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那被钉住的并非什么物件,而是一团黑影,若是感知差一点,还真不一定察觉得到这等细微异常。
那黑影也不做别的,本欲抽离,但明云将它死死钉在原地,不得动弹,于是便一分为二,两团乌漆漆的影子碰撞喷出一片黑烟,瞬间迷住了眼。
“我…”尚不及对方说完,怀子授抽剑向那茫茫烟气一挥,利剑便悬于跪地之人的头顶。“又是邪法……不是黎族,哪学来的野门路子?”“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怀子授一连串的质问像炮弹一样炸了过去,别说当事人了,就连怀子增和怀子礼都有点蒙圈,不知所措。
“我…暗,卫…大人…去…泽洛…我…送密,信。”
眼前之人单膝跪着,破碎的声音从喉中发出,倒不是说像结巴的那种样子……更像是那些没有被完全毒哑的残次品奴隶。
声音清冽的很,想来遭毒手之前,也有一副好嗓子。
那一身劲装的男人自腰间取下密信,用手捧着递到怀子授面前,“仙君…信…情报…陈子明。”
怀子授正还犹豫着要不要接过,毕竟从未见过这人,谁能知道有没有下什么黑手。
但一听见是有关陈子明的,当场眉间一紧,立时挥手夺来,目光凝于一纸书信,那眼神巴不得马上把信纸吞进肚子里,哪还顾得了其他。
纸上错杂着潦草的文字,格式不甚规范,不似密信,倒像是抄录的坊间传闻,趁着忽明忽闪的烛光浏览起来。
“(莫氏长女,宋氏次子,乘令衍商船以往敕虚,水际有妖人,少掌教击之,终顺遂,后于城关受挫,蕴神关邪祟作乱,死伤过半,幸杏离散人相救,故退。)”“(莫择溟双目失明,宋仪户知去向……令衍护卫原三百一十四人,总搭乘三百一十九人,后清点死者二百七十二人,重伤者二十四人,失踪一人,曾还二十一人。)”
书信一股令衍公文的即视感,怀子授看过去,干脆直接把废话给省略了。
不过……莫择溟、宋仪户、欧阳拂凌都在那,说不定陈子明也在。
看着这些数额,他心底升起几分异痒,沉默着把所有数字又重新计算了一遍。
“(怎么对不上?!少了一个?)”
“(令衍的公文不会出这种纰漏,除非真出了什么意外。)”“(或者说这信是假的……)”
“谁派你来的?”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冷声言道,利剑一直悬于那人头顶,从未移开分毫。
“大人…不知……”那人想说出一连串完整的话语,但只得吐出几个破碎的字节,于是脸色就变得越来越慌乱。
“哥,他是一个叫泽洛的人送来的,说是有人介绍的门客,有关于子明哥的重要消息要传达给你。”“我们一路搜寻,才想到你可能在水天府这儿,就干脆带他过来了。”
怀子礼忙接过话茬,有条不紊的解释原由,却让怀子授心头又添了几分疑云。
“你们又是怎么从云御峰上出来的?怀易章不是派数队卫兵封路围山了吗?”
“院门前的卫兵大哥帮我们打的掩护…”
怀子礼正解释着,怀子增却突然开口插了话:“他说让我们要逃就在外面躲几天,最好几个月里都不要再回去。”
“胡闹!”怀子授正烦闷着陈子明可能出了意外,世家又因他一句随口的话把人毒哑,现在的卫兵大概还要担上重责……他自觉这些事都是因他而起,罪孽感爬上了几背,令他浑身冷若冰霜,怒吼出身。
“你们两个真是…”
看见那两张委屈的脸,话都说到这份上哪里还会有那么多不懂。他舍不得多做斥责,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你们怎么来的?那么远的路途。”怀子授在心底暗自盘算起时间线来,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他也不知是过了几天,只记得进来之前,离酬神大表仅剩半月。
“他带我俩来的。”“这个人老厉害了,能把我俩都变成影子嗖的一下就过来了。我们收到消息到这里来就花了两天时间!”怀子增兴冲冲讲述着跪地之人的强处,可那人却不为所动,目光低垂盯着地面。
“(令衍去敕虚走的是傩天的水路,从出事到传至玉微来,少说要五天……至少过了七天。)”
“和我走,把乱摊子收拾了,还有这消息我要一并问个清楚。”
“不行!仙君!敛音师兄!掌教吩咐我们几个看管,不能让你走出去。”
听了门外守卫慌乱的斥驳,怀子授长叹一声。
“呵,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拦住我?”
