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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月隐雾迷

很稀松,很平常的日子,但这一次,怀子授却格外的不适应,这种死板到每个角落的生活,与和陈子明在一块儿那满是人间烟火的时光相比……

还比个啥啊!这他妈的有一点可比性吗?!

他郁闷的嚼着干巴巴的兰草,一阵阵清苦的幽香萦绕嘴边,药味刺激这神经,脸色看上去死气沉沉的,意识却快被脑子里疯狂索的执念逼得癫狂。但那念头又一直死死吊着他的最后一口气,不让他就此放手。

望着头顶明亮的缺月,不由得长叹一声,还要防着院门外的护卫有没有听到。

他感觉头骨深处的那东西真是太烦人了,明明什么都无能为力。却偏偏想出那么多充满执念的想法干嘛,光能想又不能做,万一安哥出事怎么办?这个死东西真是净会出坏点子。

“还挺甜……?!”怀子授下意识向衣服里摸去,把那串糖葫芦顺手放进了嘴,等咔嚓一声咬下一枚山楂时,已经来不及了,就剩下五颗鲜红的糖丸赤果了。“下个月后就是酬神大表,到时候再找安哥要,省着点吃,再这样浪费,万一他不来了呢?”

已经略微融化的糖和口感自然不算太好,但对于此时的怀子授来说也是极其难得的慰藉了。糖葫芦还是有点太珍贵,不如兰草,方便。得到。但这东西……太苦了。

“反正现在也不算禁足,出门一趟总没事的吧?”怀子授闲来无事,无聊的拨弄起自己的衣带,丝绸顺滑的绕于指尖,伴着月光。阴明不定,仿佛把那缕缕清辉都握在手中。

“出门该做点什么。”他的目光透过琉璃,直直扫在山下灯火阑珊的坊市和城楼,半敛的清眸缓缓睁大。

“玉微的权力体制也不光是怀易章一人独大,那么……”

“(那么其余世家倚仗玉威的权势作威作福,玉微本身也接受着各个小宗派世家的供养,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那阑珊的星点火色,在模糊的视线中逐渐晕染,拢在一起。

想到此处,他难免心生笑意,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看来也并非一无是处嘛。”

“只希望他们还认少君仙这个名号。”

他将糖葫芦紧紧包好,塞进衣服深处。拉开院门,正欲行步出去,却见门前卫兵脸色惶恐地伸手拦下,又低着头不敢直视怀子授。“师兄…夜已深了,还是请回吧……”

“我有要事出门,出了差池,你担负得起吗?”“我怎么不知掌教下了禁足令?尔等既领命行护卫之责,莫非这般监视看守,也是掌教大人的意思?”

卫兵正不知作何回答,却发觉手上有轻飘飘的东西,抬眼一看,一张亮闪闪的银票正放在手心,风摇气浪险些被吹去。

“这这。”“师兄,这不合适吧?”

明晃晃的朱砂笔墨勾勒出三千两的数额,平时月俸连三贯钱都不到的卫兵,哪里见过这么夸张的数字,抓着银票的手不由得颤抖。脸上毫无喜色,满是震撼。

“怎么?不够啊,再过分可就没了,我身上就剩这点了。”

怀子授不耐的拂袖甩手理了理一身华服,这身衣服都穿一天了。实际上也就是外面看着好看些。穿身上一点都不舒服,有的松有的紧,难受的很。

“你应得的。”“有这心思,就同我下山,换出实银,不说荣华富贵,保你一家老小半生安身养命,不必奔波徒劳,可好?”

话一说完,那卫兵便推着怀子授重新进了院子,猛然跪地磕头,在青石砖上砸出连连的沉闷声响。

“甘效犬马之劳!”

月色清寒,照在玄青的钢甲上,些许暴露出皮肤上满是破碎的疤痕。

“安哥……?”“……”

怀子授幻视出陈子明那满身旧伤的样子,却不能和身前的卫兵重合身影,下意识的呼唤没得到回应,紧接着的是怅然若失的沉默。场面一时噤声,只听得到卫兵的头在石砖上砸出的沉闷声响。

“(安哥的伤难不成也是这样……)”

他无法想象陈子明的年纪明明还那么小,怎么就会有这么多的伤疤,但看到眼前卫兵的伤痕,他又陷入了缄默之中。

看来是他不识人间烟火太久,以至于忘却了凡俗者在这个世界里活得有多艰难,满身伤痕或许就是常态,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居无定所,生死由命,或许只是日常。

“(安哥…就是这样一路摸爬滚打,把自己养那么大的吧。)”

“(他那么温柔,那么优秀,那么脆弱,却只能把这些藏在那副样子之下,来抵御苦难,抵抗痛楚……)”

