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子授就干脆回了云御峰,卫兵的修为没那么高深,返回山尖还要大把的时间,待雷光一瞬撕裂天际,他的背影早已瞬身现至院前。
推开院门,空气中传来一点不同以往平静的气流波动,令他顿时心中悸动不已。
东厢的古朴木色像是个在珍玉中的异类,不过也不能说他就低廉了点,因为墙梁窗柱依旧是晶石修葺,不过是特意弄成山木的样子。
明月高悬,落下银亮的华光,照在晶石上激放出璀璨的虹彩,打到不远处的山林间,映着参差的斑驳的黑影,迷糊着仿若鬼魂的形体。
月色是那么的依旧,那么的清寒。可怀子授稳步向那出现一点异常的东厢走去,呼吸愈加变快,胸腔里不断跳动的东西是那么的激烈,那么的炽热。
沉香木门被缓缓拍开,继而转接上一声:“安哥?”
“哥?”门后并非那人,怀子授听到呼唤,愣神了一会儿,又失落起来。没仔细听出音色,目光一扫,眼前之人,蓝衣银饰,玉微的着装,光泽昏暗,分不清是怀子礼还是怀子增。
场面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都站在原地呆呆望着对方,怀子授便能辨清来人定然是怀子礼了……至于还有一个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除了怀子增还有谁。
“子礼,天色昏黑,来我这儿做什么?”
“子授哥…听说你顶撞了大师伯,我们实在是担心不下你,就过来看看,却没想到你不在院子里,子增也匆忙赶了一天,他就先睡下了,打算等你回来。”
怀子礼怯懦的把手背向身后,慢慢说着缘由,说到怀子增的时候,还向床上那个身影瞄了一眼,像是在数落对方不成器似的。
“没事。你们关心我,哥都知道。”对方担心的语气着实是在怀子授脆弱的软肋上使劲触动了一下,他将话语吐出唇瓣。尽量让自己僵硬的冷冰冰的语气软下来。他的指尖抚过怀子里束好的发丝,挺柔软的,摸上去还算舒服。
“哥,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感觉到头上那只不断散放温度的手,怀子里浑身震了震,眼神左右躲闪去。
“你只管说就好了,哥又不会怪你。”
“嗯…哥。你现在总是心不在焉的,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你以前总是冷冰冰的,从你把我和子增捡回来就一直没变过。哥在夜里也有生气过吧……很早之前的事了,可能哥都忘了。”
怀子礼又开始理陈情旧事了,每回要说什么重磅消息,他都要先来上这么一顿。怀子授也习惯了,反正后半夜还很长,休息的时间不差这么点。
“哥,我能参加你的婚宴吗?”
“为什么不……哈?!”怀子授惊异于怀子里会突然话锋一转,扯到这种事上,实在是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的神色极尽诧异。婚宴?婚礼?人生大事?和谁一起?
