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和宋兰玉躺在一张床上。被子是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但边角有点硬,硌着下巴。
凌晨三点,两个人都没睡着。窗外有虫叫,有蛙叫,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远处拉着一根弦,拉一下,停一下,再拉一下。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宋兰玉也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宋兰玉问我:“高考完你打算去干嘛?”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张旧报纸。还是那一张,说广深房价又涨了,那几个字在黑暗里看不清,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打工啊,还能干嘛?”我哭笑不得。我们信宜人,成人礼就是一张火车票。
宋兰玉叹了口气:“我不想打工。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像是在换姿势,又像是在犹豫,“我很矛盾,一方面我觉得人生就应该像烟花一样,盛大的绽放才算活过,如果没有被所有人看见、记住、惊叹过,那这一生,似乎就不算真正活过。”
“可我不知道我该怎么绽放。”宋兰玉接着说:“我并不想赚大钱,也不想在史书里留名。我没什么追求,钱只要够用就好了,我也不想有伴侣,有孩子,那样太吵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
窗外的虫叫停了一瞬,又响起来,就这样持续了很久,我们俩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宋兰玉见我没说话,在被子里动了动,膝盖碰了一下我的腿,问我:“我以为你会接着读书。”
“不读了......留给弟弟妹妹读吧。”这话还没说完,楼下传来奶奶的咳嗽声,那声音闷闷的,咳了好几声才停。
我接着说:“我不是读书的料,还不如去厂里打工。”
“你只是偏科。”宋兰玉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在看我,“真不明白你理科不好为什么要学理科,去文科班不好吗?”
宋兰玉说完捶了我两下,拳头落在我肩膀上,但不疼,“我每科都不及格,只是喜欢生物才选了理科。你要是去文科说不定还能分到个重点班。”
“我妈说学技术的以后出社会能赚大钱,以后也好留在大城市。”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下巴。
“你想留在大城市?”宋兰玉不解,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怕在晚上太突兀,吵到别人休息,便又压下去,“大城市多累啊,又没有认识的人,一切都从零开始,很累的。”
“可人生来就是一无所有的。”我反对宋兰玉说的话。
说完,我看向窗上贴着的海报报纸,那些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噗噗响,“他们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想去闯一闯,去看一看。”
窗外有风,吹得那张报纸的角又翘了一下。
“好吧。”宋兰玉安静了一会儿,被子被她攥出了窸窣的声响,“那你到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去送你。”
宋兰玉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肯定,放心吧,我又不是不回来。”我说得轻松,自己都觉得这语气像是在哄人,连自己都哄不太住。
“你别骗我。”宋兰玉忽然在被子里抓住了我的手腕,攥得很紧,“我跟你说,那些在大城市呆久了的人,就不会回来的了。”
宋兰玉说完后顿了顿,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接着说:“你要出发的时候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宋兰玉的手心是湿的,可能是太热了,我就帮她把被子掀起了一角。
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月光的影子在地板上移了移。
宋兰玉将被子扯回原样,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我假装没看到。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那你呢?毕业以后打算做什么?”
宋兰玉的肩膀又耸了一下,然后慢慢平了。
“去县城找份工吧。”宋兰玉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嗡嗡的,“等有点积蓄了,我想盘个店,卖些包子饺子,或者学点手艺,开个蛋糕铺。”
我转头看了眼宋兰玉,我想问她一直住舅舅家吗?还是以后自己搬出来住?又或者自己住回爷爷奶奶留下的老房子?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问她家里面的事,最后吐出一句:“也好啊。”
窗外的虫叫又响了起来。窗帘落回了原处。地板上那片月光也停了。
我闭上眼睛,听见宋兰玉的呼吸慢慢变沉。她的手还搭在我手腕上,没松开。
那张旧报纸在天花板上安静地待着。广深房价又涨了。我看不清那几个字,但我记得它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