“进来吧。地上很脏,把头上的血擦干净,趁夜行事。”他伸手扶起了卫兵,望见血色淋漓粘连于颅顶,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扔给了对方,转身快步出了门去。

“(陈南安,我会找到你。我怎么能容许你受到威胁,又怎么眼睁睁能看你受到伤害,毕竟…)”

“你是我的呀,安哥。”

他不自觉念了出来,眼前的月色不再那么朦胧,明亮的辉光照彻前路,就算依旧那么虚渺。淡薄的光明照不穿昏黑的山途,但至少在黎明将至之前,可以微微照亮脚边的沙土,不会跌在泥洼染的身污。

靠着这张脸,换银钱的事没有什么实质性阻碍,至少在拂明城,玉微的常住民都认得,只是多少有点拥挤了。

“少君仙!”“真的假的?!”“仙君下凡了!”“在哪在哪?!”

怀子授万万没想到都过了一年多,这帮人还是这么狂热,一声惊呼炸出满城风云,本还息声缄默、灯火阑珊的拂明城数息之内变得亮如白日,人群打着灯笼,纷纷朝着同一个坊市的深处涌去,倒是重现了当年受冠时六城同贺,狂热崇拜的一角。

怀子授望着不远处迅速逼近的人群,扶额轻叹,要是就这般突然瞬闪脱身,还得防着雷电会不会伤到民众,着实让他头疼不已。正还想如何脱身,一个人影却骤然闪至身边,拽着怀子授和卫兵便窜进小巷。

“少君仙不必惊慌,乃是子明兄托我前来助你脱困。”

一声呼声打断了怀子授正要拔剑的动作,听闻是陈子明,干脆也不做反抗,直接顺着对方的步子迅速逃离现场。

“哎呀,在下唐突,万望恕罪。您这玄门第一绝色,貌同天仙,色似烟云,果真名不虚传。”

待在步子一停,几人行于一处酒楼之中,倒也高耸,有个三四层高,却是城中唯一一点灯火不明之处。

“废话少说,他叫你来做什么?”怀子授实在是厌恶这个名号,想起来就一阵恶心,强压下心头别扭的念头,想着陈子明那张脸才问起正事来。

“鄙人和氏名洛字流才,仙君随意称呼便是。”“仙君是想寻得子明兄的踪迹,无奈怀大掌教的权威,故此施张不得,是否?”

泽洛笑着沏了一壶清茶。将杯盏推至桌沿,伸手恭请怀子授入座相商。

“还请禀退左右,在下也好畅怀献策。”

见怀子授欣然入座,泽洛侧目瞥了眼卫兵,眉头轻挑,怀子授倒是大方,心思为了找到陈子明的下落,早已变得急不可耐。挥挥手便喝退了卫兵。

“你且说来。”

“玄门的内在,仙君想必比我了解。”“那些世家转让资源给门派世家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背靠青山好乘凉。那么,若是挑拨这一看似稳定的关系呢?”

泽洛一双狐狸眼笑眯眯的看向怀子授,指尖在桌面上轻叩,像是在追问什么,又似是在催促些什么。

怀子授冷笑一声,目光上下打量,对方一副商人的打扮,衣着习惯,看着不像是遇危之人。大概是情商。纵怀子授对商贾涉及不深,但也能一眼看破,且不像单纯的小伤,一身珠宝,招摇过市,不遭偷抢,想来也有点本事。

自认为自己这张脸是比不上珠宝对人的吸引力大的,眼前这人也不像挥金如土的主,敢冒着那么多人的情况下冲出来带他走,说不准也是个修士。

沉思之后,怀子授便开了口:“如何挑拨?”

“那便是再简单不过了。我行遍玄门各地,便是黎族也有所游踪,曾手绘舆图一卷,今日先献与仙君。”

“玉微地处东南,向东北则是天霄,雷法二宗,看似明和,实则早有龙虎相斗之意。”“傩天一家独大,权衡八方,然水系众多。车马不易,资源不丰”“令衍倚仗商贩,最重其利。元书山高路远,世家居于洼地。幽神地处中北,地贫物薄,赖系亲族。敕虚山险林密,城关稀少,上主上位,不成气候。”

“南和天霄,中商傩天,北乱令衍,成则权名双收,玄门大乱,联幽、元二派共谋其事,可成大统。”“败则引祸玉微,东渡天霄,北行元书,仙君身形无恙,倒叫怀大掌教腹背受敌,玉微若毁,天霄必吞之,亦得玄门大乱,君可自求所得。”

一字一句无不彰显野心,倒是怀子授小瞧了眼前俗锦华缎的商人,口中竟能吐出如此祸乱天下的毒计。随即腰身拧转,凌云出鞘,利剑一发便架在了泽洛颈间。

“说,谁派你来的,有何目的?”

