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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贿赂

有了盼头就是不一样,卯时,外面的天还是透黑透黑的。不等他的贴身小厮来催他,他自个儿就醒了,摸黑问门口候着的小厮进来点灯,然后洗漱梳妆。一开始被他嫌弃得笨手笨脚的小厮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练也算是练出来了,伺候主子梳洗穿衣的动作很是熟练,有对着楚浚今日的姿容好一顿夸。于是在临出门前,楚浚又赏给他一个金坠子。

照例是用了早膳,再去一趟马厩。他拍着小梨花的脑袋,像孔雀开屏似的振振自己的衣服:“小梨花,你看,你看我啊。这是什么,我的新裘衣……唔,别蹭,别蹭了,弄脏了!”

和陈美玉上了同一辆马车去往边地官府。毕竟,怎么来说他们都是同僚了。坐上座,颠簸了一会儿,楚浚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反应过来后急忙把打了一半的哈欠收了回去,自己都入仕了怎么可以在同僚面前这样干呢!楚浚默不作声地羞恼着。

陈美玉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又呆在皇帝身边侍奉半辈子,楚家人的事,他作为旁观者从头看到尾比谁都清楚,也算是看着楚浚在宫里长大的,眼珠子一转就知道这孩子在想些什么,但他只是笑笑,并不说话。陛下不喜欢楚都尉冷硬不屈的模样,一开始就想把他搓磨掉,磨了半辈子,没成,所以就把他的儿子养成了他的反面,真是两代人的孽啊……

陈美玉终于提起楚浚裹在官袍里最内层的雪白裘衣,裼衣都遮不住那裘衣,真是……太不雅观了,知道楚浚是在宫里自由洒脱惯了,便开口提醒:“公子的这件……是狐白裘?可是陛下所赏赐的那件。”楚浚回答:“不是,皇外祖赏赐的那件,我收起来了,这件是昨日扶娀部左明王所赠,晨起北境阴冷,所以穿上御寒。”楚浚挺高兴地回答。陈美玉干笑两声:“呵,扶娀人重义轻利,昨日,鄙人也是收到了谢礼,恰好也是一件狐白裘。”话毕,车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地的咕噜声音。

楚浚肉眼可见地不高兴了。因为他帮了左明王和她的部族,所以左明王送他谢礼,原来不单只是给他一人送的。陈美玉那老头竟然也有……因为他帮她,所以有他的一份,那要是不帮她,是不是就没有了?无意间听曹靖也说过,扶娀人也会赠予都尉府厚礼……他又想起那天那个张市掾,左明王也是送他礼了……他越想越烦了……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张市掾的,都尉府的,他的,陈美玉的……他像堵了三天的河突然凿通了一样:这叫贿赂!那他是不是变成和那张市掾一样可恨讨厌的人了?他不知道是该气愤还是该悲伤,左明王怎么把他当作是那种人了?父亲和舅舅他们又为什么是那种人……涉世未深的少年被养得纯粹无知,看待问题总是非黑即白一刀两断的。

一连几天,楚浚跟着陈美玉处理公文时总是蔫蔫的,陈美玉见怪不怪,以为他这是一时兴起耗完了,也没关系,反正陛下有令,只要保证楚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好了,只要不是当街砍人。

楚浚把狐白裘脱了下来,连同琥珀飞鸟一起,牢牢地锁在了那只精美的竹匣里。

这只竹匣他让他的贴身小厮随身扛着。直到一月后,终于在边市亭,他又见到了左明王。看到他和陈美玉,左明王很自然地率随从们行礼,陈美玉回礼,楚浚却赌气似的不动。待到要走的时候,楚浚鼓起勇气,让他的随从叫住左明王要单独留话。

安静的厅堂,真的只有他和左明王了,两人坐在席位上,面对面跪坐着,隔着书案,他心里有点羞,还有些没消完的气。楚浚把那只随身携带了一月的匣子推给左明王,偏过头没去看去看她。

边元认出是她赠予的那只,短促地惊讶了一下,真稀奇,这是做甚啊,她第一次见会退礼的官员。是这礼太轻薄了,怠慢了他吗?边元看眼前的少年,只知道管叫他使君,不难看出少年的吃穿用度超过大虞一般的显赫贵族。边元很直接地说:“薄礼难登雅堂,无意怠慢使君。”

“不不……”楚浚慌着解释忘了气度,“我不是……”

边元:“嗯?”