“(和陈南安吗?那貌似也不错……)”“(我现在想这种事做什么?!谁要和他永结同好?!……那天不过是一时心急……)”“(但是如果是安哥……)”
思绪织连交错,既想逃避,又渴望着靠近,实在是难为了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
“因为上次去赴宴,我和子增没资格与子授哥坐在一处,我怕哥最开心的那天,我却没机会看见。”
“哥其实已经有喜欢了的人了吧,自从那个人来了之后,哥就变得很温柔,话也多起来了。他很厉害,不单是法术神通,毕竟他居然还能把哥变成那么魂不守舍的模样。”
怀子礼躲闪的目光缓缓移正,直视着那双在朦胧月色下微微泛红的蓝眸紫瞳,藏在身后的时候不再纠缠,指尖一滑拭去了怀子授嘴角上的糖渍。
“哥,你和陈子明的婚宴,可要给我发请帖啊。”
他颈间亮闪闪的长命锁伴着动作略一摇晃,银铃轻荡散发悦耳的清音。在那月色模糊不清的厢房里,场景美若画卷,怀子授的思绪一时停滞在此处,久久不能回神。
眼前怀子礼的笑容是那么的刺眼,虚缈但又真切不已,平常就不可能出现在怀子里脸上的表情,就这么展露在眼前,毫无保留的将愉悦的神情宣泄。
都在这个微笑中了。
“会的,哥肯定让子礼看见哥最开心的样子……见证我和南安互定余生。”
怀子授张开手臂,把怀子礼拥入怀中,华服起了褶皱,也懒得多加理会了,反正这衣服穿着本来就不舒适,弄脏了,弄坏了,大不了丢了,撕了,扔回给怀易章罢了。
“睡吧,你也够累的了,明天还有很多时间。”
细声道了句晚安,行路全无仪态,宛如醉酒一般,待到坐在床沿,怀子授还恍若梦幻,一身疲惫理不清个神志清明。
不若沉沉昏梦一场,合眼送与魂胧朦。
夜深了,月还缺,雨色犹在眼前;方别离,盼相见,妄求今生共眠。
有孚饮酒亦无咎,身缠枷锁心沉渊,欲牵炽焰成红线,唯恐濡首误水天。
夜间惊醒,吓出一身冷汗,沾染在轻盈的衣衫上,便些许粘在皮肤上,显出几分那瘦削的俊美身材。荒唐的梦事总算消寂,一时分不清是吉是凶,毕竟怀子授对解梦占卜之道不甚精通。
那小狐在梦中惹人怜爱的摇尾乞怜,却在渡河时湿了他的尾巴,那如同是在哭唧唧告状的模样,倒是挺像陈子明的。最好是水火既济,只怕那坎离错位,临了大凶。
天边的昼日探出头来,阳华扫过院前,留下一地华彩,让本就夺目的银玉琉璃更加耀眼。
“安哥。”怀子授暗自唤了一声,房中寂静的很,只传来空洞的回响。失落已是成了日常,他撩起被褥一角,散出丝缕檀香的气味。锦被深处上埋藏着那件陈子明曾穿过的衣服,浸染了那人的气息,即便到底是寡淡了些,然而怀子授还是爱不释手,连睡梦之际都要搂入身畔。
“没了你,我都不知怎么煎熬下去了。”
行步轻缓,他估摸着东厢的两个小子还在熟睡,便小心的收着步子,一番左右打理,可算把衣着弄得整齐了些。
将门拉开一条细缝,向外扫了几眼,见着无人,便移步至院中。
院门紧闭,不知那卫兵是否回来。怀子授心中一思索,便想着去找泽洛的事,还是不要被卫兵发现为好。
既是担心他位卑职小,卷入权谋,反倒害了他。又生怕卫兵会将此事告知怀易章,哪怕并非有意,但凡让怀易章察觉出点不对劲,也会有酷刑万千等着他。
既念如此,手按在大门上轻轻后拽,见着那不远处倚着墙沿,昂头向天,已然沉沉睡去的卫兵,怀子授舒了一口气。
身后却传来响动,敏锐的他瞬时回身抽剑,本就神经紧绷,哪里会经得住这般惊吓。
索性是看清了面前何人,否则就要血溅当场了,怀子增也被怀子授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儿要惊叫出声。
“嘘,小声点。”利剑还在手上,怀子授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劝慰道。
“哥,你大清早干啥去啊?”怀子增急忙捂紧了自己的嘴,特意压低的声音,闷闷的声响从口中传来,莫名觉得还有些可爱。
