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蓝长剑自天际落下,刺入了怀子授面前的空地上,惊起一地清雪,缕缕化作烟气同尘散尽。那剑尾上湛蓝的流苏,尤其在月光下亮得晃眼,以至于轻云笼月,薄烟似纱。怀子授才回神迈开步子。
他直朝着明云行步走去,而后忽地急急奔跑起来,他猛地跪下,双手抱住那只细长的窄刃利剑。不顾剑尖沾染的泥污,将之拥入怀中。
“安哥……呜…安哥……”
怀子授呜咽着把明云送进怀里,泣不成声,本以为不辞而别便已然令人痛心疾首,可真的到了与那人临行向自己送别之时,五脏六腑就如同是要被撕裂一般的难受。
泪色划在脸庞,炽热的刺激感接连袭来,涕泪四流,在眼前蒙起迷乱的幻纱,世界宛如一团交相缠结的错杂丝线,惹得那对清明的眼眸,看不清虚实,分不明真假。
但毫无意义的是,那个天边的虚惘身影,已经在一声咒法之下,在眼前彻底消散了。
“为什么?安哥?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
紧拥着利剑,刃口划破了颤动不已的指尖,磨坏了华贵秀美的衣袖。血色随之渗入银灰色的长袍,暗红晕染一片。“废物,怀敛音,你这个废物!”
泪水也渗进了衣衫,把那血色湿染的更大。怀子授望着高天那处身影消散的地方,目眦欲裂,恨不能把牙都咬碎了,纵然手已经被明云划开创口,却依然忍不住把手紧握。
“为什么连一个人都留不住!”
他闭紧了眼,转而低头抽泣着,似乎只要不再紧盯着那人离去的地方,就可以不再伤心憔悴,这可以把这撕心裂肺的情绪暂时压下。但他梗着脖梗,一口气死死憋在喉头不肯绽放,全身战栗着,难受得不能自已。
怀子授猛地挥开手去,满心的崩溃累于掌心,一巴掌扇了过来。
可他忽然瞳孔一缩,心中涌起一番思绪,扭过头去,那一掌不过堪堪擦过了脸。
“不能打,安哥会心疼的。”
“没了这张脸,安哥更不会回来了,更不会。”
“喜欢我吧。”
在那两个从未出口的字被说起之时,怀子授反倒是没那么紧张了……如果不是现在这番场景,想必会是满心欢喜之时,说不定会因此永结同好。
可为什么是送别?为什么各自相互隐瞒?为什么世家林立?为什么是正邪相对?
这份答卷,怀子授自认给不了一个早期的答案,所以他只知道一点,哪怕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只要自己愿意接受,愿意真正的承纳心意,那已在他心中留下永恒印记的安哥,只会笑嘻嘻的轻声调侃。
那只要陈子明仍在身边,总有一天会与之应予,哪怕穷极一生得不到一个回应,但那一生追求的过程,就已经可以让贪心痴求的怀子授满足了。
“十七年了,整整十七年了……我早在十六生辰之时,便已佩冠,不日就要行冠礼。”
“这直至如今,我这愚钝的庸人,才真正明了自己的心意。”
“喜欢便是喜欢,心悦便是心悦,可我说不出口,给不了名分!”
“那我有什么资格让他…明白我对他的心意!”
他哀声笑道,指责着自己的无能,可惜话不逢时,若是就再早一些,说不定能唤回另一个同样在漩涡迷惘不知归处的灵魂呢。
“哈。哈哈…”“贱。种。”
“哥,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了。”怀子授在那一声声哽咽中,嘴角扬起笑意。“只有安哥会喜欢我了。”“安哥,你要是不在了,我就真要与同魂魄,一并相随了。”
他没有效仿别人的笑脸,但一闭眼幻想那人尚在眼前,还能温柔地抚其颊面;想到那人处处留心在意,数次撩拨,其根本无一不是自己。
他的嘴角就不自觉的上扬,弧度划出由衷的笑意,难以消退。
若说怀子授有没有一次发自肺腑的笑容,这还真是弥足可贵的第一回,他这般想着,手撑住地面缓缓直起身。
“我知道了,安哥,希望下次见面,我们不会再这么痛苦的分别。”
“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割舍我们之间的感情。”
“死也不行。”他看了看正在缓缓愈合的伤口,想起来还是包扎一下比较好,因为留下的疤痕,他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倒也无事,唯恐那心上人有所嫌弃。
手上还流着血,咒雷一变,身形穿入小院,明云顺着腰身一转,封入剑鞘。
四下环顾,却又茫然无措,一时进退两难,这倒也为难了他。本就没流血几次的人,让他突然找个能包扎好伤口的物件,哪里是不知用什么好,分明是压根就没有这些东西!
