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工作人员在后院走来走去,一堆忙着在江闻时划定的范围内选位置,一堆在处理那株被白黑纱网一层一层裹得很严实的深绿色树苗,还有一堆在往后院搬木色调的架构。
宋以南百无聊赖地在附近游荡,像个小蜜蜂,时而去工作人员身边,摩挲着下巴观察娇贵的树苗,时而又飞到太阳伞下,偷瞄江闻时的电脑。
这来回往返的过程他乐不可支地重复了三四遍,然后终于发现最终选址不远处几棵葱葱郁郁的树,枝头还点缀着或绿或青黄的果子。
那是他刚到江闻时家那天见过一面的杏树,站到树旁仰头还能看见客卧的阳台。
宋以南从小就想拥有一个可以种东西的小园子。
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一切在宋远那里都需要明码标价,所以他才觉得这样自给自足的日子很自由。
别人给的免费是最贵的,但自己种的不需要付出额外代价。
茨威格的《断头皇后》里说:她那时候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得到的馈赠皆有代价,这是他幼时就从宋远身上得出的道理。
他庆幸自己比玛丽明白得早,以至于今天他还能清清白白站在这里,有自己的事业,不用多受约束。
青涩的果子藏在重重绿叶中,宋以南捏住一颗出神,手指无意识揉着它盖了些白霜的表皮。
一年半以前,2049年6月,他和宋瑜安在国外的私立医院刚刚结束最后的疗程。
那家私立医院有一个特别大的后园,两兄弟肩靠着肩并行在园中的石径小道,周围是高大直立的松树,林间有清风沉默地吹。
“哥。”宋瑜安叫得很轻,轻到快要被风吞没。
他蓝白细条纹的睡衣病号服上带着浅淡的消毒水味,还有已经消散得差不多的杏味。
宋以南的脖颈处裹着白色纱布,尾端恰好止于左下颌拐角处,固定的胶带上带着医院的标识。
这让他有些热,食指伸进纱布里扯了扯,勉强能让风吹过。
宋以南没有应答,宋瑜安便顾自继续:“宋远答应了你什么?”
“国内的一家新公司,他会完完全全把股份转让给我。”
宋瑜安一直埋头走着,有越来越快的趋势,宋以南瞥他一眼,伸手揽住他的肩。
“放心,从今以后我和宋远就没什么关系了。”他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玩笑似的,“以后受了委屈,来找哥帮你撑腰。”
宋瑜安禁不住仰头笑出来:“得了吧,就你那一个小公司,能打的过他才怪。”
笑过一番后两人都不再多谈,安静而散漫地逛完了一整个后园,各有心事却都面上不显,不愿让对方担心。
终点处种了棵杏树,没有结果,他们就从同一枝条上各自摘了两片绿叶以作纪念。
每次看完电影两人都会留下票根收藏,这么多年了,早已成为他们心照不宣的规则游戏。但他们没机会看电影,只好退而求其次,就地取材。
谁又能说树叶和电影票没有共同点呢?
那些身不由己的日子里,宋以南铤而走险,用自己的信息素换来了自由,让仍然身处牢笼里的宋瑜安既心惊胆战,又仰慕渴望。
现在宋瑜安总算也要脱离宋远的掌控,离那些利益纷争远远的了,宋以南叹了口气。
杏旁的叶子深绿,迎光面镜面一样,反射出一小片白光。指尖的杏子都被搓得有些温软,宋以南松开手。
“在想什么?”江闻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处理完了工作,走到他身边。
宋以南回神,仰头透过错乱的枝叶缝隙去看江闻时,那张帅脸也被缝隙划分成了很多小块。
“这是冬杏,本来十月初该熟的,但在B市有点水土不服。”江闻时随手掐下一颗浅绿半黄的杏子,拨开层层绿叶,递给宋以南,“我猜这周过去,它应该就熟了。”
他的脸终于完整出现,骨相不错,光打过来会呈现出漂亮的立体感,鼻梁高挺,眼窝深邃。
“这么娇气?”宋以南抬手接过,放在鼻尖闻了闻,有酸酸的味道。
“以后还有更娇气的。”
这话好像若有所指,但江闻时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黑皮诺树苗上,宋以南也就没多想,呛他:“怎么,娇气也是你自己要养的。”
江闻时低笑了一声,给予肯定:“嗯,再娇气我也能养好你信不信?”
