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付白盐后,如二人所约,桓渡人确实也是消停了许多。桓迎为表谢意,特意准备了歌舞设宴款待边元。
席间,边元又提出招降桓渡部归附大虞的想法。桓迎泄气:“怎么又说起这事了?”边元放下酒具:“总有一天是要应对的,不如现在多思虑思虑。”桓迎给她斟满酒:“我也想过,但你也知道我在我们那儿说不了话做不了主,我阿父硬得很,我的那些个阿兄们……对大虞和抚娀部有敌意。”两人于是都闭了嘴,不谈政事。
边元临走前,桓迎送她,提醒道:“草场返青,那其余的十二部很快也会迁来……你,还有阿立,多加保重。”边元点头应下,策马,领部下回营地。
王帐内,抚娀单于为自己的小儿子被晒伤的后背上抹羊脂。手下来报左明王回来了。边元进了帐内,脱了厚重的裘衣随手搁在一旁的架上。看到弟弟斑驳的后背:“阿立,晒伤了?”边立接过阿父手里的小盒,示意剩下的他自己来:“小伤没事。”边元走近,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他,是她从边市上新买的梨脯:“虞人那边有很好的药,下次我去边市,给你带来。”边立收起布包:“哦……多买些,有不少人也晒伤了。”边元点点头,表示她记住了。
边瑜揩揩手:“桓渡那边的事,怎么样了?”边元也像阿父那样盘腿而坐:“不怎么样,已经在劝了。目前,桓渡是最有可能能被说服的。但是——”她话锋一转“以后互市会更容易,来了两个很不错的监官。”每个部族,都有戎族大单于所赐予的戎人王印,虞帝要抚娀部上呈十三部的王印和降书。
边立依旧保持着趴在毡毯上的姿势,嘴里已经在嚼着梨脯了,后背上,原本小麦色的皮肤被晒成古铜色,因为被晒伤,也有些地方呈黑红色。边立:“按着阿母留下的法子,挖渠引水,我们已经灌了三百亩地了。土质改良了许多,明年,应该就能播种了。”他说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期翼。
晚间,边立因为受伤,被边瑜强制留在自己帐篷里休息。他闲不住的,趴在皮褥上无聊,心早飞去了远处的耕地上。帐外有动静,边立以为是前来送吃食的侍女:“进来吧。”帐布一掀,却是阿姊的脸。边立欲起身:“阿姊!”边元蹲下,把食案放置小几上:“嗯。”边立手指捏起一块炙肉:“你不是很忙吗?”边元:“给你送个饭的功夫还是有的。”
边立顿了一下:“阿姊。”“怎么了?”边立:“以后你去边市,不用再给我带梨脯了,很贵的。”边元:“梨脯好吃吗?”边立:“好吃啊。”边元:“好吃就行了。”
边立一扭头想再说点什么,却见阿姊腰间挂着一只精巧的金制的小炉子:“这是你上次说的新得的小炉?”边元解下,把小炉递给他仔细看:“嗯,原来前日顺手救了一虞人孩子,年岁不大,他送的。今日去互市白盐,才发现他是朝廷委派的监官,呵,人不错,不仅帮我捞好处,还帮忙查处了姓张的。”边立皱皱眉:“虞人的东西……哼——那下次见了那个少年监官,要谢谢他。”边元:“是啊,你可得客气些,别像上次那样横眉冷对的。幸好楚都尉和都尉丞从来不计较。”
另一边,正在翻看账簿的小楚监官打了个喷嚏,陪同的曹靖:“受凉了?”楚浚手指蹭蹭鼻子:“没有啊。”曹靖一边翻竹筒一边笑说:“有人想你吧?”楚浚:“说不定是姑姑,她一人在京城,肯定会想我们……”曹靖:“嗯……我也想我娘了,离家已有三月,家书难至,她身体又不好,就算陛下允许,她也来不了啊。”
过了几日,楚浚收到了来自抚娀部的谢礼,是抚娀部派来给边郡都尉送文书的使者一并带来的。楚浚当时关内同陈美玉一道监察官吏仓管,临晚下职后回别院,那个上次得了赏的守门的小厮殷勤上前。楚浚在一众侍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跟陈御史屁股后头看了一天的字 ,他总觉得晕头转向的,他唯一想的就是泡热水里头,然后钻被窝里。但是现在还是得去马厩看看小梨花吧,它也闷一天了,楚浚想。他很心疼小梨花,平日里用来驾车的马匹绝不会用小梨花,所以他驾车外出时,就让小梨花老老实实地呆在马厩里。邺京和北境千里之遥,大多数时间是另起一辆板车载着小梨花。硬生生地将桀骜刚毅的抚娀马养得任性又娇气。
