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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引烟还火照万千

“啊……死了就这么舒服?还挺热,下火汤地狱了吗?”

“好香……檀香的味道,比那些人身上的丁香味好闻多了……”

“檀香?”“陈南安!哈!原来你也恶事做尽……陪我一块死了啊

“不对…你怎么会死呢?就几天没见而已。”

“你怎么能死呢?”

大梦初醒,怀子授睁开双眼,先是惊于脸上均匀的湿润的温热吐息,后是感到身下那冰寒的刺骨冷意,他全身都被冻得抖了抖,倒吸了一口凉气。

侧眼看去,那张欠揍的脸就在身旁,还闭着眼,气息绵长,大抵是睡着了。

“…安哥。”真给他打过去的机会,他又狠不下心来。那细腻干净的皮肤,淡然却在嘴角还能捕捉到几分笑意的脸,此刻就在身旁,靠的是那般相近。陈子明的身子侧躺着,左手轻搂在全无血色,甚至还有点僵硬的怀子授身上。

他的身上不同昔日,现在倒是炽热的可怕,每次悠长的呼吸在敞开的冰棺中喷出连绵的白雾,打在怀子授的侧脸上,热乎乎的。

不知在那日之后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也由不得怀子授再分神多想些什么。

好几天没运转的思绪牵织成线,丝连成网的引动怀子授的动作,手指一根根的抽动着,而后缓缓抬起手臂。

这不是为了把被搂住的半边身子抽离出来,反倒向左斜去,紧紧搂住了陈子明那相对而言有些瘦削的身子。

怀子授尽可能小心的抱紧了那人,轻轻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左侧锁骨上,那人绵长的呼吸喷在怀子授的心口,透过层层衣物漫至这具身体上。

他的身体一点点回温,如此搂抱着,太紧怕对方喘不过气,太松……又生怕眼前皆是虚幻,一松手便会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吐息之间,在阳光中消散。

冰棺敞开在院落里,斜阳照在身子上,晒得暖洋洋的,边上的白幡,满地的纸钱,都有些不太讨喜,这番场景太乱,那些可能太多。

怀子授疲惫地闭上眼,手上搂抱的动作不自觉重了几分,懒得再多去管杂乱的事物。“安哥。回来了就别走了呗……”“活着挺累的,但是你真的…很有意思啊。”

“哈。我要在安哥身上打一个少君仙的印子。”“没人敢欺负你。”

他轻声笑着,把陈子明的身子往自己这儿推了推,后者便在他面前露出了剩下的半边侧脸,接着薄唇轻启,银牙微张……

在陈子明的侧脸上留下了一个牙印。

怀子授再度睡去,摆下这烂摊子与那个暂且留下来的印记。

再醒来,他是被硬生生冻醒的,身上是那件名为弄梦所制的墨金色长袍,已经不太暖和了,甚至因为身下的冰棺变得有些硬邦邦的。

怀子授翻身起来,顺便把身上盖着的长袍掀起放在手上,四下环顾不见来人,眉头再次拧了起来,不悦的撇撇嘴。

“陈子明?人呢?”他向脸上摸索,却碰到了一滩水渍,疑惑间向下抚去,便在侧脸与下颌的交界处,摸到了一圈有些深凹进去的印子。

“那你可要藏好了,安哥。”

怀子授会心一笑,轻哼一声,抬手托起那件墨金色的长袍,呼吸间仔细捕捉着衣衫上滞留的气味。

玉微这儿很少有纯正的老山檀味,它太容易飘忽散尽了,更何况药性也是善散,对于追求精准的雷法本就是致命的,怀有易章生怕易于发散的东西把雷法弄得没了权威,玉微全境之内完全不允许出现这类东西。

“真是好闻……躲好了?那我可来找你了。”怀子授把长袍叠了几下,塞进怀中,挪着还是有些僵的步子向房中走去,小院间行廊缠连,绕过几处,见着后院一池静水。

少有如此闲暇时日,他蹲下身子,指尖搅了搅冰凉的水液,阵阵微波荡漾其间,却不见游鱼踪影,兴是许久不曾照料,已然死了。

怀子授拂袖甩去那点指尖上的清水,行步交椅,绕了一圈,不曾见着预想那人的踪影。正还有些怅然,却听着房内有点不同寻常的气流声,像是呼吸,不过并没有方才还记着的那种绵长感觉。

但总归是能见到人了,他快步走着,在东厢门前停了停,这扇门先前还被他打坏了,现在怎么就好了呢?