“那么。玉微派第三千七百一十四代,雷法嫡传首席大弟子。”“玄宇寰洲,少司仙凌刻法度纳上君,云追远御司灵摄通天山之主,清玉礼鉴怀敛音,在此请教!”
明云转了个向,明晃晃的雷光在眼前一闪又一闪,几个卫兵迟迟不敢真拦在门口,围在四周不敢动弹。
“就当给你们行个方便。”
掌风穿空而来,一掌披在脖颈,两个满身装甲的守卫当场昏倒过去,可还有一个硬是撑着爬起身来。
“定要禀报掌教大人,怀脸因你等着像这种道貌岸然吃里扒外的家伙,一定会遭报应的。”
那个手脚并用的逃跑,眼中尊敬化为金惧,后又变得怒意滔天,转身便看见满是狂热之色,拼命的奔逃起来。
“他变脸王吗?杂技耍的这么好?”怀子增满不在乎的吐槽一句,看过那卫兵的脸色,宛如彩虹一样上下翻飞变转颜色,竟然还有心思取笑。
然后被怀子授赏了两个暴栗。
“仙君。”一直噤声说不清话语的暗卫,此刻却是出声,分明脸色不变,几分浓烈的杀意已然毕现。
“嗯,杀了吧。”“无可救药。”
杀机大显,那人瞬息间身影消散,远处卫兵甲胄上的寒光碎散一地,紧接着血色溅满长廊。原是那身后的影子凸起尖刺,将他心口捅了个对穿。
噤声缄默,四周空荡荡的没有声响。
“什么名字?”
“沈…屿寒。”一片黑影冲来,再度化作形体,有些口齿不清的等回答着怀子授的问题。
“灵动不足,杀气有余,在玉微境内就给我老实点。”
怀子授照常警告着这满是杀气的暗卫,但说完缓过神后,却突然惊觉,这话曾经对陈子明也说过,不由得又过过脸,沉思起来。
“你能带人一起附在别人影子上?”怀子授再次发问,这次沈屿寒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带他们两个附在我影子上,快点,来人就麻烦了。”
再度回眸时,那三人踪迹已是不见,若细心些,便能看到怀子授的影子上有三只像眼珠似的东西。
“这便只能先用你抵着了。”
他说着挥手间一剑贯入地板,雷光骤变,他得以逃脱封锁严密的禁制,明云留在原地,他则化作一道闪雷,夺门而去,不敢停留。
直至用尽元气,转瞬间到了云御峰山脚之处,只可惜养了好几天的元气又快用光了。
怀子授胸中气机略有起伏,飞身运起轻功,一跃翻过曲折山路,山间正乱作一团,卫兵们慌乱的行步,大起黄烟。
绕了这险峻的疾风,借着落下的力踩过一处山石。他秉息凝神,抬腿用力一蹬,若飞鸟般冲破云层,以至山间院中。
“仙君…厉,害。”沈屿寒显出身形,低眉顺眼的侧立于一旁,比起他,那俩小子的反应就大了。
一息间跨越千里,早被颠的晕头转向,摸不清东南西北,差点就要吐了个七荤八素的。
“不用叫这个,换我…逐安就好。”
怀子授几步走开,临于主房之前,丝缕淡薄的檀香味儿萦于脸庞,会心一笑,思绪错杂,鬼使神差的道出这荒唐的称谓。
房中陈设依旧,将衣橱拉开,柜中暗匣被轻轻抽来,那香味更重了些。即便还是淡若微尘,但至少足够了。
见着藏起的衣服依旧盛放于匣中,他总算不再那么紧张,像藏什么禁物一般,把陈子明穿过的衣服塞回匣子,理理衣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去。
“那卫兵呢?”
