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我刚喂完鸡,把鸡食盆往墙根一搁,透过窗户见奶奶坐在床边揉腿,便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上,一下一下地捶。
“奶奶,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么?”我问。
奶奶侧过脸来看我,抬了抬眼皮:“你想干嘛?”
我嘻笑了两声,手上的动作没停,又加了几分力道:“奶奶,我今晚想和宋兰玉去烧烟花。”
见奶奶没理会我,只是低着头继续揉腿,我将头靠在奶奶的肩膀上,下巴抵着她的肩窝,撒娇道:“好不好嘛?”
奶奶被我蹭得身子晃了晃,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去兰玉家不方便.......兰玉现在是自己住,还是她爸妈回来了?”
“不知道,她都不告诉我的。”我撇了撇嘴,“奶奶,我想去溪边放......就山下那条小溪。”
奶奶把揉腿的手停下来,转过头,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两秒:“你这吃完饭天都黑了,不能去。”
“那......”
“别去了,那儿偏僻。”奶奶打断我,想了想,手指在床沿上点了两下,“你让兰玉上我们家住,去屋顶烧就好了。”
“那去山后边那条石头河呢?”我换了个地方问奶奶,这样概率应该会大些吧?
“不行,那太黑了。”奶奶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于安慧,晚上水急,你不知道吗?”
“我又不去河中央放。”我小声嘟囔着,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奶奶,我们两个人去不会有事的。”
奶奶没接话,沉默了几秒,直到窗外的鸡叫了一声,她才说:“你问问尧丰去不去。你们俩个女孩子家,不安全。”
“不会的奶奶,我以前经常去那条路那采木耳的,我知道怎么走。”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盘算着要不要先斩后奏。于尧丰那个木头,住了这么久就没见他笑过,最近一天到晚的不见人影,问他去不去?怕是话还没说完人就走了。
奶奶见我不吭声,又说了一遍:“你问问他。”
“知道了知道了。”我敷衍着,手从她肩上滑下来,在衣摆上蹭了蹭。
“慧啊,你要高考了,别乱跑。”
“知道啦知道啦。”我拖着长音,双脚在相互摩擦。
“拿一下药膏,在柜子里的第二个抽屉。”奶奶指着书桌柜说道。
“哦。”
我打开柜子,蹲下来翻了几下。药膏没找着,手却碰到一个铁盒子,是粉色的,上面印着Hello Kitty,边缘有些生锈了,盖子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铁皮。
“奶奶,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可爱的盒子了?”我把盒子举起来,冲着光看了看。
奶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顿了一下,又转回去:“不知道,放了好多年了,别管它。”
我拿起来摇了摇,里头有东西,轻轻的,沙沙响,像是什么干透了的东西在里头滚。
“能打开看看吗?”我的手指已经扣住了盖子边缘,只要奶奶点头,我就立马打开。
“别管了,腰疼着呢。”奶奶的声音忽然重了些。
我把盒子放了回去,手指在盖子上多停留了一秒,又翻了一下,才找到那盒药膏。拿出来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那个粉色铁盒,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角落里,落了灰,盒面上那只Hello Kitty的蝴蝶结还看得清轮廓,眼睛却模糊了。
“奶奶,药膏。”
奶奶接过去,撕开包装后给了我,随即转过身去,把衣服撩起来一角,让我贴在腰上,嘴里念叨着:“这几天估计是搬太多东西了,腰疼腿疼的。这不尧丰帮我去卖玉米,给我带了这几盒药膏,我放着一直没用。”
我把药膏贴在她腰上和两肩,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掌心底下热乎乎的。
“他还会买这个?”我随口问了一句。
奶奶没回答,只是拍了拍床沿,把衣服放下来:“行了,你去忙吧。”
我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奶奶低着头,手按着腰上刚贴的药膏,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没说话。
那个粉色铁盒子,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惦记了一个早上,不过很快我就将这件事抛掷脑后,我打算先斩后奏,约宋兰玉出来。
拨宋兰玉家的号码时,我坐在客厅那张木椅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我跟着晃了晃,手指绕着电话线,一圈一圈地转,响了四五声才有人接。
“喂?”那边声音闷闷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刚睡醒?”我把电话线从手指上绕下来,又绕上去,“今晚去烧烟花,去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听见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阴阳怪气的欣喜:“哟!大忙人终于想起来找我了!”宋兰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那种刚睡醒又突然兴奋起来的哑,“几点?在哪?”
