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珍看着切片，默默不语。
她在想或许是多年刑侦习惯使然，下意识会往毒杀方向琢磨。然而脂变和轻度炎症在临床上和脂肪类肝病形态很相似，所以医生的判定是很合理的。
正想着，白将弛进了实验室，将一沓病例递了过去。晁珍翻看起来，他则坐到显微镜前看切片。
“你不觉得……”异口同声的瞬息，四目交汇。
白将弛开口：“你先说。”
晁珍皱眉道：“你不觉得文思兰的肝病很怪吗？治疗后回落，出院不久又反跳。第二次INR1.4，凝血功能开始异常，到最后一次2.3，肝衰十分严重，还出现早期的酶胆分离。”
白将弛道：“是很怪。更怪的是她才23岁，身材偏瘦不饮酒，得了脂肪性肝炎还发展得这么严重，不符合常理。切片上看，更像草甘膦中毒。”
晁珍点头：“等毒物的分析报告吧。”叹了口气又道：“如果是慢性中毒造成的肝功衰竭，文思兰的死因就是他杀主导，就能立案侦查了”
白将弛揉了揉眉头：“可是，谁会给她下毒呢？”
晁珍起身将切片收好，脱下白大褂：“那得和她日常生活在一起。”她眉头紧锁：“我总觉得，现在少了个将所有事连起来的节……比如，下毒的人和将视频传到网上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
白将弛望了望天花板：“那样的话，事情变得就复杂了。不过，案子可能就简单了。”
两人说话间，已回到4楼办公室。
晁珍将病历扫录进电脑留存，这是必要的工作流程。
鉴定公司属于社会第三方司法鉴定，定位就是中立裁决，它们不依附于司法系统、医院、企业、行政部门任何一方，没人可以干预鉴定结论，是司法公平的裁判之一。所以当正光正式受理案件，介入调查，从勘验到取证，所有材料都得自行留档封存。
晁珍专注屏幕，打开一包牛肉干嚼，忽问道：“物证进行到哪儿了？”
白将弛将一把钥匙晃在晁珍眼前：“聂安琪给的。明天，一起去吗？”
晁珍点点头。白将弛又问：“昨天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晁珍专心在材料整理上，对方的话入耳完全没走脑：“啊？什么？”
白将弛声音严肃：“复合。”
摁动鼠标的手停住了，半响，一直无声无息，女人也不抬眼，就盯着发光的屏幕嚼肉干。白将弛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瓜顶，很想敲开看看里头到底装着什么奇怪的想法。
他正要开口，一群人乌泱泱地吃完午饭归来，一片欢声笑语。
姚会青转着从食堂拿回来的苹果，笑道：“老板好哇，我们刚刚还说要找你呢。”
白将弛哦了声：“说吧，什么事。”
姚会青摇摇手指，走到晁珍身后揽住她肩膀：“我们晁晁小师妹的入职欢迎宴啊。”
魏鸣回到工位把椅子放平，躺了上去准备午睡：“白总，日料吧，新开的梦山水评价不错。”
鲁彬彬和田索皆举手：“臣附议。”
白将弛冷笑一声：“倒是会挑，人均一千五。”望向姚会青：“你去订包房吧，我晚点去，还有供货商的会。”
姚会青再度标志性敬礼，喜笑颜开：“得令！”
……
白将弛到梦山水的时候快八点，已经做好只来结账的准备，刚进包房就看见晁珍顶着两坨高原红趴在榻榻米一角眯着。不用问就知道，她准碰酒了。晁珍是没有酒量的，爱上脸，还一杯就倒。今天这个状态，估计得有小半瓶。
屋里人拉着他又唠起来，快十点时才各自散了。姚会青和白将弛一人一边架着醉鬼，一直在问晁珍家的地址，可她迷迷糊糊，总在答非所问。
姚会青觉得好笑又可爱，对白将弛说：“不行带回我家吧。”忽然电话响了：“啊？然然咋了？行，妈你别急，我这就过去。”
姚会青很少这么焦急，对老板犯难道：“然然高烧，在医院呢。”
白将弛将人揽过来，包也从姚会青手里接过：“快去吧。晁珍我送。”