他一面想着公文和小梨花,一面加快脚步,见一小厮作拦阻状:“你!干什么?”那小厮讪笑道:“回公子今日府上有抚娀人前来拜谒,那戎人也算孝顺,给公子送了厚礼,奴不敢耽搁,已经送到公子卧房里去了……
抚娀人……礼物?楚浚顿时心中一喜。是左明王来了吗?楚浚加急几步:“以后见到抚娀人来,就是贵客。休要’”戎人戎人地喊,伤了华戎之好。”小厮一面紧跟着一面面连连称是。
楚浚踢掉鞋覆上了廊。小厮为他推开房门,烛火早就点好了,一只华丽竹箱搁在案上,等着主人检收。楚浚把御寒的斗篷一脱,摘了沉重的獬豸冠随手扔给那小厮。楚浚打开竹箱一瞧,那东西是月华般的银白,泛着珍珠光泽。又用手小心地翻了翻,皮板柔韧,在烛火下呈着暖色。楚浚打小在宫里娇生惯养长大,天南地北的什么好东西他没见识过,他一眼认出这是狐白裘,还是在狐裘里顶好的。这裘衣,他有一件,是皇外祖赐的,他一直很宝贝极少穿。现在他有两件最宝贵的狐裘了。那小厮在一旁候着,很有眼色地察觉主人现下高兴 ,便开口一顿夸,说得楚浚心里头很是舒坦,特别是最后那句:“扶娀人有心,花尽心思出了这么一件裘衣,配得上公子如玉风骨。”
楚浚手上翻着裘衣,心思却乱了,左明王有心,花了心思?她花了很多心思,就为了给我送礼?还是这么贵重的礼。是为了表谢意吗?还是说……他顿时不好意思想了,赶忙开口要说点什么,好断了自己的那点思绪:“那谁……谁教你乱说的。”他话里的意思是埋怨,但能听出是嗔怪的,“怎么还杵在这里?退下,这斗篷,赏你了。”这可是紫皮猩猩斗篷小厮连连称是,搁下獬豸冠,抱着斗篷赶忙退了。
待房中只留楚浚一人后,楚浚才敢把箱里的狐裘拿出来抖开,细细地看,怎么看怎么好看。和皇外祖赐给他的那件不同,这件狐裘衣襟处的花纹不是金线绣的,但也足够精巧。他突然想,是左明王自己绣的吗?从小到大,他在宫中时不乏宫女伺候,她们都无一例外地做得一手漂亮的针线活。很快他又自己和自己羞恼起来,想什么呢!有细细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儿,好像是西域香料。楚浚过去偏爱江南水乡的金枝梨香,对这种香不感兴趣,但到底还是知道些的。
他把狐裘展开抖了抖,套在把皂黑色官袍外面,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出奇地好看。他在带来的十几只妆奁里翻了半天,捡了些金色配饰,有些浮夸的流苏鎏金让原本清冷素净的狐白裘突兀的华美。这是他一贯喜欢的,此时对着镜子,他却觉得有些违和了。于是又逐一把饰品摘下来,只翻出一件琥珀雕刻打磨制成飞鸟型的饰件,红绳穿着佩戴在裘衣上,又左看右看,这下是很好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摩挲着那琥珀飞鸟,这鸟的形状让他想起了那只海东青,颜色让他想起了那鸷鸟的主人。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把琥珀石摘下来了,收进了一个单独的玉质的小匣子里,他觉得它更适合那个人。
前些天,没有熟悉的金枝梨香,他总睡不好,用边市上的香料也不顶事。今晚他把那件狐白裘搁在枕边,这样一早起来就能快点穿上它。闻着狐裘上陌生的熏香味儿,他感到很……安心。左明王也用这种香吗?很少有戎人顾及这么精细的事—那左明王是不是每晚都闻着这种香入眠呢?当他反应过来他心里究竟在嘀咕些什么的时候,他的脸已经比室内的烧炭还要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