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伊始,晁珍有了新工作。
研究生毕业后,她顺利通过公务员考试,入职了省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工作的这几年里,她跟了很多起重特大案件,因技术精准,手稳刀快,成为了业界有名的“晁一刀”。
但去年,妈妈甄慧被查出舌鳞癌中期。
鳞状细胞癌本身就是恶性,致死率很高。而舌鳞癌的手术又非常复杂,放化疗的周期也长,进口靶向药很贵,加上一针一万的免疫治疗,即便有医保报销,这一年下来也花了十五六万。
晁珍每月工资满打满算八千不到,打治病开始,几乎月月入不敷出。之前几年工作攒下来的本,已经见底了。除了经济上捉襟见肘,还有时间和陪伴。
命案不分昼夜,现场不论寒暑,晁珍能够吃苦,甚至并不觉得苦,因为这是她的志愿。可几乎次次缺席治疗,在妈妈最脆弱的时刻不在,晁珍没有办法不愧疚,觉得亏欠妈妈太多。
她只有相依为命的妈妈了,她不能失去这世上惟一的亲人。
导师李光君知道后,帮晁珍联系了一家国内头部的鉴定公司:正光鉴定。它是上市公司正光集团全资设立的子公司,有CNAS认可和CMA认定,病理诊断和毒物分析技术甚至全球领先。
对方开出的条件很好,年薪能轻松覆盖妈妈的治疗费,时间上也能平衡好家庭需要。
可晁珍,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刑侦法医一直是她的理想,拆解死亡真相,揪出作恶之人,还世界一个真相。这份工作带着惩恶扬善的重量,有热血,有使命感,哪怕劳累清贫,精神却永远是饱满的。
但去了鉴定公司,更多时候就是提供民事服务,工作也流程化、商业化。晁珍并不排斥社会司法鉴定,可总觉得少了些奔头。
……
入职第一天,晁珍准时准点出现在正光鉴定的前台,不一会儿人事HR就带着法医病理科的部门负责人姚会青来了。
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四十五岁左右,身姿高挑,五官极具风情。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一头波浪卷发很显妩媚,没化妆,仍很漂亮。
晁珍对迎面来的女人伸出手,对方却直接给了个大大的拥抱。
姚会青挽着晁珍的胳膊就往楼里走,很激动道:“欢迎你!早有耳闻啦,晁一刀对不对?”
晁珍对这非凡的热情有些发懵,局促笑着:“没有没有,夸张了。”
姚会青轻轻掐了掐晁珍的脸蛋,笑道:“你好谦虚哦,真可爱,哈哈。叫我青姐就行,我也是李头的学生,不过咱俩年龄差得太大了,我毕业的时候,你还读小学呢吧,晁晁小师妹~”
晁珍一直赔笑,她还没遇到过这么E的人呢。
说话间已进了电梯,姚会青摁了四楼。
“四楼呢,是各科室的办公区。还有行政,技术部,质管中心,会议室。咱们病理科的工作地点在一楼,解剖室,冷藏库还有实验室都在那。”
叮咚——
绕过第一个拐弯,姚会青指了指:“毒物分析科,在二楼工作。”
直走后,姚会青又接连点了点两个办公室:“临床科,物证科,他们在三楼工作。在正光,这两个科室最忙,因为伤残鉴定、基因检测和文书鉴定是主要业务。”
走着走着,姚会青忽然笑了:“五楼是培训中心,科研区,专家办公室,以及VIP接待室。那儿的咖啡最好喝,下午带你去。老板才从泰国带的黑象牙,我偷喝过一杯,真的超——”
“超什么?”
平冷的声音波澜不惊,从转角那头传出。
看着身侧姚会青急蹙的眉头,晁珍猜到那位应该就是被偷喝咖啡的当事人了,刚想偷笑。下瞬,那个身影探了出来,让晁珍僵在原地。
是白将弛。
五年前自己主动分手的初恋男友。
“超香浓。”姚会青嘿嘿一笑,卖了个乖。
白将弛的眼神从晁珍身上一飘,转望向姚会青:“下午上来拿吧,给你一铲子豆。”
姚会青调皮地敬了个礼:“谢谢老板咯!对了,这位就是刚入职的晁珍,那个省公安的晁一刀。李老介绍来的,咱们的师妹。”
白将弛又将目光转了回来,语气淡淡:“你好,晁珍。”
晁珍垂下眸子,应道:“你好。”
简作告别,晁珍继续跟着姚会青往里走,但已经不知道前面的人在嘟囔什么了,大脑一片空白。
正光鉴定竟然是白将弛开的。
晁珍知道白将弛家境很好,但并不晓得他是正光集团的少爷。这个公司的确很大,虽然说他作为一把手无法事无巨细,但招聘主检法医师这么大事,不可能不知道。招一个骨干中的骨干,老板不拍板,谁敢定呢。
也就是说,自己是被白将弛招进来的。
晁珍一时间说不清楚什么感受。当初分手,她抱着一别两宽的心,断得很干脆,不容白将弛纠葛。而自己现在正在过人生的坎儿,处在失意中,自然最不想让对方知道,这事关自尊心。
前任成了顶头老板,还得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工作、赚钱、讨生活。
心烦又意乱。
……
整个科室,一共四名主检:晁珍,姚会青,魏鸣还有白将弛。是的,晁珍也没想到,白将弛这个老板,竟然还在一线亲自上解剖。
今天下午公司只有一台,是魏鸣的班子在做。
姚会青刚煮好从老板那薅来黑象牙,正一杯杯分给同事,一楼大厅的受理专员范阳就敲了敲门。
姚会青正好将手里的那杯递过去,挑眉笑道:“来,尝尝,老板的,金贵。”
范阳嘬了嘬味道,附庸风雅地嘶哈一番。
然后正了正容色问到:“刚刚来了个委托人,问,没有尸体能检吗?”