偌大的琉璃方院愣是一个包扎止血的东西都没,说来也是好笑。
怀子授向东厢看去,被一片红梅枝叶引开了目光,月影流转,云雾还烟。皎洁的光辉洒下,落在清透的玉屋檐,散开些许如雾似纱的光线将在灵枝错杂的梅树上。雪梅红白相衬,何其怜人,玉色纵横辉映,又是何等清高雅致。
“呵。”怀子授暗声刺讽。抬手折下一枝赤梅,摇动间抖落了轻雪,花蕊之间,光影亦是飘渺暗淡。东厢的木门,仔细一看,还是崭新的木料,估摸是怀易章见得远来有客,不能失了脸面,因而换上了吧。
那许多日子不曾在意,甚至全然不知,偏偏死后复生便又换上了,纵然再多蹊跷,可这么一理也是能想通了。
他几步迈入东厢,那朴实的床榻还是那么熟悉,到底是怀子授自己挑的,即便是那么匆忙的情况下,毕竟太难看的床也没那脸给陈子明用。
向床底摸去,果真如记忆中一般,那点藏起的伤药还有剩余,怀子授拨开瓶塞,倒了些药粉撒在了伤口上。
骤然的刺痛触动了神经,疼痛令他不禁皱眉,疑惑着看去,血色尚在,却已然凝成一块。效果很好,可是刺痛却是没有料想过的,毕竟给陈子明用药的时候,可不见他有什么难受的神情。
一旦思虑至此,也就情丝搅乱了,怀子授一时有点心酸,被这微末小事勾动神魂,泪光一度又想涌现出来,却被匆匆压下。
“哭什么?哭花了脸,安哥不喜欢了怎么办?”“在意那么多做什么,多知道一点又不能让他多喜欢你一点。”“怀敛音…有机会让他也心悦你,这还不够吗?”
“对他再更好一点……弥补他吧。”
他自言自语着,可喉头的干涩,鼻尖的酸楚越发的深沉,泪光到底还是夺眶而来,他便急切地以袖湿面,就算先前泪水早已全然拂面而过了。
行将出了房门,见着那梅树,总归是没忍住,雷灵爆射,将那木质形状轰成碳烬尘灰,随风一逝,徒留下一片焦土与那只折落的梅花。
抽出发簪,梅枝转而插入冠中,礼冠清贵高洁,朦胧宛如烟雨冰晶,却穿过一只不算太直的枝条束于发顶。若不谈向来清规雅律,倒也别致的很。
月影娑婆照清还,玉星何暗染,云挥墨雨拢银袍,照得琉璃失彩,空空流落孤冬寒,寂声幽微烛火暗,琴音四绕悬空楼,泪入香茗赤息散。
难得今宵身倦,请君纱梦解轻衫,独望白雪盼青山,怎一个愁字可叹。
怀子授取了几件衣服,明亮的月辉为他照亮前路,可那太寂静,太冷清,他受不了。他徐徐解落层层衣带,剥下繁杂的礼饰与华服,随意的丢在行廊,不予多加理会。直至上身只剩下了一件里衣,贴着身子见得到丝绸下的白皙皮肉,腰间最后一束衣带内,还藏放着那支陈子明赠予的糖葫芦。
即便隔着一层油纸套,炽热的体温依然融化了少许晶莹的糖壳,失了脆硬的口感,却增添了几分绵软。他向怀中摸去,将那只再寻常不过的坊间甜食置入口中。
咬下一枚山楂,那滋味自是不必多说,怀子授顿了顿,敛眸凝视,垂眼间见着那串子上只剩下六颗赤果,张开的嘴又缓缓合上了。实在舍不得吃了,于是又将其放回纸袋里,放与一处行栏上。
他伸手解去了最后一束衣带,步步向着那一池净水走去,当赤身将脚尖探入孤泉寒池之时,冰寒刺骨的冷意遍传周身,炽热的体温与之对抗,终究不敌,藏于肌理之中。
“唔……真是应了这般景色……”
水面泛起涟漪,水色清澈见底。池子很深,足以没过怀子授的颈畔。月光随波泛滥,照在池上阴暗不定,只隐约瞧得见水底顽石的轮廓。
“也是够冷的了。”“诶?什么……”“小鱼。”“原来没死。”
他捧着水向自己身上浇去,试着洗净身上的尘灰。可指尖在拂过水面的时候,却意外碰到了有些奇怪的硬物,那处正巧昏暗,一眼看去不见形样。但那游影上浮起几点水泡,又向怀子授主动凑来,经过一条银辉光带,才知是玲珑游鱼。
“你也和他似的调皮爱玩,如果他还在身边就好了。”
怀子授掬起一捧水,如鱼苗般的小鱼便在掌上游出轻影。这种鱼生来就是这么小,还是佩冠时怀易章送的礼物,陪了他近两年了,也从不需吃什么,只待两年一过,便会散作泡影。
“小鱼…我该去找他吗?我还有好多话没和他说,可他就这么走了。”他轻声温柔说着,柔和至此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生怕话语间的气息惊起了波纹,找了游鱼的自在。