“不知道,他让我们走之前,还一直在门外驻守啊。”
“周围…死、了人。我,闻到。”
正还对此下落毫无头绪,在旁看着几人议事的沈屿寒,却突然开口。
“带路。”
怀子授眸子轻眯,“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云御动手!”,下意识把手伸向腰间,却发觉那就剩个剑鞘了,只得作罢,装成拍去浮灰的样子。
几人出门向东走了不少路,总算闻到一股刺鼻的恶臭,随手拨开密叶,向那树丛深处看去。
骇然的场景映入眼帘,干涸的淋漓血色,自尸首脖颈留下晕染一地,利剑横于湿润的泥土上,血水浸透了本就斜靠着的松木根系。
死意森森,尤其那对失了华彩的眼眸,苍白无力的望向怀子授半身探进来的那处,显得那么诡异恐怖。
俩小子也要跟着进来,“别!”
回过神来,伸手去拦时已经来不及了。
怀子增当场被吓得尖声惊叫:“啊啊啊!!!”
而怀子礼也一时面色苍白,吓得冷血倒灌,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两倒不是没见过什么死尸,纯粹因为那卫兵死相太过难看,甚至于大半个身体有所腐烂。
“畏惧失职的责任,所以自杀了吗。”
怀子授强装镇定,迈步过去,俯身查看情况。
“有字?”他随便扫了两眼,便见得那被山蚁啃是破碎的躯体旁,泥土上还留了几行字。
“老小已安,不劳,事,仙,劳已久,院外药包,莫,身心,与君同道,已是万幸。”
疏松的泥沙被血糊了个大半,只能辨识出这点词句了。
怀子授沉默良久,直起身回首望去,几点光芒穿过层叠叶片,打出星星般细微的亮点。
他又侧头看向阴沉的深林,那卫兵的遗体就在身旁。
“我真是想给你积点德都不行……怀。易。章。”
重重的把深纳的气息从鼻中喷发出去,胸口闷得实在难受,像堵了块大石头似的,只听得一声惊雷打落,脚下焦土轰作飞灰。
怀子授忍耐着脏污,抿唇把尸首送入坑中。“多谢,我定会不负所望。一路走好。”
他深深行了一揖,对着那具满身血浆的死尸作了大礼,那三人也随之跪拜在地。
那俩小子跪拜倒还应该,但沈屿寒也跟着从容的跪在地上,场面就一时变得有些诡异了。
不过怀子授也没去管这些,打算把这尸骨埋葬入土,免受曝尸之苦。
“我来,吧。”
沈屿寒见着怀子授左右张望的动作,顿时会意,自腰间的带上,取下一只铁片,随手找了个结实的枝条制成了铁锹,上前帮怀子授把尸体埋葬起来。
怀子授的目光却死死盯在那面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释然的脸上,直至血土将脸庞掩埋,他才堪堪移开目光。
“我尊敬您。”
他强忍着不适,将一捧湿润腐臭的血土将之抹上了左肩头。
“什么时候被毒哑的,还能治吗?”
怀子授接连问上两句,转而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名为沈屿寒的暗卫身上。莫非是他思念陈子明太深,以至于要把一腔柔情拆散了揉进骨子里,抬手拆下那人的覆面,却见一道狰狞的疤痕附于其脖颈。
“大、大人。“不,该。”
沈屿寒匆匆跪地,本就说不清话,现在更急的磕巴,那脸色并非害羞而泛开红晕,反倒惊的血色全无,惨白一片。
尸首已然葬入土中,周遭的泥土亦被掩埋了个严严实实。
怀子授低垂眉眼,看向那跪着浑身剧烈震颤的沈屿寒,昂首间欲求捕捉密林之顶,能透过一点残光。
并没有。
“走吧。”“能治尽量治好吧。身边跟着个哑巴,我总觉着……不自在。”
天生明雷,必有其光。灿华交处,定随其影。
这座只有几分薄雪的孤山,总算迎来了第一位安葬于此的旅人,与它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