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腿不好,这几年便将采购年货这事交给我们。说是采购,其实就是奶奶给我们小辈一人一张一百,去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家里有种果树,平时亲戚来探望,手里也提着东西,奶奶只要些饼干糖果招待客人就够了。
安穗一早和朋友去了电影院。家里除了我就只剩安瑞和奶奶。傍晚时分,我将七头牛牵回棚里,刚把牛绳拴好,忽然听见有人撞开大门。
奶奶和安瑞要午睡,平日大门都是锁着的,只有厨房的小门虚掩着。撞门的声音很大,一声接一声,震得屋檐下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谁这么没礼貌,正想开门去理论一番。门闩有些紧,我使劲往右拉,指节硌得生疼。
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三个男人,他们站在院门外,似乎在打量着我。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来岁,光头,脸上有刀疤,穿着人字拖,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肚腩顶着皮带,仿佛随时会崩开。他右手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左手插在裤兜里,脚在地上碾了碾,碾灭了一个烟头。
后面那个年轻些的叼着烟,歪着头,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站在三步外,眼睛骨碌碌转,先看屋檐,再看鸡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像在估量这院子能值几个钱。
“你们谁啊?”我破口大骂。记忆里并没有这样的亲戚来过我家,而且感觉来的人并不友好,便想拿起一旁的扫帚想将他们赶出去。
“于尧丰住这?”前面那男人问,口里冒出一股烟和槟榔混合的味儿,把我熏得退后了几步。
家里的大黄狗不停的汪汪叫。我张了张嘴,刚想说“他住这儿,有什么事。”还没开口,奶奶已经从灶房出来了。
奶奶看了那男人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封,奶奶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我长这么大,这种表情只有奶奶生气要打屁股的时候才会出现。
接着,奶奶把我拉去一旁,她的围裙上还沾着灶灰,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蹭得一手灰也没在意。
“进来坐。”说完,奶奶侧开身子让路,顺手把门拉大了些。
“慧,去烧火,别出来。”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手却搭在我肩上推了一把。
紧接着,奶奶关上大门,转身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
后来的事,是我从门缝里听来的。
或者说那三个人也不想让太多人看见。
灶房的门半掩着,我蹲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在我脸上,热烘烘的,可后背又贴着门框,凉飕飕的。我侧着身子,耳朵几乎贴在门缝上,手里攥着一根柴火,半天没往灶里塞。
我爆好姜片后,往锅里添了半碗水,将切好的节瓜全放进去,柴火全塞进去,这样不容易红锅。
客厅时不时传来谈话声,我假装不经意间路过客厅。耳朵贴着门,眼睛看着门缝,客厅的动静一五一十地钻进来。
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吱呀一声,像有人坐下了,又站起来。茶杯碰桌面的脆响,大概是奶奶给客人倒了水。接着是一阵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我以为那些人已经走了。
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他说话的时候舌头打卷,吊儿郎当的:“阿姨,我们也不想为难人,但这钱是欠的,总得还吧?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他爸说他现在在你这住,你把他交出来不就没事了吗?”
男人说完,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奶奶没接话。
后来,我听见奶奶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问:“多少?”
“加上利息,五万八。”那男人玩着茶杯,回答得很快。
我听见椅子又响了一声,然后是奶奶站起来的声音,奶奶的膝盖每次站起来都会咔一声,我太熟悉了。
柴火掉在地上的清脆声让我回过神来,我连忙跑回小厨房,以免露馅。
我刚把柴火塞回进去,用扫把清理现场,没多久就听见脚步声往外走。
奶奶站在院门口送客,声音提高了些:“明天,你们来拿。”
我透过灶房的窗户往外看。穿polo衫的那个男人正往外走,他把信封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吐出烟雾,弓着腰出去的。经过灶房窗口的时候,他偏头看了我一眼。
我立马跑回小厨房,低下头,假装在吹火。火棍在灶膛里拨了几下,火星子溅到手背上,也没觉得疼。
“慧。”奶奶边走到厨房边喊我。
“怎么了奶奶。”我抬头,拿起锅盖。才发现节瓜因为在锅里闷太久而发黄,这还是我第一次煮得发黄,一会吃饭的时候,奶奶看到肯定要骂我做事不上心了。
“饭做好了没?饿了。”
见奶奶凑过来,我立马盖上盖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脸不动心不跳地说:“差不多了,把安瑞喊起来就可以吃了。”
“那我去喊安瑞。”奶奶从柜子里拿出中午吃的碗,叠起来:“一会你洗洗。”
“好。”我应答。
也是这一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经过奶奶房间,发现奶奶靠在床边,长叹了口气。
我本以为是奶奶腰疼腿疼,起来找药膏。
刚准备推门,手还悬在门把手上,就见奶奶弓着背,昏黄的台灯照过,床沿上摊着两个蛋卷铁罐。我记得是一个装硬币的,一个装纸币的,这些是奶奶攒下来的养老金,当然,有时候奶奶买菜找剩的钱也丢这儿。
台灯的灯泡早已发黄,加上有蚊帐,我看得并不清晰。
只见奶奶先把硬币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每数一枚,就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对着灯看一眼,再放进另一堆里。动作很慢,像在确认每一枚硬币都真实存在。
数完硬币,奶奶把用皮筋捆着的一沓沓纸币拆开。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一百块的钱奶奶通常喜欢放在钱包里,整整齐齐码成几摞。数的时候,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数字。每数完一摞,就在记账本上写一笔。数着手指,不知道在算些什么。写完了,划掉,又写。
有一摞她数了三遍。每一遍的结论都一样,可奶奶就是不肯放下。
我站在门外,腿站麻了,没进去。
我想推门,想问奶奶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进去了,奶奶也只会抬头看我一眼,然后骂我:“两三点不睡,在这干嘛?”然后赶我走。
我回到房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石灰墙,眼睛盯着窗上贴的旧报纸,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进去。手指在裤缝上反复搓,搓得皮肤发烫。
我在想是不是我们的学费没交?可我们读的都是公办,而且安穗读的初中根本不用交学费,妈妈每个月都会打一笔钱回来。奶奶也不是那种会欠钱的人。那究竟是为什么?我想起那男人提到过于尧丰的名字,难道是于尧丰那个木头欠了别人钱不还?
这么一想,我更讨厌于尧丰了。来我家住还给我家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