籺做完了,年就更近了。接下来的日子,家家户户开始忙另一件事。
腊八过后,外出打工的人们衣锦还乡,给村里人带来了许多远方的新鲜事。我向往,却又无法挪动一步,社会的变革粗粝又深刻地改变了这里。
今日鸡一打鸣,我和安穗就起身准备炮竹。腊八过后,这炮仗要烧个三天,然后将新鲜杀的鸡一整只蒸热,拿点苹果糖果,去祠堂祭拜祖先们。按传统,从族谱里的辈分开始,同乡各户轮流负责年前的大扫除,一周轮一户人家,这周轮到我们家。清理这段时间祭拜留下的残烛香灰,洗刷天井,将角落的青苔去除,撕下旧年对联,最后再将祠堂里外冲洗、拖干。
安瑞是男丁,打扫前是一定要带他去祭拜的,因为年纪小,留在这会添麻烦,祭拜后奶奶就将安瑞拉去串门了。祠堂很大,我把安穗和于尧丰拉过来帮忙,安穗做事细心,便主动拿着抹布负责擦台面,扫扫台面上的灰。于尧丰个子高,拿起扫帚就去扫顶上的蜘蛛网了,我则负责打扫祠堂内外,将苔藓清理掉。
小时候,我觉得祠堂是个鬼魂游集的地方,整个家族的牌位都在上面,香火烛火永远也不会断,每次祭拜都要犹豫几分才敢进去,后来我爸的牌位也在里面。
奶奶说:祠堂是安放列祖列宗的神位、护佑一方平安的存在,家人走了后,就会在天上也会看着我,保佑我的。
奶奶说过,我们客家人和别处不一样。人走了不是鬼,是神。只要祠堂在,香火不断,他们就不会变成孤魂野鬼。按传统,我们为逝者办完丧礼,就会将丧礼上的灵位随着三支不熄的香火一并送到祠堂,列入神位。所以只要有祠堂在,自然就不会成为在野孤魂。祠堂亦作为思念亲人,行祭拜之礼的场所,是为省身念租,香火延续。
同乡的亲戚零零落落路过祖屋门前,带着朴实的笑容和招呼。隔壁村或是另一个山头来的我不太认识,只觉得面孔熟悉,但叫不上名字,也理不太清关系辈分的同姓亲戚,要是奶奶在这的话,指定能喊出名字。
出了祠堂,眼前为数不多还被用于耕种的稻田,已在犁地插秧。出走城市的年轻人时不时会寄些钱给老人,我想还在耕种的极少数乡亲们,早已不再只是为了粮食收成。他们只是不舍看着土地荒废,杂草丛生,更不愿眼看那一座座现代化的楼房拔地而起,任凭混泥土侵蚀耕地。于是,他们选择延续某种农耕的习惯。
祠堂离蓝村近,我想起要买烟花的事,便让安穗和于尧丰先回去。
如宋兰玉所说的一样,这爆竹店有折扣,仙女棒买一送一,沙炮一块钱三盒,可能是过年,优惠的不多。等年过完了,到时候会比现在便宜多。
货架上贴有价格,我边挑着边心算,怕钱带的不够。
刚拿出一百给爆竹老板娘,就见一老人坐着轮椅进来。
“邓奶奶。”我喊着,心里不免有些疑惑,从大中村到蓝村山路十八弯,上下坡很危险的,我环顾四周,没有人跟着。难道邓奶奶一个人坐着轮椅就下来了?
