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深……又是一场不眠之夜,怀子授早就习惯了这样昼夜的生活,毕竟门派里琐碎杂事多了,基本上也会积压到他的头上一些。
可是,可是从未有过这样的,和一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睡着,这带给他很深的不安感,他不明白对待那个床上的少年,自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咳嗽,怀子授轻轻翻起被角站起身,侧眼看去,便瞧得陈子明将被子都给了他,自己都没盖上些多少。
趁着月光,怀子授摸到床沿,帮着掖好了被角。指尖被温热的呼吸喷到,让他不由得瑟缩一下。
“我真是……我这是怎么了?”
他像做贼似的,在自己的院子里轻轻地踱着步子,生怕惊醒了床边上的人。将门慢推出去,便见着皎洁的月光自天空洒下,铺满脚边的雪地。这番场景他应当是很熟悉的,这是他自己的院子,但他又有点陌生,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亲自把人带回来,住进自己的院子。
目光一扫,还看得见二人携手走过留下的脚印。
“真是……万一我真是色心不死呢……”
这个答案很明显不足以说服他,他郁闷地向旁边的柱子狠狠捶了一下,用力大了,屋檐上的积雪全被震了下来。
怀子授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那张面瘫的脸上展露出几分惊异,急忙回头看去,看看厢房里有没有动静,看看陈子明有没有被惊醒。
这不看还好,一看却让怀子授瞬间压低了眉头。
剧烈的邪气波动,又在暗沼林间,和早时大师伯交代的一个样子。
又出现了……
“果然……果然真凶不是他!这下方便交代了。”
手中雷光一闪,明云清灵瞬时出鞘,气浪左右周旋,身子便像飞一般的奔袭出去,向着暗沼那火光爆裂之地急急赶去。
“哼。你又是哪路宵小,敢来拦我的路。”
“我乃玄门贵客,尔等小辈还不快让我引荐你家长辈?”
一个气呼呼的中年人,在林子里无能狂怒地东翻西找着,像是丢了什么宝物。四处被火光烧得一片焦煳,但暗沼向来这样,第二天定又能恢复如初。
可是有点不对劲……这片林子还是像上回来之前一样,过了快五天,竟然丝毫没有复原的迹象。
怀子授警惕地压低了眉头,将手上的明云清灵紧了紧。
“你算哪门子的玄门贵客?我玄门何时要你这黎族孽障来做我等的上宾了?”
“呵。”
那中年人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满是骄横地笑了一声。
“玄羲上君是我之主,尔等玄门子弟,也不过是当年上君传道至此,接下些许恩惠,苟延残喘之徒。尔等异姓宵小,今见我这纯血之主,为何不拜?”
“胡言乱语……”
立场表明的很明确了,这个人不可能会是玄门的,绝对是敌人……能有资格说出这话,想必和黎族的皇室多少也有些勾结吧。
“(万万不能轻敌…这个人给我的压迫感好大。)”
“小子,看哪儿呢!?”
“真是把我小看了啊!记好吾的名讳!曹氏黎华真!”
黎华真见着怀子授像是不在意的眼神涣散,心下一阵恼火,或许就因为怀子授对所谓的玄羲君没有尊敬。手上火光一起,大片的黑烟向四周弥漫开来,一股松脂燃烧的气味游荡在空气里。
“这是什么手段?真是难闻……”
“当心啊。子授。”
金铁交鸣之声顿时传至耳中,怀子授手中雷光凝起,向着声音传来之地猛然劈落。一阵惨叫声突然响起,遮挡视野的黑烟才缓缓消散。
“你怎么跟来了?”
“这不是看你大半夜突然跑出去,怕你出事,我也跟来了嘛。不然谁给我兜底啊,我明天早饭还靠你吃呢。”
“……小心点,我们两个一起上,打不过就赶紧跑。”
陈子明环抱着那把黑剑,满脸不屑地站在怀子授的面前,听着他的叮嘱,不以为意的昂了昂头以示理会。
“妈的……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你们玄门就净会整这些腌臜手段吗!”
黎华真被自己抛出的火团反弹回来溅射了一身,满身黏哒哒的松油甚至还在燃烧着,把他整个人都烧成了一身火人。
“切。你算什么东西?”
