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鲤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正好打在眼皮上，她皱着眉翻了个身，手往枕头底下摸了两下才找到手机，按了一下，屏幕没亮，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
没电了。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抓过床头的小闹钟看了一眼。
九点四十，迟到了。
李鲤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翻下来，也顾不上找拖鞋，先把手机插上充电线，开机的时候，震动就没停过。
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柯絮。
往下翻，还有十几条微信消息，屏幕被塞得满满当当。
「李鲤你人呢？？？」
「第一节都快下课了你怎么还没到」
「老师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发烧了！！！你赶紧来别穿帮！！」
「你不会还在睡吧？？？」
「李鲤！！！」
「我的谎言撑不了多久你快点！！」
李鲤一边穿校服一边打了两个字过去：「马上」
然后用冷水抹了把脸，牙都没来得及刷，拧开牙膏挤了一点直接往嘴里抿了两下，又灌了口水吐掉，全程不超过四十秒。
出来的时候奶奶正好从灶房出来，看到她这副样子愣了一下：“今天不上学？”
“上了上了，迟到了。”李鲤弯腰系鞋带，系完直起身在奶奶脸上亲了一口，“奶奶我走了啊。”
“你这孩子，好歹拿点东西吃。”
李鲤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刚好响了，看门大爷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迟到的学生见多了，连拦都没拦，挥挥手让她进去了。
她弯着腰贴着墙根上了二楼，从后门窗户往里瞄了一眼，化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方程式，背对着门口。
李鲤趁机推开门，猫着腰溜了进去。
她下意识地往自己的座位走过去，结果座位上坐着一个女生，不是周静。
李鲤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以为自己跑错了班，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没错，是自己班。
坐在她座位上的那个女生大概是感觉到旁边站了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友好地笑了笑，然后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李鲤这才反应过来，把自己的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坐了下去。
坐下之后，她慢慢抬起头，目光从第一排开始扫。
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周静。
周静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课本，正拿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周静感觉到有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拿笔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转头。
“你好，我叫陈思思。”旁边的女生小声跟她打招呼，把李鲤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李鲤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李鲤。”
“我知道，”陈思思也笑了，“我和班长换位置了，就坐这儿了。”
“哦，”李鲤点了点头，“没事，你坐。”
话音刚落，教室前门被推开了，班任夹着教案走了进来。
化学老师看到班任进来，停下了笔，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化学老师点了点头，拿着书从前门出去了。
班任走到讲台前，把教案放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鲤身上。
“李鲤。”
李鲤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到。”
王老师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发烧好没好？没好今天就请假回去休息，别硬撑，回头再严重了。”
李鲤脑子还没转过来，柯絮就踢了一下她的桌腿。
“好...好多了，”李鲤立马顺着话往下说，“不用请假了老师。”
老师看了她两秒，摆了摆手，“行，坐下吧。”
李鲤坐下去的同时，后脑勺差点被柯絮拿书拍了一下，她往后一仰头，柯絮压低声音凑过来：“你怎么不干脆睡到放学再来？”
“手机没电了。”李鲤也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看到了，我说了手机没...”