楚浚急了加大了音量:“我的意思是,你的东西很好,但这是贿赂,我作为大虞官员,岂能坏公廉之本,自毁其节。”

边元:“……”

楚浚一股脑地,把他在脑海里练习了千百遍的词背完,却听到一声笑,轻轻的,短短的。他终于敢撇过来脸,看到左明王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以及那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时间就这么尴尬地凝固了一会儿。边元终于明白过来,这个小监官真是过分年轻正直了。边元开口:“使君误会,昔日使君救我族人于水火,此恩情没齿难忘。边塞苦寒,我族人恐使君受冻,送了些御寒之物而已,是为以德报德。”说得一本正经的,让人竟无法反驳。

楚浚那双圆润润的黑曜石般的眼睛对视,墨色与琥珀色交织。楚浚眨巴下眼:“所以……那不是贿赂,是礼物喽?”边元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是小王以私人之名献上的一点薄礼。”楚浚:“可是这礼物……陈监官也有……”边元:“……陈使君的那份与使君不同……使君的那份是我亲自挑选的‘礼物’。(边元:怎么感觉是在骗小孩……)

总之,一番话说完,楚浚一扫阴霾,“那……我就收下了……多谢,嘿嘿。”

边元松了口气,可算哄完了。

可楚浚还没完,他打开竹匣,在狐裘里掏了掏,摸出只琥珀色的飞鸟来,“这个,是楚浚赠予左明王的,不是楚使君。”“要礼尚往来。”他唯恐她不收,所以补充了一句。

边元很快听懂了,原来楚监官的名字是楚浚啊。于是接过那只飞鸟:“扶娀部边元,谢过楚公子了。”

楚浚的手抖了一下,直到边元已经告辞走远了,陈美玉喊他,他还没回神。

楚浚心里又开始波涛汹涌了,她告诉我她的闺名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扶娀女子本来就没有这方面的规矩呢?还是说……哎呀,我想太多了!

哦,她叫边元,边元啊。以前只知道她是扶娀边氏的人,现在知晓了她的名字。没问清楚是哪个元,是“元德配天,休烈垂光”的“元”,还是“圜则九重,孰营度之”的“圜”?

少年的心思遮不住,都写在脸上。陈美玉察觉身旁的楚浚格外有劲头,但也没多问,只要这位金贵公子天天高兴,陛下给他的职任就完成一半了。

憋了一个月,楚浚终于拿着“礼物”理直气壮地和外兄炫耀了。厢房内,两名少年追逐嬉闹。

曹靖:“哎呦呦,这就是你心上人送你的大礼啊……好老弟,给我试试。”

楚浚抱着狐裘躲闪:“别瞎说,只是职务上有些交情……不许试,你沐浴焚香了没!都臭了!”

……

从王帐里出来,忙了一天了,边元抬头看一眼月亮,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她踩着草甸回到自己的毡帐——那间穹顶停着伏鸢的帐篷。用布巾沾水简单洗漱后,边元迫不及待地躺下。阿弟背后的伤怎么样了,怎么防备余下的十二部,桓渡人貌似不可信,大虞皇帝的耐心有多少,这里温差大,就算白天被晒掉一层皮还是冷的,河水什么时候完全解冻,灌溉应该会方便些……她想得太多了,突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摸出来一看,是一只琥珀色的伏鸢啊。她抬起手,让琥珀鸟对准月亮,琥珀泛着晶莹透明的光泽,边元想起白天难得的好玩的趣事,想起那个较真的楚浚,难得地愉悦地笑了。

楚浚,楚浚,她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