我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椅子的扶手硌着我的胳膊肘:“六点来我家吃饭吧。就是大榕树上那条路一直往上走,会看见木棉花,有李子树的那条路,抬头就看见这座山最高的那一家。你认得路吧?”
“认得认得。”她顿了顿,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你把沙炮和仙女棒带上啊,冲天炮也买点,别忘了啊!”
“买了买了。”我学着她的语气回了一句,“人到了就好,别拿东西来了。”
“那我提早过去!”宋兰玉的声音又欢快了几分,“我跟你说,我这几天在河边淘到不少好东西。”
我想起河边那些农药瓶垃圾袋的扎堆,皱了皱鼻子:“河边能有什么好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想起奶奶刚才的话,又问:“对了,我奶奶问你,你是不是自己一个人住?要不要和我一块睡?这样你可以玩久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宋兰玉的声音低了些:“也行啊。我现在和我舅舅舅妈住呢,他今天要上夜班,我舅妈巴不得我不在家碍她眼。”
我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没接话,只是说:“那你早点来。”
挂了电话,我跟奶奶说宋兰玉今晚住咱们家。奶奶正在灶房里择菜,一把芥菜在她手里翻了两个身,根被掐掉,扔进盆里,她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那多煮点饭。”
灶台上的锅盖冒着白汽,噗噗地响。
今日于尧丰要帮奶奶卖玉米,要太阳落山了才能回来。安穗去同学家玩耍,不回来吃饭。赵叔吃完饭说要去找妻儿,我们怕他一个人不认识路就没答应让他出去的事,没想到赵叔还是趁着奶奶午睡溜出门了。
到了傍晚,天还没黑透,宋兰玉就来了。
她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瓶饮料,还有一盒蓝罐曲奇饼。
“不是说了别拿东西吗?”我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没让她进门的意思。
“又不是给你的。”宋兰玉从我胳膊底下钻过去,肩膀蹭着我的手臂,径直往里走,“给奶奶的。”
奶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宋兰玉,脸上笑开了花:“兰玉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呢,奶奶。”宋兰玉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凑到灶房门口,“什么菜?好香啊,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去。”奶奶挥了挥手里的锅铲,油星子差点甩出来。
宋兰玉也不听,撸起袖子就进去了,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们俩在灶房里忙活,灶火映在她们脸上,忽明忽暗的,影子在灶火的帮助下,在墙上晃来晃去。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交错在一起,时不时穿插着奶奶说“油放多了”的声音,宋兰玉笑着说“没事没事”的声音。
这个家好像热闹了一点。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我和宋兰玉拎着烟花往外走,奶奶站在门口,追着喊了一句:“让尧丰跟着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于尧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他说。
我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但宋兰玉已经接话了:“好啊好啊,多个人多个照应。”她说着还冲于尧丰招了招手。
我没再说什么,三个人一起出了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柴火的气味。
去蓝村河边的那条路,曾是下山的必经之路,我小时候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可这些年蓝村修了几条新路,车站也改了位置,岔路口多了好几个,我竟不知道里边还铺了水泥,走着走着就分不清了。
宋兰玉掏出手机看导航,我也凑过去看,两个脑袋挤在一起。屏幕上的蓝点转来转去,箭头东一下西一下,就是找不到我们站在哪。
我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哎,你这导航目的地怎么写?总不会就写河边吧?”我笑着打趣道。
“走哪条?”宋兰玉指着导航上两个岔路口问。
“不知道。”我耸了耸肩说。
“那就随便走一条呗。”宋兰玉看了眼于尧丰,见于尧丰没有任何表情,怕也是不知道的,摆了摆手接着说:“班主任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我们随便走总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于尧丰站在我们身后,依旧沉默,他只是把手电筒往前面那条路照了照,光柱切开夜色,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我和宋兰玉跟在他后面。
后来我们跟着他穿过竹林走到了河边。风很大,河面很宽,水是黑的,映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萤火虫在闪烁。我蹲下来,把烟花摆在岸边,用竹竿固定住,掏出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咻——嘭——”
第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宋兰玉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你怕什么啊?”
“没怕,只是有点突然。”我嘴硬。
宋兰玉没理我,从袋子里抽出一根仙女棒,递给我:“这个总不怕吧?”
我接过来,看着天空上那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凋零,寂静重新降临。
或许是因为烟花太过短暂,才让人格外珍惜当下的每一秒,等烟花燃烧完后,我又觉得太遗憾。我抬起头,天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颗星,为什么漂亮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呢?
