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阴了。我推着邓奶奶往回走,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路过村口那棵大榕树的时候,邓奶奶忽然伸手拍了一下轮椅扶手。我停下来,弯腰凑过去,听见她说:“小慧啊,停一停。”
我松开手,绕到轮椅前面蹲下来。邓奶奶没看我,只是盯着大榕树底下那群打牌的老人,盯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走吧。”
我重新推起轮椅,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身后那些老人的目光,黏在我们背上,像腊月里的霜,薄薄的,却化不掉。
将邓奶奶送回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宋兰玉说过的话,想起邓奶奶的红包,想起奶奶补的袜子,想起刚才在医院,那一通打通却挂掉的电话。我有些局促,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更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变成等人的人。
可我那时候并不知道,等人的人,终将成为被等的人。这是山教给她的,也是山教给每一个从这儿走出去的人。
我家地理位置高,抬起头就能看到炊烟升起,今日我不在家,那就是安穗在炒菜。我故意绕道从小门进入,那里是离厨房最近的口。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炒得挺热闹。
我蹑手蹑脚地贴着墙根溜过去,踮起脚尖,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炒什么菜呢?”
于安穗正铲着菜,没留神把两粒豌豆弄掉在了地上。她刚捡起来,一抬头,就看见我在窗外探着脑袋。
安穗显然是被我这一声吓到了,只见她肩膀一抖,手上一滑,两粒豌豆从锅铲边缘滚落,啪嗒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灶脚。
她将锅铲洗干净放回原位,弯腰捡起来,一抬头,就看见我在窗外探着脑袋大笑。
于安穗翻了个白眼,她把手伸出窗外,摊开掌心,那两颗豌豆在她手心里滚了滚。她看了我一眼,手一翻,豌豆就从窗口扔了出去。
外头的鸡立刻围拢过来,争着啄,咯咯咯叫成一团。
“姐,你刚真吓我一跳。”安穗说完,蹲下和正摇尾巴的大黄狗说:“臭狗,你也不叫一声,还想不想吃骨头了今天。”
“汪汪。”大黄狗早不叫晚不叫现在叫,把我们俩姐妹逗笑了。
“大黄年纪大了,再说了,我又不是什么坏人。”我笑着打趣:“倒是安穗你,这么不禁吓?做什么亏心事了。”
从门口绕进来,刚跨过门槛,就见木板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碟菜,还冒着热气。最边上一碟烧肉,皮烤得焦黄,油亮亮的,看着就馋。
“烧肉啊,好东西,我尝一口。”我没忍住,伸手捏起最边上那块,直接往嘴里送。
“洗手啊。”安穗拿着锅铲转过身来,眉头皱了一下。
“刚在外面洗过了。”我嚼着烧肉,含混不清地说。那肉外皮酥脆,一咬下去,油脂在嘴里化开,香得很。我咂了咂嘴,又伸手去捏第二块。
安穗的锅铲举到半空,顿了一下,又放下了。她看着我,叹了口气。
“我还真没听到有水声。”安穗嘟囔了一句,转身继续铲锅里的菜。
“那是你沉醉在你的炒菜世界里。”我把刚才那块烧肉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哎,你这厨艺有进步啊,终于不是水放少,黑成一团发苦的了,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好厨子。”
安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偏过头来看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忍笑,又忍住了。
“这不是我炒的。”安穗边说边将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推了推,火星子噼啪溅了一下。
“啊?”我愣了一下,又看了眼那碟烧肉。
“只有现在这碟青菜是。”安穗把刚炒好的菜倒进碟子里,搁到台面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一会儿还有两个菜。”
“什么菜?”我凑过去看台面上那个红盆,里面放着洗好的几种青菜,水灵灵的。我一样一样拨过去,越看脸越垮,“又是番薯叶?玉米萝卜豌豆粒?”
“是啊,还有七菜羹。”安穗头也没抬,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
“又吃七菜羹?”我把声音拔高了半度,内心十分抗议:“昨晚也吃,前天也吃,天天都吃。”
“那没办法,奶奶说过了腊八就得吃七菜羹,七种蔬菜代表七种福气,而且这菜又好做,洗干净一股脑地全丢下锅加水煲就好了。”说着于安穗一把将芥菜、春菜、韭菜丢下锅。
“有时候也不用一直遵守这些传统吧,而且你这七菜羹也不对啊,你就五个青菜,哪里来的七个青菜?”我指着红盆里的菜,一根一根数给她看,“芥菜、春菜、韭菜、菠菜、白菜,就五个青菜,哪来的七种?”
“管它呢,能吃就行。”于安穗一把将芥菜、春菜、韭菜拢起来,哗啦地全丢进锅里,菜叶子在锅底堆成一个小山包。然后她端起那盆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水盆,最后将整盆水倒了进去。
火候大,里面的热油与水汽腾起来,扑了安穗一脸。安穗往后退了半步,眯着眼睛用胳膊蹭了蹭脸上的水珠。
我看着她那一连串的动作,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安穗瞪我一眼,抄起锅盖咣地盖上,又从脚边的柴堆里抽了两根竹子,弯腰塞进灶膛。火舌舔上来,竹节里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你不等水沸腾了再放?”我指着锅问,“而且不应该是先加点油爆姜出味吗?”