姚会青一愣,追问道:“一块肉都没有?”
范阳点了点头:“只有灰了。”
姚会青摇了摇头:“那检不了。什么情况啊?”
范阳将咖啡放下,问:“你知道,超越小刀吗?”
姚会青眉头一蹙,满脸问号。
一直伏案扫图的记录摄影员鲁彬彬忽然抬头:“我知道我知道!一个小网红,因为私密视频传播,受不了网暴,上个月自杀了,还上过热搜。”
范阳对姚会青道:“看,还是年轻人消息灵通,你落伍了吧。”
姚会青白了一眼,连忙让范阳继续。
他道:“超越小刀是因为欠了网贷,被追债的拍了视频,然后发给她家人威胁,进而流传到了网络上,引起了网暴。事发当天,她留下了遗书,吃了安眠药,刚吞了三板,正赶上她妈妈做了包子给她送,就连忙带着去了医院。好在住的离医院近,五分钟就到了,立马催吐洗胃,下午身体体征恢复正常,但晚上人还是走了,最后小结上考虑为急性镇静催眠药物中毒。”
辅助法医田索转过转椅,眉头皱起:“苯二氮卓类安眠药高峰在1-2小时,体征都恢复正常了,那应该是药物已排空,怎么会在晚上突发死亡?”
范阳道:“超越小刀之前半年得了肝病,入院治疗了三回,起初是说MASH,接着诊断为不明原因肝功能异常。所以,考虑肝功能不全无法正常代谢残留药物,进而引发呼吸衰竭和循环衰竭。”
姚会青点点头:“有这个可能。那家人当时没有想尸检吗?还是又发现了什么?”
范阳说:“委托人不是她的家人,女孩叫聂安琪,是超越小刀的本科学姐,也是她的房东。聂安琪是M大的研究生,一个月前去美国参加学术会议,才回来不久,是她觉得超越小刀的死有疑点,但尸体早火化了。”
田索耸耸肩:“那别说没尸体了,有尸体也检不了,不是死者亲属,没资格签字啊。”
鲁彬彬接着问:“那聂安琪的疑点是什么呢?”
范阳道:“超越小刀考上了研究生,跟她说会好好生活,准备退网,不再理会流言蜚语。聂安琪从美国回来后整理房间,找到了她的读书笔记,每页左上角都标了时间,自杀的当天还在学习。”
姚会青眼神一暗:“看样子的确不像会自杀。不过有时人的一念之差,是很难讲的。”
田索叹了口气:“哎,都是网贷惹的祸。”
鲁彬彬有些不解:“虽说不是大主播,也小有名气,挣得不会太少,还要借网贷吗?”
范阳又倒了杯咖啡:“烂赌的爹,懦弱的妈,破碎的她。”转头继续说道:“据聂安琪说,这几年女孩赚的钱都去赎他爸抵押的老宅子了。借网贷是为了一时周转,那会儿她正在备考,需要一万五报班上课买资料。没想到利滚利,最后滚到了二十多万。”
晁珍一直没说话,默默拿着手机搜索着关于超越小刀的相关信息。
那是一个好漂亮的女孩子,紫色头发,超大眼睛,笑起来甜滋滋的,年轻又有活力。最后一条动态,是很有氛围感的卡点转场变装,文案是:黎明之前最黑暗,放弃就是小傻蛋。
手指下滑,最新评论是一些小蜡烛,但也掺了几条“求资源”、“已看, V私发”。又按高赞查看,最热评论是:“小妖精,有够烧的。”看得晁珍一股无名火就上来了。
网络暴力就是喷子们自以为是的低俗狂欢,本质是乌烟瘴气的残暴谋杀。
在愤懑中,多年刑侦的直觉忽然让晁珍想到什么。
忽然从工位上站起:“等等!或许能检!”
范阳被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人一惊,咖啡都撒晃了。
姚会青给他递了几张抽纸,介绍道:“这位是新入职的晁珍主检。”
范阳:“哦,您好您好。”
晁珍连忙回道:“您好。”双眸一抬,很急道:“肝!”
“肝?”
晁珍连忙说道:“最后诊断为不明原因肝功能异常,说明应该做了肝穿刺活检,那就是说还有肝组织。目前大多数医院的病理都会保存三十年,有它在,说不定能给我们疑惑的答案。”
姚会青望向范阳:“跟聂安琪说,让她联系死者家属吧。拿来组织标本,我们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