陈子明甩了甩剑身上还染着的松油,见实在甩不干净,干脆将手腕一扭,邪气喷发,霎时将四周事物吞噬殆尽。他回眸给了怀子授一个安心的眼神,挑眉笑了笑,抬起剑便向身前之人猛然挥斩过去。
“邪法!你也是黎族人,为什么要帮着玄门针对自己的同胞?”
利刃追风而来,黎华真只得堪堪招架,松香晶石在手上叠起层层护甲,却在剑光一扫之下,瞬间崩溃碎裂。鲜血滴落在泥泞的地面,血光麟闪,化作几缕邪气,被那黑剑尽数吞食。
“我可不是黎族的,我这一身邪法,还多亏了这把乌铭。”
“……乌铭?”
“乌铭浊元?!”
陈子明戏谑地骂上几句,手上把玩着那柄浑黑的邪器,指尖被利刃划伤,这血却不似上回迅速蒸发消退,如今是溅满了剑身,即便是就那么一个小血口。
“你在做什么?”
怀子授快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头,皱眉看去,那些血色却在他靠近的刹那迅速蒸发,化作几分虚无就此消寂。
“没什么,必要的仪式而已。毕竟我又不是黎族人,用了邪法,这点代价还是要付出的。”
陈子明手上一挥,乌铭便血光大放,一道道裂纹自那剑身上迅速崩毁,极尽厚重的邪气弥漫下来,沉重得像水一般流落沼地。
“你?!你究竟是谁?你怎么会有圣器?”
“太帝去哪了?!把祂还给我们!”
黎华真的身体寸寸龟裂而又迅速膨胀,满身都长出了松香似的晶石撑破古铜色的皮肤,盛怒地站在那里,看起来就像一只大号的水猴子。身姿佝偻,脊骨暴突,面有獠牙,四体盈张。凶相毕露。
“真是的……光顾着和子授聊了。忘了收拾你这个东西。”
“一起,别逞强。”
黑气冲锋在前,雷光从势而行,两道咒法,卷起了最为激烈的光影,打破了诡异静谧的氛围。
红蓝二色激烈对撞,血花顿时炸散在四周的空气里,层层叠叠的堆砌,又被邪气尽数吞噬,乌铭将那人穿胸而过,可惜没刺中要害,血色晕染出的晕圈也不过半人之大,仅那数息时刻,便被乌铭吃了个干净。
“哈…麻烦死了……”
陈子明被气浪冲的向后退了几步,正撞进怀子授的怀中,后者急忙扶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看上去就像是搂抱在一起。陈子明看见那有点责问的眼神,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
怀子授反应过来,仓促地将身上搂抱着的陈子明推开,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周边凝缩起的雷光也随着动作一盈一放。
“害羞什么?不是都睡过了吗?”
“装什么纯情啊?子授?哼哼?”
调笑之人随性着将身体往周边的树上一靠,眉头高挑,口无遮拦地开起玩笑。但只见得一道火光挥斩而来,黑烟深处,火舌霎时探出,朝着陈子明突袭过来。
他只侧身一摆,便远远避开炎光,回身看去,却见得那炽烈的火焰立时拐了个弯,向着怀子授身畔打去。
清影摇曳,雷光骤然大放,电弧堆积之下,连周边的空气都有些扭曲,将火焰尽数打散还回邪气。怀子授手中明云卷来银花翻覆,蓝电闪烁间,将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但他却眉头紧锁,自己的雷法不应如此紊乱才是。抬眼看去,陈子明站在身前,指尖把弄着一支银簪,亮银闪烁,锐蓝萦绕其上,紫晶通透,尚有湖蓝马尾流苏。
“世家宝器?”
“哈…不至于,朋友随手送的物件,没那么贵重。”
烟尘浩渺,看不清其人脸色,可听这语气却是轻佻,陈子明那副得意的神情又在怀子授心中重映,令他嫌恶地压低了眼。
“(随手就是这种物件……到底是什么落魄世家,才能养得起这么个少爷……)”
“哼!挡得了吗?!”