“我还有点急事要忙,你不妨先去补会儿觉。”
“哦,那我知道了,哥你就放心去找陈子明腻歪吧,你俩……额,挺般配的。”
怀子增闻言顿时放松下来,自顾自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就转身回了房。
“一个明明喜欢却不肯说,一个就喜欢调戏人像个负心汉。”
“真是啥样的锅……就配啥样的盖。”“哥你真是…这么别扭呢。”
“这小子…哈。”怀子授无奈的轻笑一声,看样子怀子增是以为他整肃衣冠,盼着清晨要去和陈子明约会。
他不想把这俩小子扯进这件事里。而且如果他们幻想中的那个怀子授真能有如此幸运,如此美好的机会,能和安哥约会,那就让那个幻影替他完成自己没那个福分做到的事吧。
急雷骤变,只化作一道流光,在愈发明亮的高天上留下一道恍惚的天影。
清茶一连换了数盏,真不知这功劳究竟是怀子授的名气大,还是说泽洛确实有一套。
那由泽洛一手经营的名为“醉云烟”的酒楼客房,一清早便迎来了一帮看上去就财大气粗的中年人。
谈的成没成功不知道,反正泽洛肯定是赚了个盆满钵满,毕竟摆阔气客套客套总要消费不少。
青翠的茶叶悬于杯中,落下薄影,本当清浅的汤水,一经数次,成了满盏褐红。要不是知道泽洛只泡毛尖嫩叶,不知情的见着这老汤,还以为是什么粗制茶饼。
待到诸事了了,这城中百姓不知叫卖了几回,天色都要临近正午的时分。怀子授伸了伸腰,从头到尾都没说上几句话,毕竟这张脸,这身着装就是最好的见证。
坐在那儿这么久,腰骨都有些发酸了,他摩娑了一下自己干涩的嘴唇,和这帮人在一块,无非就是些奉承之言。
这种话,他从小时候就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简直枯燥的没边。随手自袖中抓了把干若枯藤的兰草,丢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才使涣散的心神勉强安定。
这清苦味难以下咽,但回味中的一丝甜,着实能让怀子授欣慰不少。好似那个人还能伴随在身侧,大胆地出言挑逗似的。
在怀易章的监视下,偷偷去买糖葫芦是不可能的,比起遥不可及的幻梦,还不如苦巴巴的兰草现实一点,反倒是显出这东西的珍贵了。
“都说少君仙玲珑冰心,不食烟火。今日在下方知不是虚言。”
“大仙君闲来无事,品鉴草药充饥,这消息散出去,可要大卖一场。”
泽洛端着茶盘满头大汗地望过来,还不忘给怀子授留张笑脸,即便看上去挺假的。
“……无聊。滚过来。”怀子授冷言轻喝一声,泽洛急忙满面堆笑,小跑着凑了过去,却见他也不为别的,顺手拿起紫砂壶就猛地灌了两口,把嘴里残余的那些苦味冲了个干净。
兰草的幽香随温热的水液被咽下脖颈,缕缕清香伴着呼吸愈加散漫漾开。
“倒是要恭贺仙君,靠着一身好名气,赢得了十余位世家里主事的拥护和交好,若不谈玉微费尽心思养出来这名号,仙君此行也当真是堪比空手套白狼了。”
“这让鄙人也赚了不少,我倒是有些惭愧了,要是没仙卿在此,我要有这福分可就千难万难了。不瞒仙君,半天的入账都快赶上我一月的总钱了,能见着仙君,真是我三生有幸。”
怀子授听着谄媚的话,非但没对泽洛增添半分好感,反倒不予理会,在心底暗戳戳白了他一眼,比这还要夸张,还要恶心多了的言辞他也听到过,无非容貌、名气、出身,把人一开始就捧得高高在上,对他而言还是有点反感了。
一帮人自作聪明的摇唇鼓舌,唾沫星子乱飞,皱了眉头还以为是茶汤已凉,频频催人来换。
都自以为有多细心体贴,到头来连自个有啥臭毛病都没搞清楚。
怀子授也知道自己的脾气够怪,叫人拿不准个左右,可那个心上人总能踩在界限上勾了他的魂魄,又轻笑一声,把怒焰泼的熄火。
他自觉世上只有陈子明最懂他这孤寂的灵魂了。
“(我和安哥就是天造地设的,注定要在一起的一对。)”