姚会青离开后，白将弛看了眼坐在石墩子上迷迷瞪瞪的人，一时不晓得什么情绪。她酒品倒是不差，不闹也不骂，要么睡，要么醒着发呆，像个笨蛋。
半蹲着看晁珍的状态，语气耐心地问着：“家在哪儿？”女人沉默，摇摇头。
白将弛掏了掏包拿出手机，在晁珍脸前晃了晃，发现没设置面部解锁。又握着她的手想试试指纹，奈何醉了的人一直乱动，两次都失败告终。
男人眉峰紧蹙，长叹了一口气后，打开密码界面，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输入：460923
开了。
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白将弛打开微信，在置顶中找到了妈妈，有一条未读消息【珠珠，你和新同事好好玩，妈妈先睡了。芒果切好了在冰箱，回来记得吃。】
他本来想联系阿姨问地址把晁珍送过去，可竟然睡了，那是不是不好打扰。
犹豫再三，他还是拨了语音通话，没有人接听。又挂了通讯录里的妈妈号码，对方已关机。
真是没招了。
酒懵子在石墩上东倒西歪地打瞌睡，一个栽歪，险些坠地。白将弛眼疾手快捞住晁珍的身骨，女人醒了微微抬头，眼尾湿红：“白将弛。”啪地一声，狠狠拍了下他的脸颊：“怎么是你啊。”
好心扶她，竟然还挨了一巴掌，白将弛险些气笑了，翻了个白眼还是问道：“家在哪儿？”对方一直啊啊啊地突发恶疾，他实在无语：“醉成这样，算了，先上车吧。”
晁珍被搀着走向停在门口的车，三五步的路，也没停下嘴：“谁说我醉了，我清醒得很呢。还能背法医学。第一章绪论，第一节概述，一法医学的概念及国家医学属性，人类社会自从有了法律，就有了为法律服务的法医学实践……”
白将弛开到地下车库时，晁珍已经在后座睡着了，睡之前背到了死因分类。
白将弛本想在车里看着她一晚上算了，可又有必须回家的理由，布鲁托这个毛孩子还等着呢。他着实有点崩溃，一路托住晁珍，公主抱着进了家门。
布鲁托是只二哈，早晚一定会在门口接送主人，此刻在四肢趴地，百无聊赖地等着。看见门开的一瞬间正要扑过去，发现白将弛怀里还有一个，疑惑地歪了歪头。
等看清放躺在沙发上的人，布鲁托本就智慧的眼神更具光芒了，在晁珍身上跨跳了好几个来回，极其热情地舔着她的脸。
晁珍感觉自己像在敷面膜，抹了把眼睛，朦胧中看清了眼前的大狗脸，哇地一声激动哭了：“布鲁托！妈妈好想你！呜呜呜！”抱着狗头亲起来。
这一刻，狗在嚎，人在啕，互诉衷肠。
第二天，晁珍是在头昏脑胀中醒过来的。整个人趴在地毯上，身上有被子，怀里抱着一条狗。
什么情况？等等，这狗是布鲁托？这里是阅江大平层？自己在白将弛家？
晁珍意识到什么后，哪怕断了片，也很想死。其实昨晚吃饭时，自己肯接下酒喝，倒不是因为给新同事面子。她也想看看醉后的自己，在卸掉心防后，会如何面对白将弛。
但，不该是眼前这种情况吧。
一抬头，白将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她，正端着杯子刷牙，一个无语的眼神杀过来，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你喝醉了，阿姨睡了，我不知道你住哪儿，没法送回家。”
晁珍连忙打开手机，发现昨晚十一点的时候，已经回了妈妈微信【放心吧妈妈，我今晚去同事师姐家玩，就不回去啦。】这么有条理的吗，那看来神智应该还算正常。
虽然很尴尬，但是撸狗的手没停，和布鲁托拜拜后，晁珍起身走到门口，冲屋里喊道：“老板，那我先走了。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再见！”
正要转身离开，男人走了出来：“回家收拾下，十点去聂安琪家，地址发你微信里了。”
……
一行四人，还有物证科的高先仁和戈菲。