可游鱼不会言语,只将那小巧的软腹蹭过他的掌心,呼吸间将几个水泡吐出。
“哈。正如我意。”“下回见,小鱼。”身作流风一散,身形立时不见,只听得一声游鱼入水。池侧,怀子授已穿好了内衬,把糖葫芦深深藏好,雷厉风行地换了一身常服,回眸轻笑。
“希望下回你还活着。”
这种释怀的感觉其实并不好受,但他也没得选,七情既失,六欲不明。
如是真的要用一句话来诉说他对陈子明的感觉。
“万望平安,我所爱恋的人。等我找到你。我的,安哥。”
他深知自己已然沉沦至此不能自拔了,但仿若沉沦在这满是情恋和互爱的漩涡,貌似也不错,毕竟人生在世,何尝不能尝试一次。哪怕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他也愿意永无止境的追随。
“这就是我啊……一个自谓清高的愚钝之人。”
“但只有安哥会接纳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迷失犯错。”
他一直碎碎念着,感觉要把这辈子会说的情话都吐露干净。快步走着,出了院门,抬头高望,明月依旧皎洁如镜,光辉普洒大地。
可那人的身影只会为他停留回转。
“所以安哥,我要厚颜无耻的来追逐你了。”既念此,腰间清铃一晃,几道接连的电弧划过天际,直朝着玉微内地赶去。
笑声在辞清城内传荡开来,这里在清晶殿附近,远比拂明城繁华的多。高楼间灯火通明,没有半分打样的意思,夜色在此停歇,月光也要为之退却,人声喧闹盖过了孤苦清寒,壮丽的烛火反把天幕照的炽烈。
这里是,不夜天。
以致天明昼出,日光挥洒,怀子授动用了职权,找遍了城内的客栈、住店,以及各种能住人的地方,可还是没找到那三个人,与陈子明同行的那三人。
这便奇怪了,除非怀易章丧心病狂的要发动一次玄门内战,否则绝不会关押那几人,至少莫择溟和宋仪户不会。
稍一思虑。怀子授咬了咬唇,雷灵瞬变,一束清冽的耀眼雷光直冲那清晶殿击去。
门猛地被摔开,门外护卫被怀子授三两下解决,目光正向门后扫去,肩头却被拍了一下。
“什么事?”
怀子授浑身一震,咬紧牙关,阴侧侧的问去:“敢问掌教,贵客身在何处?”
“你找他们做什么?”
“我要找陈子明。”
“我问你,你找他们做什么?!”那声音轰若雷鸣,爆裂的怒意在怀子授耳后传来,可怀子授怎会在避其锋芒,腰身拧转,明云出鞘。
“我喜欢他!我心悦他!我要给他名分!我要留住他!”
“还请掌教您高抬贵手!一纸红笺予印信,万望大伯恩准……”
“赐婚!”
一声爆喝,余音绕梁,雷威随之震散八方。怀子授望向怀易章那双浑浊的眼眸,此刻正瞪大了紧盯着他,并非暴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与惊恐。
场面竟一时停在了此处,僵持着不断交锋。
“哈。你倒是比他有种。”
怀易章忽的嗤笑一声,扭过头压下脸上神色,一抬手,怀子授立时持剑护于身前,却被一声哀叹调动了心神。“唉…别动。”
冷眸一闪,怀易章化作一道雷光笔直打来,快的怀子授都无足反应,瞬间被扼住了脖颈抵在墙上。
“有本事,你就掐死我。”怀子授用那堵塞的气音拼了命的冲着对方那张脸嘶吼着,像是生怕怀易章掐不死他似的。
怀易章顿了顿,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愣住了,空空向后退了两步。
“混小子!”
挥手间一掌打来,打的怀子授侧过脸去,嘴角渗出血丝,缕缕流下鲜红的颜色。礼冠亦是倒飞出去,砸落在地,碎成千片。
“你懂什么叫喜欢,什么是爱吗?!”“你才多大?你也不想想你是谁?!他配得上你吗?配得上少君仙这个名号吗?!”怀易章怒吼着,可眼底却藏着急不可耐的惊惧,他用力的扯着怀子授的衣领,来回摇晃试着让他听进一些话。
“赐婚?!我不准你是不是还要和他私奔啊?”