雷光骤放,闪耀的淡蓝色打在怀子授的脸上,照的阴冷不已。他可不信这会是和陈子明有所交集的人,动不动便是如此毒计,他怎么也不会把这些话和印象里那个总是笑嘻嘻的人联系在一起。

“我自令衍行商而来,于暗沼沿畔见子明兄哀叹,适才相问,相谈甚欢,他托我助仙君离此困境之中。适才相戏耳,不过想试探一番仙君有无此意罢了。”

泽洛抬指别过利刃,笑脸迎面。怀子授却不领情,冷哼一声收了锋芒。

“若非你认识他,早不饶你。”

“仙君息怒。要知玉微之内,也非掌教一家独大,更有寻常世家,何不以此名号与利相商,暗中培养,就算掌教知晓,亦是仙君有意参权,想来不会为难。”

听泽洛如此说着,怀子授心底不由冷笑连连。“(不会为难,真是荒唐,他怕是要直接弄死我,我死倒是不怕,唯独怕安哥。)”

“(但眼下也没更好的办法了,至少要先找到安哥,只要隐蔽点,不被发现就好。)”

“我心下正是此意,故而来此。”怀子授压下心念,淡然言道。

泽洛闻言却是没什么惊讶的,只轻蔑一笑,站起身对怀子授拱手一拜。

“鄙人不才。游历虽少,亦有所积累,愿为媒介,助仙君一臂之力。”

“呵,代价呢?”

怀子授可不认为一个行商真能因为和陈子明聊了几句,就能这么心甘情愿帮自己,毕竟陈子明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蛊惑人心的传教士。虽然确实是凭着他的魅力,把怀子授狠狠拿下了。

“代价…果然瞒不过仙君法眼,我是个商人,自是需抽些好处。”

“我帮仙君联络各世家,凭仙君名号,与之相交者自然不在少数。这商贸之事,仙君不食烟火,自是觉得卑劣的很,不懂勾心斗角。”

他话音一转,皎洁的目光扫在怀子授的华服上。

“如有这些事,我自然要为君分忧……当然,各处机关打通要些银钱,我只抽取您所得的两成,如何?”

图穷匕见……可这匕也太小了些,怕是削指甲都嫌碍手。

前后挪这拼接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华前后逻辑拼接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怀子授仔细思索着,时间也同泽洛刚开始一般轻敲在桌面上,击打出有节奏的律动声响。

力度前后差不多,故此不分什么重音和轻音,清脆的敲击声往复萦绕于梁间,若轻蝶般随风飘摇。前后清晰的节拍似乎组成了一曲歌谣,余音漫漫。

“(哼~~)”“(?!)”“(不自觉要把那首歌哼出来了啊…)”

怀子授敲击的动作戛然而止,下意识在脑海里哼起了那日陈子明离别的歌声,他说不出那语言,曲调也只记了个大概。可印象实在是太深了,深到哪怕怀子授全身心投入思考,根本没多余想法追忆那日的离别曲。

亦是神牵魂往,不禁在颅顶深处奏响高歌。

“(臭安哥……跑那么快干嘛……要找到你可是要花不少时间。)”

“(我欲罢不能啊…子明……)”

他似醉酒般红了脸色,所幸月光昏暗瞧不清面庞,否则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那是当然,劳烦。”

犹决许久,怀子授最终还是答应。一盏清茶待到凉透,也没迎来怀子授轻抿一口。

泽洛摇了摇衣摆,一杆铜秤在应召而出,在空中镌写下随性的符文,而他适时拽开一张文书,由元气雕画的符文立时印于其上,显露出条条款款的契约。

“火漆金印,一经签署,绝不违契。”

“为了保证您不白跑一趟,到头来万一我不守信用,您不就吃亏了吗?”“如果有何不放心的,大可以仔细检查再签署。”

怀子授看着泽洛谄媚的模样,难免一阵恶心,不过倒也印证了一点,泽洛确实不是什么寻常的商贩,分明就是个修士。

仔细核对后见着确实没有问题,印决一掐,他便在契约上签下了名。元气爆裂通过指尖划在纸面上,签下名的地方也像被雷霆打过一般,留下斑驳的焦色。

“一式双份,仙君明日再会。”泽洛笑着引动法器,秤头轻击将契约的纸张一分为二,薄的快要能够透光,字迹却清晰依旧。

他抬手向怀子授伸去,“合作愉快。”

“合作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