“不都一样么?”安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别管了,今天我掌勺,我做主。”
安穗忽然转过身来,用锅铲指着我:“我还没说你呢,跑到哪玩去了?下午我都快累死了。”
“搞什么去了?”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问。
“清粪啊大姐。”安穗把声音拖得老长,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双手比划着,“牛粪、鸡粪,铲了一下午,又挑到田里当肥料。我刚洗完澡,不然现在得带着一身粪味给你做菜。”
安穗说着凑了过来,把胳膊伸到我鼻子底下,袖子撸上去,露出白白的小臂:“闻闻,我现在身上没味了吧?”
我故意皱了皱鼻子,凑近闻了闻,又退开,一本正经地说:“只有油烟味。”
“那也比牛粪味好。”安穗把手收回去,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折腾她那锅菜。
“于尧丰呢?”我问。
“诺,没柴了。”安穗翘了翘下巴,往小柴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这柴看着还能烧两天,就把他喊去拾柴了。”
“穗,你打开手心。”我没走过去柴房,而是从兜里拿出邓奶奶的巧克力,在手心里攥着。
安穗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伸了过来,掌心朝上,摊开。
“我刚路过小卖部给你搞了点辣条,呐,还有邓奶奶给你的巧克力。”
“这么多?”安穗边说边撕开包装袋,掰了一小块巧克力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含混地说:“我现在就吃,吃完放里边烧。”
安穗从辣条袋里抽出一根,咬了一口,辣油沾在嘴角,红亮亮的。她也不擦,就那么嚼着,靠在台面边上,和我面对面:“姐,刚才我好像看见你拿了一红袋子进来的,买了什么好东西?”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她突然凑过来的脸和沾满红油的手:“保密。这可不能告诉你。”
“你还有秘密了?”安穗嚼完一根,又抽了一根,漫不经心地说,“不告诉我的话……一会儿我找到了,你就别想拿回去。”
安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心不在焉的,但我太了解她了。安穗这人看着是大大咧咧,性子最是较真。她说找到,那就是真会翻箱倒柜地找。
我坚持了不到三秒,说:“烟花烟花。”
安穗的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人从台面上弹起来:“我也要玩!今晚烧吗?”
“不行。”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要和同学一起的。”
“和同学一起就一起呗。”安穗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我的腰,“姐,你玩的几个好的同学我还不认识?你还想不带上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辣条还叼在嘴里,一晃一晃的。
我被她捅得往旁边缩了缩:“沙炮和仙女棒可以拿一点,其它不行啊。”
“小气。”安穗把辣条从嘴里抽出来,用指尖捏着,嘴角不断抽搐着:“我明天自己去买。”
“你别吃完了。”我指了指她手里的巧克力,“邓奶奶说留点给安瑞。”
“留什么留。”安穗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不管他。一会儿那小子又告密了。”
安穗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空空的辣条包装,又抬头看我,嘴角往下撇了撇:“没了,不够吃。”
“姐,你怎么也不买多点?”安穗抱怨着,顺手把辣条袋和巧克力包装纸揉成一团,丢进灶膛。火焰呼地蹿上来,将包装袋吞噬,纸卷曲、发黑、化成一缕灰烟。
“吃完了就去喝水,中和一下味道,别一会被奶奶发现了。”说着我打开锅盖,烟雾猛地涌上来,在厨房里聚成一团,又从窗口慢慢散出去。我盯着那团雾看了两秒,直到它彻底散尽,放了勺盐,搅拌翻滚,才把锅盖重新盖上“快去吧,我看着菜。”
老人家口味喜清淡,因此我做菜时盐和酱油都会放得少,在我们家是极少出现辣的。
两个菜很快就做好了,我将菜都盛出来,放在锅里盖着,灶膛里还有不少炭,菜不容易冷。
我走进门厅里,奇怪的是,今日一楼并无人。于是我走到安穗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问她:“穗,奶奶呢?还没回来吗?”
安穗这会儿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听见我的声音,才慢吞吞地把被子往下拽了拽,先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才把整张脸露出来:“回来了啊,这会儿和安瑞睡午觉吧。”
我靠在门框上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三点吧。”安穗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奶奶还问我你去哪了,我说我也不知道。后来不知道奶奶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她就上楼了。”
“行吧,我去喊他们起床。”我看了眼安穗书桌上的闹钟,六点十七分,“你也别睡了,一会吃饭了。”
“等等。”安穗忽然坐了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顶了一窝草。她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打开蚊帐凑了过来,嘴巴微微张开,朝我哈了一口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现在没味了吧?”
“你吃薄荷糖了?”我问。
安穗满意地缩回去,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从被窝里掏出一部手机,捏着边角递给我:“姐,你刚好下楼,帮我把安瑞的手机放到他床边呗。”
那手机壳上印着方块公仔,绿色的四条腿,什么来的我也不知道,屏幕边碎了不少。
“你自己拿的自己去。”我没接。
“求你了。”安穗把手机往我手里塞,见我不接,干脆在床上跪了起来,双手合十,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作势要给我行大礼。
安穗头发本就有些自来卷,现在都翘一边去了,睡衣皱巴巴的,那个样子又可怜又好笑。
“求也没用。”我连忙伸手去扶她的肩膀,不让她真磕下去,“你想给你姐折寿啊?”