“哎,小慧阿。”邓奶奶见到我,将轮椅调整方向向我走来。
“您怎么一个人来这?”说着,我收回老板娘找的二十八块。
“人老了,来怀念一下童年。”邓奶奶说着,可眼睛并不是看向我的,而是落在了我身后烟花的架子上。
“奶奶我这有,你看看要玩什么?”我说着红塑料袋打开,里面是刚买的烟花爆竹。
“不用,奶奶有钱,你是想和兰玉玩烟花吧?”邓奶奶摸着自己的口袋推脱着,自己推着轮椅走到炮仗区。
“奶奶,你怎么一猜就猜到了,我这以后有什么的也瞒不住你啊。”我笑着打趣道。
“老板啊,帮我拿一下这个,还有那个架子上面的。”邓奶奶说着,指着那架子第三层的七彩祥云。
“奶奶,这个要四百五呢。”老板娘说着,面色犹豫。
“没事,还有这炮仗也拿上吧,要六卷,我除夕要用呢。”邓奶奶说完便从兜里找出一个袋子,我仔细一看,这是速冻饺子的包装袋,里面装着的大多都是五块十块的散钱,最大的面值也只是五十块。
“小慧啊,兰玉前几天还陪我这老太婆还念叨着你,说想去找你又怕你没空。”邓奶奶想起刚才要和我说什么,连忙补充道。
“奶奶,你一会回家吗?”我扯开话题问道,毕竟这坐着轮椅,一个人上山得多累啊。
“我要去镇医院。”邓奶奶说。
“没事这也不远,我和你一块去吧。”我凑到邓奶奶面前说。
“这都快中午了,你奶奶知道吗?”邓奶奶问道。
“哎呀,这您就不用担心了,奶奶她和安瑞走亲戚呢,家里安穗在,而且我本来也要去镇里一趟的,就在镇医院旁边,刚好顺路。”我说。
“那麻烦小慧了。”邓奶奶说着,从兜里拿出几颗巧克力给我。我接过,按了按,是牌子货,但模样和超市里的不太一样,像是融化后又凝固的。
“不麻烦,不麻烦。”我笑着接过老板娘手上的炮竹,挂在轮椅把手上,接着说:“奶奶你这巧克力还挺好吃的。”
“好吃多吃点。”说着邓奶奶转过头来看着我,握着我的手,将兜里的巧克力全放在我手心上,“本来是想着下山遇到几个小辈分点的,可惜路上喊了几个,都不认识我了。”
邓奶奶怕我多想接着说道:“奶奶不能吃甜的,放着也是放着,小慧你拿点过去给安瑞安穗。”
“奶奶,怎么突然想起买烟花了?”好奇心驱使着我问。
“哎,人老了,年轻的时候家里没钱买烟花,只能看别人玩。现在有点钱了,却又老了,爸妈丈夫都不在了,腿也走不动路,买了估计也看不到这烟花绽放的样子,只能放着等儿孙回来。”
“既然不能放,那你为什么还要买呢?”我不理解,毕竟现在邓奶奶坐着轮椅,点了烟花走不快会不会伤到自己?而且自己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邓奶奶的孩子们呢。
“这烟花漂亮。他们工作忙,等忙完了就回来了。”邓奶奶说。
我想起自己从村口走过时低着头快走的样子。原来等人的人,和被等的人,都怕。
临近过年,很多年轻人都提前归乡了,大巴车的出车也变得勤快了起来,没多久我们就等到了大巴车。
售票大姐是被遗弃的,没有名字,随夫姓王。也是王爷爷的弟媳妇,家里的地她老公在种,拿了退休金闲着无聊就找了份工作,去大巴车上卖票。
“安慧啊,你和邓奶奶去哪?”王姨将车窗打开,喊道。
“镇医院。”我说着,从裤兜里拿出三块钱递给王姨,“王姨,这三块我的,邓奶奶就不用了吧?”
“不用不用,收你的就好了。”王姨刚收下,抬头见邓奶奶扶着大巴扶手栏杆急忙说道:“哎,邓奶奶,你别动,我下来。”
“安慧啊,我背着邓奶奶,你把轮椅拿上来吧。”王姨说着,车上刚好有几位年轻人见到,也走过来帮忙。
“好。”我应答。
大巴车上有轮椅专用位,准确来说算不上是轮椅专用位,只是空了一个职位没有安上去,前后有有栏杆扶手。
“奶奶,我开车了。”司机回头喊道,说完便换挡前进。
“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邓奶奶一上车就有些局促,摩挲着指尖闷闷着说。
“哪有,邓奶奶您别想多。”王姨接话道,顺手将窗口关小。
“对了,过年了,给你们包了点红包。”说完,邓奶奶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包好的红包。
“王家媳妇,这是你的。”邓奶奶将红包递出。
“谢谢邓奶奶。”王姨双手接过,点头应道。
“小慧啊,这是你的。”
“谢谢奶奶。”我接过,看着红包上写着平安顺利这四个大字,边缘磨损严重,早已泛白,透过日光,隐隐约约还能见着里边的金额。
“小慧啊,这几张红包你帮我递给车厢最后排那年轻人吧。”
“车上颠簸,那奶奶你扶好。”接过红包的同时,我看了眼后排的人,是刚才奶奶上车时,帮忙提东西的那群人。
等我回来时,就听见王姨问邓奶奶:“邓奶奶,你今年在哪过年?”
