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这样的……”
天光大放之时,人马才堪堪来迟,带队的怀子礼还是因为早起发觉怀子授不见了踪影,故而赶过来的,否则怕是尸体臭了都不会有人再来。
衣着端庄的小辈撞见平时严厉清冷的兄长夜里荒唐,估计也就是怀子礼那样子了,他眼皮狂躁地跳动,不敢相信眼前的事物。
“假的吧?这是子授哥……”
怀子礼抬眼看去,便见到陈子明的嘴贴在怀子授的颈畔,后者还紧紧搂着,血迹和泥沙沾染衣襟,全然没了往日的不近人情。怀子增也凑过来,还没瞧见呢,被怀子礼直接捂上了眼睛。
“滚滚滚,子授哥累成什么样了,你还来看热闹,去。拿几件大衣来。”
“这样指挥我干什么?!我看看又不会少块肉!你拦我干嘛!”
怀子增气鼓鼓地拍开怀子礼的手,定睛看去,顿时呆立当场。
“不是……真的啊,子授哥真对这个人有兴趣啊……”
“早让你别看了。把后面的人马停下,别让他们看见了。”
怀子礼回头一扫,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堆满了林子,不像是来搜救的,倒像是来看热闹的。“少君仙……真是少君仙!”不知是哪个不识相的喊了一嗓子,大批整齐的队伍蓦然骚动起来,四散高声,传到后面成了千奇百怪的绯闻,什么有的没的,俗的雅的一股脑全声张开来。
“……完蛋了。”
怀子礼扶住额头,脑子里也乱的一片,根本打不定个主意。
“还不快滚!看见这般场景,尔等还想活命吗?”
身侧的怀子增出声厉喝,打断了越传越离谱的稀碎言语,手中利剑朝天一指,效仿着怀子授的雷法打出霹雳电光。
人群受了惊吓,散得比传谣快得多了,数息之下,便不见人影分毫。
电弧瞬间消退,本就是唬人的把戏,雷法这东西,怀子增连碰都没碰过,更何谈说会了。“你看,这不就好了,后面我们再处理一下,反正都是玉微里的人,又逃不了,慌什么?”
怀子增嘴角扬起,得意地向着怀子礼邀功,却没有好脸色给他,只有一个随手的巴掌当作奖赏。
“得意什么?抓紧把人弄回去啊!把人都轰走了,我们还怎么带着全副装备和他们走?”
“那里是什么?”怀子增正想生气,余光却瞥见了怀子礼身后的一具残碎的焦尸,皱眉问道。
察觉到怀子增蹙眉的动作,怀子礼心下思索片刻,最后决定相信他的话,回眸看去。
“我去!”
陈子明不知何时站起身来,还把脸伸过来,一副打听的样子,着实把回头过去的怀子礼吓了一跳,后者顿时端不住架子,大叫着向后退去。
“去什么去?小爷这睡得好好的,你们干什么这么吵?”
陈子明舒张躯干,扭扭身子伸了个懒腰,骨头咯吱地响几下,可见他在怀子授身上躺着到底有多久了。
“喂喂!你怎么能睡在子授哥的身上?你给他灌了什么**汤?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了。大师伯问罪起来…我可帮不了你们……”
怀子增大大咧咧地叫嚷着,但语气却越来越变味,仿佛已经认定这两人有一腿似的,眼神还总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一副带点嫌弃的样子。
“这不是大半夜出来应敌,一点援军也没有,我只能和子授一块费尽了手段,勉强让敌手伏诛了呗。”
“那我们没力气了靠在对方身上取暖怎么了?谁说不能这样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林子里找刺激……”
怀子增自知是认错了事,连说起话来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这就是上回大师伯让我们调查的元凶吧?”怀子礼走到那具焦尸边上,手上翻动着破碎的残片,尝试辨认尸体的前身是哪号人物。
“应该就是了。”
“姓陈的,算你运气好,我们好歹能找到真凶,不然就只能把你交上去了。”
怀子增自顾自说着话,伸手擦擦怀子授衣袖上的脏污,将他背在身上,转头向陈子明抛去一个略有挑衅的眼神便不再多言,回过身子跨上马背。
“我那么胸口大一条伤口,你看不见吗?”
