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工作第一日,准时五点打卡下班。
天还亮就回家,晁珍还不太习惯。办公室空空如也,同事们将“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贯彻得很好。她在本子上,细碎地记录着什么,内容是关于超越小刀之死的困惑。
这是晁珍在刑侦多年养成的小习惯,写疑点,再串线。
第一行:网红、网贷、网暴
第二行:安眠药、肝病、自杀
第三行:烂赌的爹、追债人、聂安琪
晁珍拄着脑袋,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勾勾画画,嘴里碎碎念。
等等。
晁珍记得范阳当时说:追债的将视频发给了她家人,后来才被传到网上。那视频会是谁流出呢?她那个烂赌的爹?没道理啊。
爹再混蛋,可将女儿的私密视频传出去图什么呢?超越小刀好好的才能持续不断地给他钱啊,难不成是为了让女儿黑红上热搜,吃人血馒头?
正想着,身侧忽然抵近一张脸,凑过来看晁珍的本子。那气息太熟悉,她不用抬眼就知道是谁,下意识向另边转了转。
法医不擦香水,身上有的大概是次氯酸钠和福尔马林的味道。许是职业原因,晁珍嗅觉很灵敏,在那两种味道之外,白将弛身上还有极淡的沐浴露清香。之所以熟悉,是因为与自己的完全相同。
晁珍很喜欢一款山泉沐浴露,从上了大学开始就没换过,恋爱时白将弛也用,没想到这么多年他竟然也一直没换。
久别重逢,再次相见,两人从头到脚还共享着同一种味道,晁珍觉得这很怪。
白将弛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纸上,半响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晁珍一怔,被这莫名其妙的宝玉发言搞得有点懵,见过谁,超越小刀?
晁珍抬眼,顺口问道:“什么?”
英气逼人的双眼忽然凑近半寸,目锋触着目锋,看得她有些心神涣散,发虚地垂下眸子。
白将弛嘴角微提,起身抱臂在胸前,淡道:“师妹。”
什么鬼,五年没见,从哪儿学了些登徒子的手段。
正无语时,白将弛唇角放平,正经道:“看来挺有兴趣,这案子你跟吧。”
晁珍问:“接了委托了?”
白将弛点点头:“聂安琪联系上了文思兰的父母,他们同意了。医院那边的病理也保留着,明天上午就能取回。有什么初步想法?”
晁珍摇摇头。不是没想法,而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任何想法都只是揣测。做惯了刑侦的人,通常会隐瞒自己的揣测,因为如果只凭直觉开口进而影响了案件的侦破方向,那是十分不专业的。
晁珍将本子合上,收拾东西起身,准备下班:“等看过切片再说吧。”
男人点点头,跟在晁珍身后,一并进了电梯。密闭空间实在尴尬,好容易等到了一楼,晁珍准备开溜,提起假笑:“那……老板再见。”
缄默良久,晁珍的笑都有些发僵,可白将弛一直没说话。半响,他摁了摁钥匙,开了门口停着的车:“不再见,我送你。”
晁珍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了不用了,太麻烦了。我坐地铁,很方便的。”
女人如临大敌般一退再退,引得白将弛不快,轻哼一声:“我有事讲。上车。”晁珍刚打开后座车门,男人不悦道:“我是司机吗?”她只好坐到副驾。
车没启动,一声不吭间,白将弛把微信二维码打开递去:“加回来。”
晁珍有点没招,她清楚听见车锁扣合的声音。当初断崖式分手,她把白将弛所有联系方式都删掉了,自己也换了新号码。其实分手这个事,她的确理亏,因为当初对方没做错任何事。
这五年,白将弛当然有气。但在李光君给他挂电话,看着发过来的简历照片后,那些气一下子就被戳瘪了。他再气,最先抵达的情绪还是心疼,甚至明白母亲的病让她挺得多难。如果不难,晁珍绝不可能离开公安系统。
刑侦是她的理想,这个人骨气还重,能为五斗米折腰,说明确实遇到困难了。白将弛觉得自己像是有病,之前听说她过得很好时,心里会无端火大,可听到她过得不好时,却比任何人都要难过。
通过了好友申请后,车子才启动。
本已平下来的气,在扫了眼她的微信后就又腾上来了。
和自己正常记录后一连串红感叹号未送达的界面不同,晁珍的界面干净得很。
【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聊天了。】
真是气人,难道守着那些回忆念念不忘的,就只有他自己吗?
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白将弛忽然开口:“所以,当初为什么非要分手?”