焰光爆射于松油烟里,瞬间炸开团团火花,向四周不断爆裂。通体赤红的黎华真身上还裹着一层火焰,抬手一指,炎爆火球顿时凝缩击打而来。
“你受伤了。小心行事,躲在我身后。”
怀子授侧眼瞥见那一条陈子明胸前那一道血口,大概是为了帮他从而被那道焰光打伤了。心下暗道一句麻烦,手上却将陈子明拉至身后,明云一斜,雷电裹着剑气贴地而出,将满地泥沼轰作焦土,瞬息而发,与那数团火球打在一片。
“不足为惧……”
陈子明潜下身子,趁着怀子授没有防备,向着他持剑的手一绞,夺来了明云。瞬间雷光大放,世家仙器激烈反抗起来,雷光淹灭了他的身形,直叫人看不真切他在做什么。
但不过一息,那狂暴失控的雷弧就像是遇见了天煞克星,立时全部消退无踪,陈子明甩了甩手腕,剑花翻飞,雷电顺从的隐匿消退。
“子授!助我!”
正前方那道剑气还在与不断膨胀的焰团纠缠磨灭,陈子明却突然夺剑发难,险之又险地向那元凶砍去。
怀子授心中警铃大作,却也奈何不了他,“白痴……”,空空骂了一句,便引动一身元气,刹那间乌云翻涌,天雷滚蕴,精纯的元气洒满周身,化作道道雷符,接连向着至高处激射而去。
“雷厉咒来!”
喝斥清脆,那自天边打下的雷电却是不然,绵延流长,但又爆裂迅猛,足有一人之宽,雷威显赫,劈落天斗,周遭光彩无不失色,空空留下灰白二调孤映明月。
雷流直直打落,劈在那妖邪躯体之上,骤然的电弧穿梭于那人皮肉之间,电的那叫一个外焦里嫩,却只得限制行动,短暂的难以抽身罢了。
“上了!”
“魂归!”
听得厉喝之声,怀子授顿时收手,雷弧爆鸣之间,眼前场景清晰无比。
两把利剑穿入黎华真的胸口,裹挟着最为极致的雷光与难以辨清的邪元紧紧交缠,不断在他的体内爆破轰炸。霎那,术法的独有特效才堪堪显现,湛蓝与赤红急切凝缩,两柄剑刃的专属色彩击打破碎,渲染出更为华丽耀眼的光影,比之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晚安~”
突然的强光令怀子授睁不开眼,稍缓一些后,才见到陈子明对着那人满眼的轻佻神色,嘴唇动了动,看不出除了晚安一词外的任何信息,纯粹的术法合击,甚至于是从本元上的交织……
怀子授没见过这样的人,但能笃定的,他不是真的邪修。没有一种实际意义上的邪法会和玄门术法如此相近,甚至本元交织。
或许是那把剑,或者是那支簪子。还是他这个人……
咒法消退,场面立时静了下来,陈子明踉跄地从破碎的焦尸上拔起明云,随手向怀子授丢了过去,他却将双手撑靠在乌铭的剑柄上,勉强让自己不会倒下去。
“别动……弄了那么大动静,很快就会来人,安心等在这。”
“别冷着了…我可不会给你买药……”
怀子授解开披肩,将细腻的软兔毛盖在陈子明身上,他的身体也有些摇摇欲坠,一发临时起意的极致术法,对他的消耗还是大了点。
“不、不用。我不冷。”
陈子明全身就一件单衣,仔细看都能发觉肉色暗藏在洁白的衣衫之下,勾勒出些微曲线。就这样,他还强挺着身子,抬手推开了怀子授递来的披肩。
可这一推,可是遭了大忌,身体本就疲乏不堪,一用力全身都跟着扑倒出去,还正对着怀子授压了过去。
扑通一声,二人跌倒在地,陈子明压在怀子授身上,霎时全身都没了力气,瘫倒在那不想动弹。怀子授也是身心俱乏,后背撞在树干上,不住闷哼一声,伸手想将身上人推出去,却发觉自己也没了力气。
看了看陈子明那道给自己挡下攻击所致的伤口,心里一番激烈的斗争之后……
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扭转身子,给身上的人翻了个面,让他躺在自己的躯体上,将披肩反过来覆在二人身上做个挡寒的物件。
双手搂住了那个可恶的登徒子……把他抱紧在怀中。
“快点来人吧……好困……只能,这样睡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