陈子明抱怨起来,眼睛却紧紧盯住怀子授,肩膀被轻拍几下,身后的怀子礼轻声发话,“那我背你走。”
“……不至于残疾。”
晌午,烈阳铺张在青石砖上,积雪尽数化散,云御峰顶又是鎏金炫彩的一天,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嚎叫声却把这份宁静打破。
“痛痛痛!轻点啊!”
陈子明靠在东厢的硬木床上,被迫接受着怀子礼的治疗,棉布裹着粗粝的金疮药按在伤口里,疼痛越加清晰,但至少血水不再缕缕淌下。
“你忍忍吧。子授哥这里没有外伤药的,派里没发这方面的俸禄。”
怀子礼无奈地回应,语气又好笑又好气。
“怎么回事?”
意料之外,怀子授直接推开门进来,脸色依旧那副疲惫的样子,眼神涣散,像是刚刚被吵醒的。
怀子礼急忙起身,对着怀子授行了一揖,“子授哥好。”
“怎么了?他叫得那么大声。”
“没什么。他帮我上药呢。”
陈子明笑嘻嘻地接过话茬,好像刚才叫那么大声的不是他似的。眼神暧昧的要连成线,死死缠在慌忙的甚至于有点衣冠不整的怀子授身上。
伤也不疼了,嘴上又开始放浪不羁起来。
“哟。衣服都没穿好,为了见我这么急啊?”
怀子授没有避讳他的眼神,目光顶着他的调侃直直怼过去。
陈子明见着立马闭上了嘴,还怔愣于怀子授态度的变化,便见的怀子授招手把怀子礼叫了过去。
“去把我床底的一瓶伤药拿来,我陪他在这里,去仔细检查那个凶手的身份,看看是不是惯犯。”
怀子授出口说上几句,拖着疲倦的身子向前迈开步子,手在怀子礼肩上拍了几下,“麻烦你了。”
“子授哥哪来的伤药……”
怀子礼带着满腔疑问出了房间,顺手把门也带上了,嘀咕起来,又怕怀子授听见,小声地只有附近的空气才感觉得到。
“关于昨夜那件事,我需要你给我一个交代。”
房间内的气氛变得很微妙,话里听不出情绪波动,只有怀子授压抑的神情才能看出破绽。
“什么交代?躺在你身上?这不是太累了嘛,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就饶……”
“我不是说这个。”
怀子授看着陈子明装傻的样子,气在心尖上,又隐忍着不敢发作,耐下性子冷冷说道,颇有几分责怪的意思。
四周落针可闻,安静,像陈子明没来到这里之前那般安静,回到了那个极尽清冷的地方,它本应有的样子。
“为什么没有把握,还要挡在我面前?”
“把自己伤到了,觉得很对得起我?觉得我会感激你的大恩大德是吗?”“你知道我在乎什么吗?你明白我想要什么吗?就敢一次次接近我,调戏我?你算什么?你凭什么?”
这话,怀子授满身颤抖地质问出来,把心底里积压的那些疑问与最真实的想法,一一吐露出来,以至于说完之后,身子还是止不住地抖动,摇晃的不成样子,衣衫也随之滑落些许,胸襟大开。
陈子明没回答他的质问,眼神自然地游走在他的身上,最终停留在他那双浅蓝的眸子,平时板脸垂眼惯了,至于现在……浅蓝色与湛蓝色互相碰撞的异瞳,像一株被挖起的幽谷兰草,异样的秀气。
冷冽的眸子上蒙了一片水汽,上半阙分匀着湛蓝,下半阙荡漾着天蓝,双色清浅交融,带动睫羽一同震颤开来。
“……?”
怀子授看过去,对面的那双眼睛,在窗外金光打下的映衬下,哪里是什么墨蓝色,分明是血红的瞳眸,眼神却是平和安静的。
仿佛早就想到怀子授会这么说了。
怀子授回过神,自觉失态,眸子又暗了下去,眼睑挡住与陈子明直视的视线,走到床沿,坐在他的身边。
“抱歉。失态了。”
“我看看你的伤,行吗?”
怀子授的话才说完,陈子明便随手把别扭的他搂到身边,特意把头向着他倾斜过去,抬眼仔细捕捉着怀子授的神态。
“这么想看?要不你先把衣服穿好?”