怀易章见着怀子授油盐不进,气的大笑不止,拧着眉厉声喝道,却见怀子授摸了摸侧脸之下。怀易章再度瞪大了眼,感觉那呼吸和心跳都停滞了几拍。
那里有一个泛着红晕的浅牙印。
纵然时间过了很久,那处印子依然仍有一些残留,皮肉间蕴藏绯红一片,隐约还能看到些许那人留下的暧昧痕迹。
甚至能联想到这些痕迹都是怎么留下的。
“你这个…混种!”
怀易章用力的掐住怀子授的侧脸,袖子来回的擦拭在那处印子上,像是想把那个若隐若现的痕迹擦掉。怀子授感觉自己的半边脸仿佛都要被撕扯下来了,忍着剧痛,用上全身力气拍开了怀易章的手。
那处被摩擦的泛起血丝的地方,那点残余的痕迹,并没有因为用力擦拭而消失,反倒变得显眼,深红的牙印在周边血色的映衬下愈发清晰。
“你简直和你爹一个混样!你爹当年怎么死的…你忘了吗?!我那痴情的弟弟发了疯,大好的前程不要,销声匿迹,把你送来玉微,又转身说要找到什么梦的存在,惨死在黎族人的手里!”
“而我至今不知道我那弟媳究竟是什么人,你的母亲又究竟是哪一位?!”“知道当年有多少人说你是你爹在外带回来的野种吗?!”
“而现在你居然也敢跟邪法跟黎族扯上关系?!”
“你要像你爹一样搞出葬身他乡死无全尸的事情?!”
怀易章连声冷笑着,闪烁的电弧在身边旋绕。
“你还比你爹强点,至少知道挑一个有实形的,是吧?!”
“那个人的事情要你来评头论足什么?!你又凭什么说安哥的不是?!”
怀子授气急了,死死咬住牙,强硬的回怼过去。明云随他的情绪激放出更为迅猛的雷光,两个人的怒意都被逼到了极致,面目狰狞的暴起青筋。吐出的呼吸积成热烈的白雾,随几点电火消逝,而又再度出现。
“哈哈哈哈哈……我凭什么?我他妈的是他哥!我当年放任以致如此下场,我怎么能再看他的孩子又堕落一遍?!”“我凭什么?是我稳固了玉微的地位,是我制衡了玄门内战。更是我!才让你可以锦衣玉食,活在众星捧月的世界,而不是一辈子徒劳无功,苦于生计的凡夫俗子!”
“没有这些东西,你自以为你自己算得了什么?没有家族的底蕴,你又能走到什么地步?”
“没有这些虚名,你哪里还见得到日月同辉?呵。没有这个名头,哪还有你招蜂惹蝶引来陈子明的机会?!”
“你要认清楚,子授。”“没有这些东西,你什么都不是。”
怀疑易章眼见着实在是说教不下去,干脆也不再对峙,那神色像是在忌惮些什么,又像是在不屑些什么。
“呵呵。不管怎么讲,那几人已经和陈子明一同离去,说要为了什么天下大计了。”“既然人已经走了。那你也安分一点。我当然不舍得弄死你。但是我把陈子明弄死,让你收收心就是了。”
“你!”“掌教最好说到做到!”怀子授咬牙切齿的说着,他深知怀易章所言非虚,若是以往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怕是早就被一道雷光压的起不来身了。
恐怖就恐怖在怀易章除了威胁并没有做出明显的攻击意图,一开始也没直接镇压;陈子明那天能引动天地异象的雷法,那么大的元气量从哪里来;那天夜里,一炷香的时间里,陈子明和怀易章说了些什么?!
这些都指向了一个怀子授不愿意接受的猜想:“(霄雷令在安哥身上!)”
怀易章的本命法器可能在陈子明的身上!
这个念头宛如晴天霹雳,即便或许可能是假的。即便或许陈子明鬼神莫测的本事不会有事……可万一呢?万一真是呢?万一陈子明躲不过去呢?怀子授根本不敢想象那穹顶的明耀雷光打在陈子明身上的场景。
他不敢赌。
“闹剧该结束了吧?少。君。仙。”怀易章阴冷的一字一句的说着,眼神又回到了那副浑浊的模样。
“敛音定为玉微……尽忠效劳。”
怀子授低了头,抬脚踩在那玉冠的碎片上,舍不尽的怒意带着巨力踏下。将那碎片碾作齑粉。
他转身出了门,没留下任何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