我是真不想给自己找事干。安瑞这个弟弟凶得很,行不通就哭恼,又是家里最小的,奶奶宠着,安穗有时候也让着他。他和手机每日形影不离,就算睡觉也要抱着,压在枕头底下。要是被人发现有人动过他的东西,他能把房顶掀了,不管你是谁,先闹一顿再说。
“明天我洗碗。”安穗见磕头不管用,立刻换了策略,两只手抓住我的手腕,不让我走。她的手指凉凉的,攥得挺紧。
“就一天?还是一次?”我问。
“一整天!”安穗竖起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从早餐到晚餐,锅碗瓢盆全归我,你连一双筷子都不用碰。”
我看着她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行,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一下。”我说。
“拉钩。”安穗伸出小拇指,用力摇了三下,“一整天都是你洗碗,不对,明天一整天都是我洗碗。”
“说反了。”我抽出手,把那部手机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安穗已经嗖地缩回了被窝,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反正姐你懂就行。”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听见她在背后小声说:“姐,烟花的事别忘了啊。”
“自己去拿,我懒。”我说。
“行呗。”
安瑞年纪小,还和奶奶在一块睡,门没关严,只留了一条缝。我侧身挤进去,房间里窗帘拉得严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安瑞蜷在床上,被子蹬到脚边,四仰八叉地睡着,嘴巴微张,呼吸声又重又长。
我踮着脚尖走过去,把那部手机轻轻放在他枕头边上,尽量不发出声响。屏幕朝下,这样他翻身的时候不会硌到。
安瑞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抬头,奶奶正好推门,手里端着一杯水,歪着头看我。
“干什么呢?”奶奶问。
我拍了拍手,故作镇定地尴笑道:“没干什么啊。”
我耸了耸肩,趁奶奶还没继续追问,赶紧转移话题,“奶奶,饭好了,可以吃了。”
“嗯。”奶奶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
我跟在后面,心里在盘算着要不要主动告诉奶奶今天自己的行程,犹豫了一会,还是说了:“对了奶奶,今天下午我陪邓奶奶去镇医院了。”
奶奶脚步没停:“哪个邓奶奶?”
“就是村口那个邓奶奶啊,坐轮椅的那个。”
“哦,你说黄姐。”奶奶打开电饭煲,将里面的清蒸排骨拿起,“她叫黄朝绘,下次你直接喊她名字就好了。女人啊,嫁出去了就随夫姓了,你们总是喊她邓奶奶,万一以后她老糊涂了,忘记自己的名字就不好了。”
黄朝绘。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怕自己转头就忘了。
“她去医院干什么?”奶奶走进厨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
“说腿没有知觉了,去检查一下。”
奶奶没说话,从碗柜里拿出几个碗,开水龙头冲了冲,开始盛饭。
我站在旁边帮忙摆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心里咯噔了一下。
辣条。
我忘了我也吃了辣条。
我下意识地抿了抿嘴,舌尖舔了一下嘴唇,辣味早就散了,但谁知道嘴里有没有味道。
我偷偷转过身,背对着奶奶,用手掌遮着嘴,哈了一口气。
一股淡淡的辣味。
完了。
我正想着要不要去喝口水,奶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偷吃什么了?”
“没有啊。”我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辜。
奶奶放下手里的饭勺,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走过来,凑近闻了闻。
“辣条。”
“没有。”怕奶奶不信,我将手举起:“我发誓。”
奶奶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脑门:“你当我闻不出来?一股子辣条味。”
我缩了缩脖子,靠在门边,认了:“就吃了一根。”
“一根?”奶奶又凑近闻了闻,眉毛挑起来,“慧,你学会说谎了啊,这起码三根。”
“奶奶,你属狗的吧?”我捂着脑门,小声嘟囔。
“哎,你奶奶我还真属狗的。”奶奶叉着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别吃这些,添加剂多,吃多了不长个。”奶奶转身继续盛饭,语气缓了下来,开始念叨。
“偶尔吃一吃嘛。”我跟在她身后,小声说。
“偶尔也不行。”奶□□也没回,“你不知道这些垃圾食品的生产环境是怎么样的,那叫一个脏乱差,而且添加剂又多.......”
我看着奶奶的背影,忽然有点好奇:“奶奶,你们那个时候不吃这些垃圾食品吗?”
“我们那会打仗呢,哪里有这些的。”奶奶把盛好的饭放到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米粒,“有麦芽糖舔两口就不错了。”
“麦芽糖好吃吗?”我问。
奶奶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甜。”
就一个字,但她眼睛里好像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没有再问。
“去喊安瑞和安穗吃饭。”奶奶摆好了碗筷,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安瑞还没醒呢。”我说。
“那就喊起来。”奶奶看了我一眼,“还有尧丰和赵叔,都喊上。”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方向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
这下应该没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