陈子明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被调戏的那个受不了一点,猛地站起身子,转过身推了门出去。
“我去拿药。”
“真是……还是受不住调笑,还以为多开窍了呢。”
陈子明念了一句,随性的笑出声,向后一躺,没留神,脑壳砰的一声撞在硬床上,连忙用手去捂住脑袋,又忘了自己胸口上的伤,血口顿时撕裂,痛的他当场哇哇乱叫起来。
“……又怎么了?”
怀子授拿着药瓶抬手把门震开,再结实的木门也经不住他这样摧残,应声破开一条深深地裂痕,当场断作两截,木屑都飞了一地。
“啊……哈哈……伤口裂了。”
陈子明尴尬地看向门前之人,眼神飘忽不定,一时让怀子授都无从确定他到底在看哪里。
“躺着吧,就别动了,我来帮你上药。”
怀子授嘴角轻轻扬起,目光也软了下来,居然被陈子明那滑稽的动作逗笑了,他自己都没发觉这点变化,凑近到他的身畔。
“呃呃……我自己脱,行吧?”
陈子明握紧了怀子授伸来即将要掀开自己衣服的手,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慌乱,却被怀子授尽数纳入眼底。
“好。那便你来。”
怀子授轻轻点了点头,看着他将束紧的衣带“挣扎”开来,方才的窘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松开手,自顾自拧开伤药的瓶口。
解衣宽带后,衣衫之下,一道道狰狞的疤痕暴露在外,与预想中的样子全然不同,本以为陈子明是因为自己上手害羞了,结果……
是这么一番意料之外的场景。
那道在胸前的炽灼的伤口,此刻因为撕裂再度破开,血浆染满了胸口,把白皙稚嫩的皮肉浸出最为难堪的一面。
“别动,可能有点疼,你忍一下。”
怀子授那副带着点促狭的清软笑意尽数退散,又回到了以往的神态,眉头不自然地蹙起,用细棉布沾上点药粉,向陈子明的伤口上擦去。
“嘶…啊……好重的龙脑味……还有**味。”
“这得多费钱啊……又是三七又是冬虫夏草的……”
陈子明撑着床,把创口尽可能暴露的全面,方便怀子授把药粉抹上去,却没想到这药粉一沾到血液就化开,留下一片片血痂。
“你还能凭气味知道药材?”
怀子授停了动作,诧异的眸光对着陈子明扫去,想看破这个少年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小本事。我有一朋友精通医术,和这东西打交道多了,自然也学了些皮毛在脑子里。你这药哪里买的?下回我也去看看。”
“朋友?……前几天元书派带了客商来,我顺带着就买了一瓶。”
怀子授尽力地装成不在意的样子,脸色却越涨越红。
“你朋友精通医术,也没治好你身上的伤?你年纪那么小,哪里来的那么多旧伤?”
“我这伤可不好治,麻烦得很呢。”
陈子明目光摇晃,在怀子授脸上失神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轻笑着开了口。怀子授看到他这副样子,知道陈子明又要使坏了,思考一会后,仍旧开口问道。
“……怎么不好治?”
“心脏的事。”
“这和伤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被你在心上狠狠划了一刀吗?”
陈子明得逞地笑出声,看着怀子授刚开始愣住,本来还在消化信息的样子,逐渐变得崩坏起来,气恼、羞愤、无奈、嫌恶的神情不断抢夺着他的脸部管理权,最后直接摔门逃离这里。
呃……门还破了,根本关不上。
怀子授一路跌跌撞撞地下了山,怀子增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怀子授,也不敢上去问,只能从山脚上一路上去,看看是不是又是陈子明的事。
一直到了城里,他才停下步子冷静少时。
穿行在街道上,正值午时小憩后的时光,小巷间大声叫卖着各种商品,尤其小吃甜品居多。
“……我跟他置什么气……他不懂事,我又不是不懂事。”
目光扫在街头摊贩的小铺子上,眸色暗敛。
“(山上也没吃的,过了晌午,总不能让他饿着。)”
他走到看着最干净的一处铺子,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甜点,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那人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脸。
“老先生。这些怎么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