“你们两个，”王老师的声音从前边传过来，“要讲话出去讲。”
柯絮立刻闭嘴，李鲤也把身体转了回去。
但她转回去之后，还是忍不住往周静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柯絮从后座探过身来，把一瓶牛奶怼到她面前。
“喝。”
李鲤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转过头看着柯絮，“周静什么时候搬去第一排的？”
柯絮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今早。”
李鲤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牛奶。
“你别想太多啊，”柯絮赶紧说，“她就是...可能就是觉得第一排听课效果好吧。”
“嗯，没多想。”
柯絮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伸手在李鲤肩膀上拍了拍。
李鲤被她拍得往前栽了一下，差点脸磕在桌上，“你轻点。”
“我怕你难过。”
“我没有难过。”李鲤说。
这是实话。
她没有难过，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过周静会拒绝她，甚至想过周静会说一些“我们以后别说话了”之类的话，但周静没有说任何话，没有拒绝，没有接受，只是直接把她给换了。
一整天的课，李鲤都上得心不在焉。
语文老师叫她起来翻译一段文言文，她站起来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感觉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最后是陈思思在边上小声给她念了一遍，她才磕磕绊绊地翻了出来。
数学老师讲卷子，她找了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卷子，后来想起来昨晚根本没有写。
英语课她倒是听了一会儿，因为柯絮在后座睡觉，还打起了呼噜，全班都在回头看，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后排那位女同学，你做梦梦到什么好吃的了，能不能分享给大家？”
全班笑成一片，李鲤看着周静笑她也跟着笑。
恰好笑完周静转身从书包里拿东西和李鲤的目光撞上。
对视了一秒，周静就把目光移开了，然后耳尖开始泛红。
李鲤想，周静至少不是无动于衷的。
但她也知道，耳朵红了不代表什么，可能是热的，可能是尴尬，可能是被人盯了一整天烦的，可能什么都不是。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李鲤还趴在桌上发呆。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要不要去找周静说话？去了说什么？不说的话是不是就一直这样？
柯絮从后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走了，回家。”
“你先走。”
“你干嘛？”
李鲤没回答，因为她看到周静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周静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动作不急不慢，拉好拉链，把书包带子挂到肩膀上，站起来，转身往后门走。
李鲤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书包都没拿。
她直接从座位跨了出去，穿过三三两两正在收拾东西的同学，走到了后门口。
周静刚到门口，就看到李鲤站在那里。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想往旁边绕。
李鲤侧了一步，挡在她面前。
“周静。”
“让一下。”周静的声音很轻，眼睛看着地面，不看李鲤。
“不让。”
后座有几个同学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柯絮站在两排座位中间，手里拎着书包带子，假装在跟徐栩说话，实际上眼角的余光一直在往这边瞟。
周静终于抬起头看了李鲤一眼，咬了咬下唇，然后转过身，从前门走了出去。
李鲤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走前门，赶紧跟了上去。
周静的步子很快，几乎是在小跑，李鲤在后面追了几步就追上了，但走廊上全是放学的人，她没办法拦她。
一直到下了楼梯的拐角处，李鲤才终于赶上了她。
“周静！”李鲤一把抓住了她的书包带子。
周静被拽得往后退了一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李鲤，书包带子被拽得歪到了一边。
“你放开。”
“我不放。”
周静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她看着李鲤，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复杂的，混乱的，李鲤一时读不懂。
沉默了几秒。
周静率先开口了，“李鲤，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李鲤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有可能也不是喜欢女生，”周静接着说，“其实你可以尝试和男生...”
周静没能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李鲤上前一步，偏过头，嘴唇贴上了她的。
很轻，很快，大概连一秒都不到。
周静就猛地伸出手，推开了李鲤。
然后迅速地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人，才松了口气，她转过头瞪着李鲤，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又...”
尾音软塌塌地往下掉，听在李鲤耳朵里，那句质问非但没有任何杀伤力，反而让她的心更痒了。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周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李鲤看着她这副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别笑了。”周静捂着自己的嘴，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而不是在警告。
李鲤赶紧把笑收了回去，“好，我不笑了，我以后亲你都先问你。”
周静的手还捂在嘴上，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但是周静，我很确定我喜欢你，不论男女，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她顿了顿。
“我也不求你现在给我答案。”
她看着周静的眼睛，“但...别躲我可以吗？”
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把周静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抬手去理，就那么站着，手还捂着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从嘴上放下来。
她没有看李鲤的眼睛，而是侧过头看着远处。
“高考之后再说。”
说完这句话，她推开李鲤，快步走开了。
李鲤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刚想跟上。
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小跑了起来。
她书包还在教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