看上去还蛮新的。

犹疑着推开门去,没发出一声老旧的“吱呀”声,眼前那两人躺在床上,大抵是木床太硬,垫了两三层软被才酣睡在那。怀子授松了眉头,没打算惊扰熟睡的怀子礼和怀子增,退了几步,顺势要把门带上,却因此光影一晃。

睡在外侧的怀子授迷糊着揉了揉眼,见到门前那个身影,不敢置信的又狠狠揉了揉,尖叫声传开又戛然而止。

“我!我靠!子礼!你醒啊!”“活了!真的活了!站在那呢!”

“你他妈的醒过来呀,子授哥!他活过来了!真救回来了!”

怀子增大声叫唤着摇动身旁的怀子礼,到了最后见他还在迷糊的说着呓语,干脆直接拎了起来,衣袖一甩。

“啪”的一声清脆之至,但不甚悦耳。

怀子礼顶着一个迅速发红的巴掌印,瞬时清醒过来,朝着身旁满脸喜色的怀子增懵懂的发问:“啊?又怎么了?打我干什么?”

“你看啊!子授哥!活过来了!”

怀子增叫唤着,伸手便把床榻上的怀子礼拽了下来。

阳光打在怀子授的身后,整张脸还都被覆盖在阴影之下,难以真切的看个清楚,可那副冷淡的神色,那几分堪称标板的仪态,却是绝对错不了的!

“哥!”“你真的没事啊!”

怀子礼冲的比怀子增还快,几乎是几步并走,一路滑过去,直接把怀子授拥入怀中,死死抱着不肯松手,大把的眼泪不要命似的往下掉,然而却是忍到极致的小声抽泣,连哭声也不敢太过张扬。

但和怀子增一比起来,那动静这不是一般的小,那丁点抽噎声在怀子增的嚎啕大哭中显得仿佛蚍蜉撼树,毕竟他叫唤起来,山腰间都能听个一清二楚,飞鸟惊散林地,震的怀子授耳朵都受不了。

“哭什么?你们…子授哥不就睡了会儿吗?怎么了?”

但两人都哭得不能自已,哪里还听得进去。反倒是大大咧咧的怀子增先行平复下来,试着把知道的事情讲了个七七八八。但这么一说,却让怀子授觉得事情更加扑朔迷离了。

什么叫怀易章闻讯前来肃清战场,把他带走了?

什么叫躺了三天尸体都硬了?

什么叫陈子明带着三个人在守夜哭丧的那天闯上了云御峰?

又是什么叫做三个人全是平时想见都见不到的人?

他一时被绕的稀里糊涂的,也没打算就现在把这些事都理清楚。怀子授呆滞了一下,拿帕子给两人拭去了脸上的泪渍,随即问上一句:“陈子明在哪?”

怀子增愣了愣,正打算说出不知道,怀子礼便抢先说起来:“他应该在山腰附近,深夜里他没走,还早些的时候听见外面有点响动,应该是他。”

“哥。要追还来得及。”

怀子授留下了一个眼神,疾步出了院子。顺手摸了件大衣便赶过去,也不管是狐裘还是兔袍,只管着能保暖便是了。见着那山路蜿蜒曲折,数息间频闪连连,道道雷光在空旷的路上闪动,带起声声爆鸣。

眼见着远处便是一道渺小的人影,可惜被侧道旁的树林挡下了路途。

“(碍事……山下那片杏林也是,那天…都挡着我找安哥了。)”

心下一阵莫名的火气,倒是想迁怒于物了。电光彻空,转瞬间便见着那远处的身影逐步放大,却并非只有一个,而是三道。怀子授眯起眼,仔细打量起来:

一个明晃晃的蓝衣银饰,带如琉璃,显然是玉微装束;一个彩云织锦,粉饰霓裳,却又飘忽日华,互取朴黄,大老远就看出一股郁罗金仙降品的感觉,大抵是元书那位。

至于还有一个……色似云气,不令有常,行姿张放,但又亏于赤狂,莲华紫玉佩冠礼,银敛青金簪上藏,如此还有什么犹决,分明是那个让怀子授魂萦梦绕之人!