正式勘查前，找了居委会的一个大妈作为见证人来监督，付了200聘用费。随后，戈菲打开高清摄像机进行全程录像，高先仁先到卧室进行取证，死者是在书桌前吞的安眠药。
白将弛问聂安琪：“你后来整理过吗？”
聂安琪摇摇头：“读书笔记是摊在桌面上的，因为看到日期存惑，所以才动了那个本。”
晁珍：“你平时不住这儿吗？”
“不住，我住宿舍。这房子自从租给她，我就来过两回，一回是空调坏了带着师傅来修，一回就是前天知道她走了。”
这么看两个人关系没那么亲密，那为什么忙前忙后，付出财力又付出精力。
晁珍巡视了一圈，边看边问：“她一个人住吗？”
聂安琪点点头：“小刀租了这里一年多，白天备考，晚上直播。”
一直失魂落魄的妈妈开了口：“我差不多一个月能过来一趟，给她送送饭，收拾收拾。她学习累，工作忙，不好打搅她。”
屋内的生活痕迹的确像是一个人。那怪了，如果真是慢性中毒，谁能长期接触到她呢？
高先仁从衣柜的一件衣服兜里发现了个手机，款式比她日常用的还新，已经没电了。
白将弛远远看了眼，对聂安琪说：“你待会儿带着阿姨，拿着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还有身份证去官方售后门店，现在数字资产也属于继承范围，品牌方可以提供数据提取服务。即便解不开密码，能导出没加密的本地资料。”
最后是厨房的冰箱，恒温里就两袋牛奶，冷冻里放着乐扣玻璃盒装的半盒猪皮冻。
小刀妈妈有些困惑：“这，这不是我做的。”
白将弛问：“会是文思兰自己做的吗？”
妈妈摇摇头：“她哪里会。再说她忙，平常连饭都不做，几乎都吃外卖，咋能熬猪皮冻？”
高先仁将所有物证放进物证袋，并一一编号，封存进箱子内。
聂安琪送正光这群人下楼，打算和小刀妈妈直接去解手机。刚说再见，电话忽然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喂，你好。”
没开免提，但是声音从听筒出来依旧很清晰：“哦，你好，是聂女士吧。我是王华，警方让我和你联系道歉。我赔偿，咱们私下和解行吧，我认了。”
对方可能意识措辞不好，又找补起来：“毕竟人去世了嘛，还是比较惋惜的，死者为大。可追根究底，她的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啊，我就评论了一下而已。”
可说着说着，情绪又开始偏转：“超越小刀本身也有问题啊，心态太差，可能还是小姑娘吧，经历的挫折太少了。她当网红，赚了那么多钱，挨些批评多正常，自己调整调整呗。”
聂安琪冷笑一声：“王先生，这是你和解的态度吗？我们不会撤诉，要公开道歉。”
刚回公司，除了魏鸣团队在一楼解剖，其余的同事拿起昨晚晁珍醉酒的趣事逗她。
鲁彬彬笑着打起圆场：“一直以为晁主检严肃冷面，没想到性格还挺好的。”
姚会青乐了：“我早就发现咯。”
白将弛扫来一眼，岔开话题：“然然怎么样了？”
姚会青打了个ok的手势：“没事了，扁桃体发炎。昨天小学开运动会，喊加油喊的。”
白将弛点点头，聂安琪发来语音条，他直接公放了。
“白法医，手机里的一些资料拿出来了，小刀她好像有个男朋友。”
……
正光的团队找了几天，确定了这个男友叫李伦。是个拆二代，早年盖了很多仓库，正好赶上物流行业的风口，现在不工作，每年靠出租仓库就有百万收入。
第三日一早，毒物科的毛安就拿着分析报告跑过来了：“肝组织里检出草甘膦以及氨甲基膦酸，是慢性中毒。物证送来检测的猪皮冻里，也含有草甘膦，剂量不少。”
真的是草甘膦中毒！
高先仁也来递过报告：“食品玻璃盒和安眠药药盒上有两个人的指纹。”
晁珍直接打了110：“喂，您好，正光鉴定，发现疑似投毒案件，需要警方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