回过神,盯着那盏中清涟波纹徐徐荡漾,阵阵浪痕打散了投入其中的人影。玉眸粉面,唇红齿白,金冠束发,何止是美人胚子,这绝色的名声也并非白来的。
唯独那眉眼间的几分愁容,令他失了少些华彩,脸上也过白了些,只有那浅于皮下的少许血色,却把他饰的格外清冷雅洁。
对着那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他只随心一笑,即便旁人也看不出上扬的弧度。抬手把泽洛向外推开,径直走了出去。
“我可没闲情雅致在这胡闹玩乐,没事别来烦我,哪怕有事也是如此。”
“一旦有所空闲,我自会来找你,至于那帮人你看着应付。”
“鼠雀小人,懒得多加理会。”
电光如吐息般绵长。消散于此地不知去向。泽洛摇了摇头,扫了眼楼下食客,闹盈盈的喧哗声同热气升腾向上。
“这余威可马上就要变天了,大难临头各自飞。”
“全因断肢怕拖累。可哀,可叹哪。呵呵。”
拂明城同往常般喧闹,酒楼前的憨香还是那么昂贵又真切,一如既往,不得不说,这几日还挺平静,外无强敌,内无哗闹。
怀子授的计划有条不紊的运作着,仙君随手施下的丁点小恩小惠,就足够这群世家哄抢一阵了,要知道,这帮人可不缺钱,要找的是靠山。
在玄门这个龙虎相争之地,有资源算什么,到头来还不是要被门派抢去,不依附可就没了活路。
比起怀易章那个老刁钻,怀子授就看着容易交好的多了,交好后就能立足扎根,借他的名号壮大自己,作威作福,何以不为之呢?
怀子授对于这群人是在利用自己来谋取威势,这点小破事当然也是心知肚明,但无奈还要依靠这帮人夺权制衡,方便在怀易章的监视下去找到陈子明。
无人帮衬难度自然很大,可要是这十余家各自出点力,瞒过一段时日还是不成问题。可三天过去了,关于陈子明踪迹的事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怀子授烦闷的很,醇酒如饮水般一壶接一壶的灌下,他自己没有多大反应,反倒是把邻座的几人惊得说不出话。
已至黄昏,天色暗沉,他扶着桌沿直起身来。
“承蒙诸位长辈照顾,鼎力相助。实话说吧,我大伯并没有传位予我的意思,各位长辈与我相谈甚欢,难处困境我也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怀子授装作大醉伶仃的样子倚靠在墙沿,似是真的喝醉了一般,烈酒入喉,又是一壶甘浆灌入腹中。借酒浇愁生珠泪,一沿玉面留暗痕。
也不知伤心究竟何处,却是美人落泪难为老夫。在座者无不动容,既是惊异于那一道泪痕愈流愈长,又是恐惧于怀子授以假乱真的酒后醉言。
如果怀子授最终不是主权之人,那么就说明怀易章并没有完全站在他们这边,他们可能就要面对来自怀易章的清算。“我亦是知晓长辈们在心忧些什么……如有顾虑,还请速去。”
但所有人都死死坐在木椅上,连挪动些许身子都不乐意。他们都知道这是上了怀子授的贼船了,谁走了,就算怀子授大方的不予追责,剩下那些世家也绝不会饶过自己。
况且怀易章的立场究竟在哪儿也不明确,哪怕是最坏的情况,无非是与怀易章谋权夺位。以往皆因无名无份,不敢施为,现在可有怀子授这个少君仙了啊。
能坐到这个位子无不是一场场豪赌的最终赢家。十死无生与九死一生,他们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面面相觑少时,都读懂了彼此眼神中的深意,却无人率先发话。
“看来……都做好抉择了,那好。烦请诸君借我一力,与我共谋大事,以图大统。”
怀子授一言戳破了最后的窗户纸,客房中寂静一刹,所有人都紧盯着中心主座上,酒气弥漫之人,不知何处传来应和。
“愿为鞍马,与君共谋大事!”
一声即起,八方随之和道:“愿为鞍马,与君共谋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