沉默不语。
晁珍不知道该如何讲述这个具体的原因。其实,普通人的人生没有什么惊涛骇浪的剧情,很多恋人分手的理由不会是狗血的爱恨情仇。没有劈腿,没有背叛,没有深仇大恨,甚至连爱意都没消失。
但是,不合适三个字就足以让所有的关系走向终点。而不合适囊括的要素实在太多了,可以是性格,可以是习惯,可以是三观,可以是家庭……
晁珍认为的不合适,是两个人生活的底色。现代社会没有壁垒森严的门第之别,可底色相差太多的人,磨合中未免辛苦,而她是感知辛苦的那一方。
晁珍的底色是自强不息,而白将弛的底色是游刃有余。
她的人生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一旦退了,面对的就会是命运的滑坡。从小到大,晁珍都很清楚握紧前程的重量,白将弛再好,也不会是她立身的底气。站稳脚跟,成为法医,拥有独立生存的能力,是所有事的前提。
所以当年,在毕业的节点上,她选择放弃恋爱,专注备考。也许很多人都觉得两者并不冲突,只是晁珍不敢赌。她自觉从不是被运气偏爱的人,所以害怕自己的一丝懈怠,都会成为日后上天让她失败的把柄。
还有一点,是自己都觉得难堪,不愿直面的。
所有人眼里,晁珍乐观坚韧,可她自己清楚,自强不息的另一面还有疲惫和紧绷。可在亲密关系之中,脆弱是很容易流露的,她害怕相处下去,白将弛会看见那层伪装。哪怕对方愿意接纳,但晁珍都会深感不安。
沉默一直延续,到了第三个路口的红绿灯。
白将弛叹了口气,再开口声音不那么沉了:“复合吗?”
他将头转向车窗外:“以前的事,我可以不再纠结。”
晁珍没想过五年过去了,白将弛心里面竟然还有自己,一时束手无措。
再陷沉默。
……
第二天一早,晁珍是被晁蓬蓬舔醒的。
晁蓬蓬是读研期间学校里的一只流浪三花猫,非常美貌,有双色眼线。读书的时候,晁珍习惯性在书包里放些猫条,上下课路上遇到了就投喂。
有一次,晁珍晚上从实验室回寝,在草丛边听到了很羸弱的喵喵叫,发现猫猫身上有好多烟头烫过的痕迹,奄奄一息。她连忙跑去宠物医院,忙活一晚上好容易救回来,然后就自己养着了。
晁珍给晁蓬蓬放粮,抚着小猫脑袋时,想起她的另一个恩人来。那晚还有白将弛,小猫是他俩一起救助的,蓬蓬这个名字还是他起的,说是毛很多,炸得乱蓬蓬。
晁珍看了晁蓬蓬一眼,问道:“你还记得爸爸吗?”
“喵~~~”
手机响起,白将弛发来第一条微信:【10:30,五楼VIP,聂安琪带着死者妈妈来委托。】
肝组织蜡块标本被带了过来,细组织条2cm左右,细牙签大小。会议室还有毒物分析科的毛安,他看了一眼后未免有些发愁:“最低样本量也得5-10g,这太少了。”
小刀妈妈闻言又紧张了起来:“做不了吗?”
白将弛看了眼蜡块,拍了拍毛安的肩头:“试试吧。”
晁珍问:“两位知不知道那段视频都发给了谁,谁有可能传出去?”
小刀妈妈摇摇头:“问过几个亲戚,应该只发给了我们夫妻。她爸虽然混,但对网络一窍不通没可能的。而且自从小刀赚了钱,她爸比谁都维护她。”
白将弛眉头始终紧蹙:“文思兰自杀,是因为网暴,根源是被拍下私密视频流传到网络。这涉嫌恐吓侮辱,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小刀妈妈垂下眸子,不说话了。
聂安琪叹了口气:“债方听说出了人命怕给平台惹麻烦,就找了小刀爸爸,答应将债务勾销,还给了两万块慰问,她爸同意了,自然就不了了之。”
小刀妈妈正在签受理合同,聂安琪的电话忽然响了,她说了几句便从包里掏出本字典厚度的纸质材料,一边对话一边翻,似乎在确定内容是否齐全。
晁珍扫了一眼,全是超越小刀评论区的一些侮辱性文字,恶意P图和造谣。
“好的,谢谢警官,我待会儿就去公证处,然后带她妈妈过去。”聂安琪挂掉了电话。
白将弛将合同收起,望着对方道:“报警吗,对网贷平台?”
聂安琪把材料和合同都装进包里,愤愤道:“那个也要报,但这回是对那些网暴她的人。凭什么轻轻松松胡说八道就可以要别人的命,还不用承担后果?没有这种道理。他们一个都别想跑!”
晁珍看了看聂安琪的眼睛,血丝密布,想是熬了几个大夜。她送二人下楼,临别时,聂安琪问到:“晁法医,最快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晁珍解释:“初步检测最快也得三天,医院切片是福尔马林固定后再用石蜡包埋,所以得先脱蜡复水再做蛋白去除,检测时间会更长。”
聂安琪点点头,说了句感谢,又火急火燎地往外走。
晁珍忽喊住奔波的背影:“聂小姐!”追到跟前,思索了会儿,把话咽了下去:“别太辛苦。”她很清楚超越小刀自杀的既定事实不变,相关的恶人即便伏法,惩罚也不会很重。
回到实验室,晁珍立马进行了光镜阅片。她看到肝细胞有轻微水肿,出现了弥漫脂变,零星点状的坏死,纤维化,炎症状况较轻。
这种病变,是……
草甘膦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