“等它们都结果了,吃到嘴里我就信。”
宋以南蹲下身把青杏埋进土里,还用手轻轻拍了拍,掌心沾上一些细碎的泥土。
将近十二点,架构和树苗都已经弄好,江闻时邀请工作人员留下来吃饭,未果,给他们转了点辛苦费。
宋以南吃完饭就急不可耐冲到后院,站在有些稀疏的葡萄架下研究。长长的树苗几乎和木质架构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他站在一片绿意里,周围几棵杏树把身体遮住大半。
江闻时站在客厅面朝后院的落地窗前,安静看他新奇地四处转悠,感觉他周围自带了一圈神秘的活力光环,照到的生物都会被影响,变得鲜活。
万物枯萎的秋末,宋以南很像春风。
门口又有人按门铃,江闻时笑了下,收回视线抬脚过去。
网上说黑皮诺是很难种的葡萄品种,怕冷又怕热,土壤不能太肥沃,植株容易灰霉、白腐、霜霉病但农药却不能用太多,喜欢全日照但果子又不能暴晒。
宋以南默默想着:真的好娇贵啊,下辈子想当一棵黑皮诺,如果对我好我绝对结最大最多的果子。
工作人员来之前已经对树苗进行泡根处理,刚刚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们铺好了有机肥,混合了填充原土和沙砾土,搭好了篱架,牵引了主干。
接下来这个“公主”就得交给他们来照顾了。
手机振动了下,是江闻时的信息。
因为呀OvO:OvO我可以进你的房间吗,雏菊枯萎了,需要换掉。
宋以南这才想起来枕边确实有隐隐约约的花香,本来以为是旧系列香氛的创新,原来是江闻时特意准备的。
算起来他居然已经在江闻时待了好几天,敢问除了英明神武的他,有哪一个人敢在死对头家留宿这么久呢?
所以呢:OK,你是主人你说了算。
那边沉寂了半晌,突然有敲玻璃的声音在侧上方响起,宋以南抬头去看。
二楼客卧的阳台处,江闻时就那么低头看他,右手拿着手机屈指靠在窗上,左边怀里窝着一捧红玫瑰。
室外光线充足,宋以南其实不是很能看清他的表情,但那束玫瑰足够热烈惹眼,抱着玫瑰的人也足够有魅力。
精悍的身材被裹在休闲装下,只一个轮廓已然十分帅气。
帅气又热烈的死对头慢慢收回右手,靠近面颊边暗示地挥了挥。手机又振一下,宋以南回神去看。
因为呀OvO:那主人现在让你上楼,你也听话吗?
再迟钝也该察觉出不对了,宋以南暗道,真是个彻彻底底的坏蛋!
春天炸毛了,怒气像柳絮铺天盖地,几乎要透过落地窗扑到江闻时面前。他看着人气冲冲走向一楼,失笑的同时忍不住期待。
宋以南总能给人这样的感觉。
“江闻时,你耍我!”
厉声控诉率先传来,紧随其后的是竖着眉毛推门进来的宋以南。
江闻时举起被黑色欧雅纸包得很漂亮的红玫瑰,挡住自己的脸:“收下我的花吧,男朋友。”
宋以南不吃这套,几步走到他面前把花接过,然后恶狠狠凝视对方。
“好吧,我知道错了,下次不说了。”江闻时微微躬身,“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相互抵消。”
“抵消什么?”宋以南想了半天,没什么做错事的印象。
江闻时把花瓶里枯萎得雏菊拿起来靠近脸侧,两个一起耷拉着头,居然有些神似:“你明明答应我以后都叫我宝宝的。”
经他提醒,宋以南面红耳赤地记起来了。虽然口头上这么答应了,但他确实一次都没叫过。
不得不说江闻时是贤夫良父,他很快收拾好表情,强颜欢笑和宋以南对视,努力装得若无其事:“没关系的,我不会强求你。我们不说这个了,花你还喜欢吗?”
有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宋以南的良知,他无奈叹了口气,艰难开口:“……宝宝,花我很喜欢,这样有开心一点吗?”
“开心了,男朋友。”贤夫良父的情绪像海绵一样收缩自如,那点伤感氛围伙同干枯的雏菊一起被扔进垃圾桶。
他还很自然地抬手摸了摸宋以南的头。
不对,刚刚那么伤心根本就是装的吧!
宋以南皱起眉刚要发作,江闻时及时制止,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推到床边坐下,转移注意力:“男朋友,猜猜我还给你准备了什么?”
“什么?”
江闻时蹲下身,手搭在他裤腿处没有动作:“治疤痕的药,我帮你擦?”
昨天江闻时好像确实说过这话,宋以南动动膝盖,任由他动作,自己则去仔细观察怀里的花。
玫瑰是没有温度的火焰,在黑色的欧雅纸里严肃沉默地燃烧。
本就不轻的花束这么搭配,所表达的情感好像也莫名其妙要更重、更正式一点。
纸被捏住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增添了一丝俏皮感,缓和了玫瑰和黑色放在一起的冲击力。
话说好像只有情侣之间会送玫瑰吧,江闻时给他送会不会太莫名其妙了?对了,自己好像在谈恋爱来着。
不对……
又凉又热的触感从膝盖处传来,打断了宋以南的思考,他挪开花朝下看去,凉的是浅黄色的药膏,热的是江闻时的指腹。
玫瑰好像真的烧起来了,不然他怎么会感觉有些热。
“太凉了吗?”江闻时抬头和他对视,食指按在灰白的皮肤上不动了,好像想把体温传给药膏。
“没有。”宋以南转头躲开他的注视,自乱阵脚也不过如此了。
身前人轻笑一声,稍加速了动作,很快涂完,站起身。
宋以南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走。
“还要抱着它多久?”声音自头顶传来,一只修长的手拿过玫瑰,“你要不要先去影音室玩一玩,我有很多游戏卡带。”
“哦哦,好,那你呢?”
“我插完花就过去陪你。”
宋以南放下裤腿,呆滞地走出客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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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莫名其妙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