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部落时已是入夜,抚娀人全民皆兵,随从骑兵们各回各家。边元先去了王帐向单于报告此行结果。在阿父那儿,边元终于是吃上热乎饭了。抚娀单于伏在案上写藩表。戎人没有自己的文字,凡事口头传达,自从单于决定归附虞后,便要求族人也学写虞字。抬头看见阿女盘腿坐在毡毯上,一口羊肉一口酪酒,吃得很香的样子。边瑜搁下笔:“从回来到现在才吃上东西吗?”边元嘴里含着东西没法说话,只能点头嗯两声回应。 边瑜:“你去和桓渡人交战,没受什么伤吧?”边元就着一口奶酒咽下嘴里的东西:“没打。桓渡部缺盐,桓迎托我帮忙的。”“桓迎?那个你从前的小玩伴吗?我记得他是桓渡单于的第十四子,没想到是他来。”边瑜一边说着,一边给阿女斟酒,抚娀人没这么多规矩。边元端起碗:“可能是念及旧情吧。我明早再去一趟楚都尉那里……近几日频繁入关,恐怕会惹人非议……互市白盐的事还得再同官府长官商议……桓渡人不是那么不好说话,招降他们可能会更容易些……我得先……”
边瑜打断她:“你得先好好睡一觉。”
边元点点头:“阿弟呢?”边瑜:“阿立他领着劳力吃住在河畔。”边元笑:“当初他是最反对的,现在最上心的反而是他了。”边瑜也忍不住说:“你们阿母知道,会很高兴的。”
王帐内铺有一处的毡毯,可供随时小憩。边元咽下最后一口酪酒,趴在毡毯上,裹上皮裘。她确实很累了,还有很多事儿等着她去做呢。她呼吸平稳,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尚在酣梦中的楚浚被仆从吵醒,楚浚发着起床气:“我平日对你们太好了怎么着!狗奴才,你干什么!”仆从急急地说:“刚才曹靖公子让人传信来,说公子您等的那人到了。”楚浚立马由怒转喜,连带着那倒霉挨骂的仆从也受了恩泽。楚浚打开妆奁,修面,敷粉,熏香,让那小厮帮忙打下手,他倒习惯没有侍女贴身伺候的日子了。那小厮拙手拙脚地,又遭一通骂。梳妆完,楚浚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如旧时在宫中宫女为他打理得好看。最后穿上朝廷监官的服饰。这套服饰被他嫌弃老里老气的,还是皇外祖专门让人为他裁剪的现在他穿上了。对着镜子里的人左看右看,他愣是把这衣服看顺眼了。配上獬豸冠,衣物以皂黑为底色。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穿这一套衣服,但他总想着,在左明王面前显得不那么小气,可能是因为左明王本身就不是喜欢过分张扬的性子……
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最后问那小厮,他记不住小厮姓名,只问他:“好看吗?”那小厮也是油腔滑调:“奴瞧着公子这身官服,端方得体,衬得公子身姿清正。獬豸冠端正,墨绶垂落有度,往人前一站,自有监察百官的威严,再好不过了。”话里透着奉承,但楚浚却格外受用。一高兴,随手从妆奁里摸了个金饰扔给那小厮。楚浚胡乱用了早膳,小心地将枕下兽骨藏于怀中便出门了。
至府城厅堂,曹靖埋怨:“你怎么来这么慢?人车马早走了……你”曹靖愣住了,看着懊恼的外弟,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来,还好室内只有他们二人,还有几个熟知的随从。曹靖:“哎呀……怀宥啊……你……唔哈哈哈。任职起我就没见过你穿成这样……果然啊,怀春之思……”楚浚本来就失落,再被他这么一挑逗,当场急眼:“你闭嘴——”曹靖打断施法:“诶诶,她今天来,为了与都尉商讨多市白盐,现在她已带着人马去关内官府对接了。”
楚浚灵光一闪:“我记得……皇外祖他给我安的这个头衔不小啊……咳,互市盐斤皆有规制,吾居监察之任,不可置之不问。”曹靖毫不留情:“死装!”