“我啊,我大儿子叫我去广州,二儿子叫我去深圳。”邓奶奶说。
“你有两个好孩子。”王姨说。
“是我大儿子在深圳,二儿子在广州。”
一时间,我不知道要怎么缓解气氛,只好站在邓奶奶身后,当作没听见。
“哎,我那死衰仔也不知道回不回来,我还没打电话问他。”王姨转移话题道。
“听说你那小儿子,今年生了?”邓奶奶问。
“对,鹤儿媳妇给力,年底生了对龙凤胎。”王姨笑着回答道。
“那不错,这儿媳妇得吃多点补补身子,产后伤害太大了。”邓奶奶说着想起了什么,从口袋中翻找着,边找边说道:“我这红包还给少了。”
我见邓奶奶袋子里就剩下两个红包了,明显不够,果不其然,当邓奶奶一递出,王姨便推脱了:“邓奶奶,到时候鹤儿回来串门再说啊。”
“奶奶,镇医院要到了。”司机撇了眼车内后视镜,提醒道。
“哎,好。”奶奶回应着,将轮椅调整方向,移到门前。
“奶奶,你先别急,前面有个弯角特别大,我开慢点。”司机接着说。
邓奶奶去到镇医院时正好是下午一点,王姨刚把邓奶奶背下车,坐到轮椅上就见几位护士长提着饭餐走来。
“邓奶奶,你怎么自己过来了?”护士一见邓奶奶便走了过来。这位李护士长是经常来我们大中村的,之前我陪奶奶去测血压时见过她。
李护士长引导着我和邓奶奶走到科室,接着说:“我们医院每个月底都会让医生上山帮你们做体检的,您是哪儿不舒服吗?”
“这不是月底要过年吗,你们年轻人得好好休息。”说着,邓奶奶低头捏了捏自己的大腿:“唉,这几天不知道干嘛了,我这腿完全没有知觉,有时候手还会抖,就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李护士长听后便蹲下按了按邓奶奶的腿,问道:“大腿到小腿都没有知觉了吗?”
李护士长刚才按的都是穴位,见邓奶奶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接着说道:“现在医生们都在午休,我先帮你找找之前的刘医师,看他手术做完了没有。”
“麻烦你了......”邓奶奶低头撇见李护士长的饭盒问道:“李护士长,你还没吃饭吗?”
“刚才有患者问报告的事,耽搁了一会。”李护士长说着,问了一嘴邓奶奶:“奶奶你吃了没?没吃的话我们饭堂还有菜。”
“还没呢。”邓奶奶说。
“那我带你去,今天我们饭堂的菜还不错,有猪蹄、土豆丝和花生苗。要是奶奶你爱吃清淡的还有蒸肉饼、滑蛋、糕点和粥。”李护士长边说边比划着食物。
接着,李护士长和同僚招手说:“你们先上去吧,我一会跟着来。”
“小慧你也跟着来吧。”邓奶奶牵着我的手说。
医院里的放菜大多以清淡为主,汤里还有不少中药,我拿了三个肉菜一个蒜香茄子,价格不过十二块。
邓奶奶牙口不好,拿的都是蒸滑蛋,青菜粥这类好消化的菜品。
李护士长站在邓奶奶身旁,半弯腰问道:“邓奶奶,你这腿这几天一直没有感觉的吗?”
邓奶奶回答道:“以前还能感觉到疼,现在完全感受不到了,不知道是不是湿气重,我的腿最近有点肿。”
李护士长接着问:“奶奶,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肿了的?”
“元旦那会吧,下了雨就这样了。”
李护士长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接着说道:“刘医师今天手术有两场,我喊了另外一个同事给您看,也是主任医师来的,您到时候吃完,一点半之后上三楼,最右边那间。”
李护士长按着键盘,我也不知道她发了什么,只听见她说:“我一会要带患者去照CT,邓奶奶,你的病情我和苏医生说过了,你们慢慢吃,到时候直接上去就行。”
邓奶奶点头道谢道:“谢谢啊。”
“没事,那我就先上去了。”
等李护士长离开,邓奶奶将碗里一块干净的蒸滑蛋放在我碗里:“奶奶饱了,食物别浪费......小慧啊,你不是说要去镇里有事吗?一会我自己去就好了,你吃完就去忙你的吧。”
“邓奶奶,那个,我突然想起不是今天,是明天要去镇里。”我急忙圆了回来,“您喝汤,一会我推您上去科室吧。”
“你啊。”邓奶奶叹了口气,戳了戳我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