将其余农物拾掇出来,怕是今年收成还不能供一家老小温饱。
“大夫,若不是水患频发,我也不想她如此辛劳。”
承盏露出一副深表同情的模样,脑中也已将药方子开好。
毕竟,水患之灾,对于山脚一片都是天灾,还是老天爷说了算的天灾。
待其说完,她便立刻为其书写。
“我为张娘子开了两副药方子,为她固根活血,活筋化骨,这俩日一定要好生躺着。另外,可以现寻个稳婆,若是见红,尽快喊来。”
床榻上的孕妇名为张阿璃。
“是,多谢了。”
话音刚落,屋内便闯入一人。
“阿公,你这是怎么了?”刘公子见来人正是家中老人,立刻上前扶住。
“啊哟,要命个。”刘阿公身上仅是潮湿,额头上布满了水珠,原先整齐扎着的束发也因丰宇而松散袭来,半白的发丝贴在脸上,浑浊的眼神蒙上了一层水雾,“又来个哩,发大水了,又来个了。”
承盏立于一旁默默收拾着东西,顺便听着刘阿公描述的水患画面,黄水奔涌,水中混聚着石头树枝。
“我歪听说,今朝够个塞郎歪有京环来的水官呢,也不邵地他多嗯五来没有?”
听及“水官”二字,承盏的眸子不动声色地亮了亮,但好在二人并未在意她。
“哎,夸点卡卡,发要伤风个。”
承盏将药方子再次交代一二,便简单向其告了别,便离开了。
*
天晴了,
雨后跃入眼帘的万物皆生机勃勃,在雨水的滋润,一切清澈晶莹。
驻足许久,承盏抬头望向那抹鲜艳,像寻常女子喜爱的胭脂,刚刚那家孕妇桌上有摆着的,
眼中的光又暗了几分。
只有承盏知道,
她又要去做坏事了。
当初那位千娇万宠的小小姐早已在一件件坏事中,逐渐泯灭、消散...
任凭如何努力挽回,
都不过是徒劳无功。
大改了一下,这俩天事情有点多,现在重新写了,希望大家可以喜欢。
文中方言是苏南一带的
“啊哟,要命个。”:哎哟,要命喽
“又来个哩,发大水了,又来个了。”:又来了,洪水又来了
“我歪听说,今朝够个塞郎歪有京环来的水官呢,也不邵地他多嗯五来没有?”:我还听说,今天那个山上还有京环来的水官呢,也不知他们下来了没有。
“哎,夸点卡卡,发要桑风个。”:哎,快点擦擦,不要着凉了。
我们粘粘苦苦的
但后期一定超级厉害,也会甜甜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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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