带着玩闹的心思,楚浚陪同着陈御史(陈美玉,真干活的)去了边市,正好还能带小梨花去透透风。
戎人小额度换盐,是直接与互市亭对接的。这是最让边元头疼的,特别是那个市掾不似楚咨那般宽厚,每每献上厚礼后还得说上不少奉承的话。市掾的俸禄不高,可却吃得浑身流油。那张市掾坐在案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君此番欲多易白盐,倘馈我牛羊皮毛些许,市中规矩,我自能变通一二……”恐怕不止,边元一边面无表情地听,一边心想这下又得割肉了。熟制好的两张白狐皮和一箱子金条呈上来了,张市掾很满意。
正说着,一下人上前不知道对张市掾说了什么,那张市掾突然起身,惶恐姿态:“左明王此事咱们改日再谈……今日小官这里有……”外面的动静很招摇,边元极其随属都直身按剑以备非常。
踹门进来的是一身着皂黑虞人官府的少年,后面跟着同样服饰的一男子——估摸过了不惑之年——还有一群乌压压的随从,从侍从的打扮上看,不太像是边境官府上的人。这下,饶是边元都不免吃惊了。啊?她多互市白盐,把朝廷的人引来了?更甭提张市掾了。
楚浚跟着陈美玉进了市亭的府邸,发现庭中许多马匹,中有那头黑色大马,知道自己是来对地方了。陈美玉也是陛下身边的红人,知晓这孩子的性子,便没有多加管束,一不留心,楚浚就先一步踹开了市掾会客议事的厅堂。陈美玉汗颜,但也不敢多说,生怕是招惹了这位活祖宗。楚浚踹开门,就看见那位左明王端坐在席位上,与那个什么张什么市商量着什么事。
边元看了眼来者的装束,断定是虞人高官,官品级别在那姓张的之上,应该是她听说过的最近此地就值的两位边地检察御史了,她不过是互市白盐,还不值得兴师动性。应该是来考核监察边境小官吏的。
又抬头,看了眼脸,那个老的,不认识,那个小的,嗯……昨天刚认识,应该挺好说话的。张市掾连忙起身迎接:“不知两位御史君来,小官有失远迎……”案几上,那盒金条就这么明晃晃地摆着,边元保持跪坐姿势,默默地把那盒子还有那包狐皮默默地往里推了推,然后缓缓站了起来。陈美玉看看这半屋子的戎人,略带审视的眼光打在张市掾和边元的脸上。边元先开口:“抚娀左明王,前来与张市掾商讨互市白盐一事。”
陈美玉核查账簿盐库,楚浚在一旁装模作样地查看,其实他想找左明王说话来着。左明王和那一队侍从还未离府,像牢里的犯人似的和张市掾在厅堂里等待。一个女侍很是不满:“王,好像不关我们事吧?”边元:“等他们查完再说,他们是高官,不要得罪。”边元本来就很疲惫,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果然发现问题了,互市的白盐里时常缺斤少两,被克扣,边元向来不追问,被官吏盘剥占小便宜是常有的。结果那张市掾的账簿上却写着远高于所约白盐的数目。边元攥紧拳头,好想捶死那肥猪。果然还是摊上事了。
她悄悄凑近那张市掾:“张长官……主守盗啊,在本朝受什么刑罚?三代不可入仕,终生服旦舂苦役啊?而且你家中私财全数充公,涉案白盐,小王馈赠的财物皮毛,也会一并没收归官?”边元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手下把案下的金条狐皮收起来,不能浪费。张市掾的油汗越流越多,他本想一口咬死是那戎人为劫盗私窃白盐,破罐子破摔把帽子扣他们头上,不料先被那左明王先看穿下手为强。张市掾:“你一个戎人……怎么能让虞的御史官信你!”
楚浚好不容易等陈美玉翻完账簿,便去了那厅堂,就看见左明王挨着那张市掾挨得极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总之,他不高兴了。
因为有楚浚愿意作保,又查实了张市掾私吞白盐的证据(抚娀人友情提供)。张市掾被革职。
楚浚不是很明白边元为什么为了一车盐折腾这么久,明明盐就是随处可见啊。陈美玉知道这金贵公子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只好回答:“盐可不是随处可见的,小楚公子。”
套好马车,装好白盐,准备回程。边元的心情好极了,省下了一箱子金条还有两卷狐皮呢。不仅如此,因为楚浚主动说的什么“补偿”,托了那位陈监官核对账簿,过去被克扣的白盐日后也会补上。
临行前,边元特意向还驻留在边亭官府的二人道谢。她也没想到,当初随手救下的那个少年,不仅不便宜,还真是挺贵的。庭院中,那头矜贵的桃花马依旧很亲她和暗尘,鼻子往他们脸上蹭。少年连忙下廊拉住缰绳:“对不住,小梨花平时不亲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很喜欢你。”少年说着有些羞涩。边元:“嗯?小梨花?”楚浚拍拍小梨花的屁股:“因为它的皮毛,真的很像梨花啊。”像是找到什么共同话题一般,边元学着楚浚的动作拍拍暗尘:“它叫暗尘。”
边元检查似的,围着小梨花转了许久:“嗯……我知道了……我养过它。”楚浚诧异:“啊?真的?”边元伸出手,小梨花的脑袋便主动拱了上来:“嗯,我们的马,都是从小养大的,不然,抚娀马性子烈,长大后不认主。小时候,去挑马,挑中它。后来,要进贡给大虞皇室马匹,它被选中,它就没有我了。”一番话说得楚浚有些伤感,还有点不好意思,像是自己做了恶事一样:“那……还给你,你带它回家?”边元笑了,是被逗笑的,所以这次笑得很明显。让楚浚有些恍惚,第一次见她笑呢。边元:“你把它养大的,你才是它的家——今日之事,多谢楚监官出手相助了。”说着行礼便要带队离去。
楚浚急忙掏出怀中一直藏着的兽骨向前追几步:“等等,左明王,你的有东西在我这儿。”边元回头:“御史若不嫌弃,留着便可。”因为一根兽骨本就不值钱,此地狭小不便盘马停驻,边元便不打算停了。但在楚浚看来,手中的兽骨从遗物变成赠物了,完全不一样了。
那一天,楚浚好似真是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事了,跟在陈美玉后头学习核查账簿,巡视库存。他现在不觉得这差事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