我将仙女棒靠在宋兰玉那正烧着的仙女棒旁,火星子往外溅,我的仙女棒也在手里滋滋地响,在黑暗里画出一道一道的光芒。
在它绽放的刹那,所有的烦恼、焦虑、迷茫都被照亮,却又在下一秒随着硝烟散去。
我们两个人站在河边,拿着仙女棒在空气里画圈。火星子落在河面上,亮一下,就灭了。
于尧丰站在不远处,手电筒垂在腿边,没开。他的脸在烟花的光里一亮一暗的,看不清表情。
“于尧丰,你也过来玩啊。”宋兰玉忽然转头看向于尧丰,手里的仙女棒还亮着,火星子一颗一颗往下掉,说着,她把手里的仙女棒朝于尧丰那边晃了晃。
“你们玩吧。”于尧丰说着从脚下捡起一块石子,在手中掂了掂,抛到河里,弯腰用电筒照着,只见石子在水面上探出三层圈圈,一圈套一圈往外扩,最后溅起一片水花,水珠在电筒的光里闪了一下。
手中的仙女棒被时间的磋磨变得越来越短,火苗一寸一寸往我手指的方向退,最终化为灰烬,只剩下手中的竹柄宣告它曾经在场。
宋兰玉盯着河面上那些转瞬即逝的星光,火光在她眼底跳动两下,灭掉。而后她问我:“于安慧,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那些老人一样,坐在村口等人?”
我没回答。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来我看着这些老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不变的是村口永远有人在等着,大榕树下的灯永远亮着。
我手里的仙女棒也烧到了尽头,最后一颗火星子落进河里,亮了一下,然后周围又暗了下来。我的眼睛花了一下,等再聚焦,河面上只剩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于尧丰把手电筒打开了,光柱落在我们前面的地上,不刺眼,刚好够看清路。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不会。”
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告诉我说:我不会一直呆在这的,我也不想一直呆在这山里。
只可惜风太大,宋兰玉没听到,我也没听到。
“对了,我在下游找到了这些。”宋兰玉将塑料袋打开,蹲下来,拿出两块石头,托在掌心里。
“这不就是两破石头吗?”我凑过去,用指尖拨了拨,“表面坑坑洼洼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宋兰玉从于尧丰手里拿来了电筒,调了调角度,对着石头照。
光穿过石头边缘,透出一层淡淡的绿,宋兰玉问:“你见过里面是绿色的石头?”
“没见过。”我歪着头看,“那又怎么样?”
“所以我说是好东西。”宋兰玉把石头翻了个面,指着崩出来的一角:“你看,这崩出来的一角,晶莹剔透的,多漂亮。”
“得,要真是好东西这石头河都被开发完了,哪轮得到你。”我撇嘴笑了一下,指甲在裂开的那块地方刮了刮,“而且你这也不是绿啊,有点黑黑的。”
“这是深绿,可以打磨成镯子的。”宋兰玉把石头举高了些,对着手电筒的光,“你懂什么,我跟你说听说外面这种石头卖很贵呢。”
“就这些石头,哪有人要。”我鄙夷,弯腰在地上捡了几块灰扑扑的鹅卵石塞给宋兰玉,“呐呐呐,那你把这条石头河里的都卖了吧。”
“爱信不信。”宋兰玉将石头放进塑料袋里,“本来还想送给你的。”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斗嘴,“到时候真卖钱了请我吃小卖部大餐。”
“你想得美呢。”宋兰玉把塑料袋系了个结,在手里拎着晃了晃。
我刚拉着宋兰玉坐在大石头上,刚坐下还没热呢,就听见于尧丰问:“现在几点了?”
宋兰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一下,她眯着眼睛看:“九点多了,我们回去吧。”
“走吧,一会回去我们三还得排队洗澡洗衣服。”说完,我回头看了一眼河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在河面上吹出一层一层的纹。
回家的路上,宋兰玉走在我左边,于尧丰走在我右边。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土路上,沙沙的,偶尔有石子被踢开,骨碌碌滚到路边的草丛里。
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出一圈人影。打牌下棋的老头早已回家,剩下那几个老人还在,坐在那里,看着路的那一头。
她们坐的姿势都没变,和白天一模一样。腰微微佝偻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几尊被时间忘了收走的雕塑。
我不知道她们在等谁。我只知道,她们每天都在那里。
宋兰玉也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往我这边靠了靠,胳膊挨着我的胳膊。
我加快了脚步,从大榕树底下走过去,没回头。
走出去十几步,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