他奔跑着,一时竟也忘了仪态,只光顾着眼前人影,手中大衣都险些随风飘去。

再到近前,那位元书的人对着身侧的怀泠君昂了昂头,像是傲娇的轻哼一声,便怀胸向身后走去。铃音荡散,顿时不见人影,只在树色尽头见着衣角,而后才展露身形。

怀泠君见着略一摇了摇头,雷灵一闪,便也跟了上去。

怀子授几步跑到近前,衣袍都有些被风吹乱,但陈子明就像是没发现似的,仍然呆立在那儿怀胸盼首,向远处眺望着什么。

随便一想,便知道陈子明又打算捉弄自己了,怀子授也不恼,把大衣敞开抖了抖,披在了那人肩上。然而陈子明却浑身震了震,故作惊讶的说道:“哎呀?子授?”

“怎么了?想安哥想的睡不着,跑来找我了?”

又是这副摆明了要看你难堪的模样,怀子授却扫了他一眼,轻声一笑。

“差不多。”“恨你恨的彻夜难眠。”

他淡然说道,脸上仍是淡漠的神色,却把陈子明激的瞳孔一缩,眉眼不可察觉的轻压下来。见着所求的效果已然达到,怀子授不疾不徐地说着。

“恨你为什么会和邪法扯上关系。”

“恨你一次次戏谑嘲弄却又放任遗弃。”

“恨你…对我隐瞒太多秘密。”

“(……恨我身有枷锁不能与你同行。)”

最后一句话被他咽下肚去,深深埋进心底,明眸半敛,眼神亦是飘忽不定,不敢向陈子明直视过去。若是他此时再捎带几分勇决,便可见着那对眸子玄如墨玉,眼间含泪,湿漉漉的直叫人可怜,在陈子明的嘴角却扬起笑意,温和间不失怜惜。

“噢。好啊,那你就一直恨着好了。”“哥是你得不到的传说。”

“哦?是吗?”怀子授故作疑问的回应过去,眉头一挑,指尖探进大衣拉住陈子明的手。

“就那个,元书派嫡传弟子,玄门未来的医圣唯一候选人,宋仪户。”

“就是你说的精通医术的朋友?”怀子授指着宋仪户走过的山路尽头,回头质问起来。“到底还有多少事在瞒着我?陈子明。”

“你说的对,也不对。朋友,确实算是,不过我所说的那个却不是他。”“比他厉害的也还有,但你没见过罢了。”

陈子明轻蔑的笑了一下,却没有冲着怀子授的意思,手上轻巧的翻开怀子授伸来的手,左右摆弄,十指交缠,紧紧扣于其上。

“我自是无力管束安哥,也不能囚你于身侧。但既然回来了,总要给敛音一个机会,好以尽地主之谊不是?”“那么。南安哥肯不肯给敛音这分薄面呢?”

“毕竟安哥在这儿留下的印子……一时难以褪去,我可不好见人啊?”

怀子授一腔谦卑的口气,说着那冠冕的话语,手上却抚了抚侧脸下陈子明留给他的牙印,卖惨似的朝那人侧过脸去,把那个印子暴露无遗。

“呵。你以为我顶着这个印子有多风光似的?”

“想请我?我口味可是蛮刁的,不满意我可不会吃啊?”

陈子明故作嗔怒的回怼过去,脸上却从容着,顺着怀子授的动作偏过头去,把那个泛红的牙印展现出来,仔细看去,甚至于还有些血色。

“好。那便一言为定了。”“……疼吗?”

陈子明觉着怀子授这么嘘寒问暖,反倒有些好笑,眉头一挑,轻声唤道:“你问我疼吗?那肯定疼啊,谁让你咬那么重的?”

“但我咬你要是不轻一点的话,等你下回要报复我的时候,让你把我半边脸啃下来吗?”

“我的温柔可不多,你可得给我记好了~”

陈子明嬉笑着快步跑开,抖落了披肩大衣,牵着怀子授一同向山上行去,那双眼亮晶晶的,墨蓝的底色闪烁着光辉,在怀子授面前一晃一晃的。

那把名唤乌铭的剑,安分的斜挂在腰间,墨色不曾挥泄,倒是别样乖巧,以至于让人觉得……那日见到的邪元暴戾之器,真是这件东西吗?

“安哥。你的剑能借我用用吗?”“我打算验证一下自己猜的对不对。”

陈子明撇了撇嘴:“你想怎么用?”

“如果我猜的不错,大概应该可以破碎空间吧?元书玉微两地相隔何止万里,寻常手段难以做到到达,何谈往返。”

“况且……请来的也不止宋仪户一人吧。”

“我可没听说过他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法子。”

怀子授平静说着,手上握住陈子明的力度越发加大,眼神晦暗不明,勾动两人间那虚无缥缈的牵连羁绊,显露出那副面孔下极尽探索的危险神色。

陈子明却是毫不在意,随意挥了挥手,“拿去玩吧,别断了就行。”,那人抬手解去腰间的束带,把乌铭抛上天去,寒芒一晃,剑身脱鞘,暴烈的邪气和刺眼的血光骤然大放,长剑旋转着坠落下来。

怀子授抬手接过,却陡然被手上的重量吓了一跳,见着陈子明随手舞得行云流水,却未想到沉重至此,倒是小觑了这物件坠落的力道。

他尽量控制着元气不遵循雷法的顺序走经入器,侧身斩出一道,却只挥出剑气,与猜想大相径庭。陈子明见状挥手夺过乌铭,墨色的邪气依附剑身轻巧一划,剑身上镌刻的符纹散开赤色,面前一道猩红的裂口便在空间中被残暴的撕开。

怀子授心里惊异,面上却波澜不惊,唯独呼吸还是乱了些……不,若论呼吸,早在见到陈子明的那一刻便乱了。

“怎么样?亲眼所见,可否满意了?”

陈子明扬眉昂首,清浅笑道。随即拉着怀子授迈进那处裂缝中,两人身形立时破散,那处在山间的琉璃院子却热闹起来了。

“见识到了吧?嘻嘻…唉呦我去!”

那人正得意地拽着怀子授炫耀,脚下不慎留意,失足踩进了一处破碎的砖地,踉跄着被跘了一跤,还拉着怀子授一块儿摔在了地上。

“我靠…哪儿来的破砖啊……”他抱怨着揉了揉摔到的屁股,暗自小声嘟囔了一句。“以前那么多次也没这事儿啊……”

“安哥摔疼了吧。”“我退敌之时不小心弄坏了。”

“你刚刚说什么?”

怀子授扶着陈子明站起来,风拂梅枝,洒下了点红晕在青石间,还有些许落在那人的发丝里,如发饰般钩连其上。

陈子明刻意避让着怀子授的目光,他那带着审视的眼神太过阴寒,以至于他自己反应过来都震惊于自己的动作。

一声脆响绕于院中,怀子授抿着唇,强硬地把陈子明按住转过身来,右脸迅速的肿起一片,那是个清晰的巴掌印。

他的右手还在身前微微颤着。

“抱歉……我不该那样看你,怪我多嘴,让你为难了。”

此刻却是他在避让陈子明那满是震惊的目光了,其实他也没想过自己会突然这样,但这手就是不受控制的要往脸上打去,但这双眼就是不敢与之对视。脸上还有些火辣辣的疼,可就是有如释重负一般的快意。

他尚且低头抿着唇,手上也不知该怎么行动,可却紧抓住陈子明的手,那人几度想把手抽离,他亦是不肯放过,死死护着。突然脸上传来温热,与那刺灼的痛感全然不同。

陈子明把脸贴了过去,依附在怀子授那有些肿起的脸颊上。

“没什么。这次……就不怪你了,可没下次了。”“别自伤,把你自己弄疼…我这里会难受。”

他缓缓牵起怀子授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有力的心跳透过衣衫,打到怀子授的手背上。

吐息喷在耳侧,带着源自那人的湿热呼吸,浸染了几分皮肉,使之赤晕荡散。

“我都听子明的。”

“任君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