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苗集团非遗项目调研庆功宴设在内场观云厅。
“今天我们为金炜团队接风!”
张经理端着酒杯起身。
他四十出头,穿一身炭灰色定制西装,剪裁极为讲究。
抬手举杯的瞬间,紧绷的面料在腰侧拉出一道口子,泄露底下皮肉面和心不和。
“后续环节,还需市场部、文旅部通力协作,谁也别藏着掖着!”他脸上挂着因式分解般的笑容。
众人纷纷举杯响应,杯盏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
喧闹声中,沈莉率先起身,亲昵地揽住金炜的胳膊,将人往供应商那一桌引。
“金炜,我给你引荐位贵人。”沈莉摇晃着红酒杯,一手搭在金炜肩膀上,像挟持着她似的把她引到一个男人面前,“王老板,跟咱们公司合作好几次了,品质绝对靠谱。”
被点名的男人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嘴角咧到右边的一颗大金牙戛然而止。
“金炜年轻有为!”
“我这丝线,桑蚕丝含量足,植物染色泽正……”他频频往车静身上瞟,“后续您尽管放心,我一定给青苗最优惠的价格!”
车静也端着酒杯,缓步上前。
“王老板是我多年好友,为人实在。”她酒杯在空气中隔空敬了敬王老板的,“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供货优先,价格比市面低一成。也算我,为非遗项目尽份力。”
金炜没有立刻举杯,她的指尖轻轻一勾,将桌上那缕丝线样本勾了过来,指腹在丝线上缓缓揉搓了两下。
她抬眼:“亲子体验季,用料是给孩子用的。咱们都按标准来。”
说完,她才抬手,与王老板轻轻碰了一下杯。
“叮”的一声脆响。
放下酒杯的瞬间,那缕丝线样本已被她指尖捻住,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
宴会厅另一侧的阴影里,朱文宇端着酒杯站着,注视着这一幕。
觥筹交错间,杜赛妮的余光忽然扫到靠窗的位置,林沐晚端坐在角落,指尖滑过红桌布上的雨前龙井的杯沿。
杜赛妮心口一紧,下意识往陈梦婷身后缩了缩,端起面前红酒,仰头一饮而尽。
陈梦婷顺着赛妮烫伤的目光按图索骥,眉头一紧。
宴席过半。
水晶灯的冷光漫在桌面上,杯盘碰撞的脆响里,沈莉忽然开口,“张经理,庆功宴这么热闹,金炜是牵头人,海归高材生,不露一手可惜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定在金炜身上:“不过金炜最近太累,不想表演也没关系,别让人觉得咱们欺负她。”
“张经理这么器重她,咱们不捧捧,万一她觉得咱们不服气,以后项目上给穿小鞋就不好了。”沈莉捏着高脚杯柄,酒液晃得丝滑,凑近李曼。
“就是啊金炜!”李曼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你带团队把活动办得这么出彩,今天怎么也得带个头。solo、组队都行,别扫了大家的兴!”
金炜没说话,只是将座椅往后一推,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端起面前的茶杯,“庆功属于团队,我就不凑热闹了。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话音落下,现场瞬间静了两秒。
“我出去透个气。”金炜侧身在赛妮耳边几乎是用气音说完,抓起手机远离是非之地。
寻了个透气的由头,前脚踏出虚与委蛇的鸿门宴,转身走出了喧闹的观云厅,谁曾想后脚会遇见了传闻中的正人君子,任非口中的纨绔子弟。
“躲得倒是快。”
朱文宇斜倚在廊柱边,长廊灯影昏柔,倒显得他的脸型更加流畅锋利得如一座雕塑。
金炜伸了一半的懒腰顿了一秒,扭头对上朱文宇的目光,她往前碎了几步,双手交叉在前,歪着头,“朱总倒是闲,还有空盯着别人。”
“我盯别人干嘛。”他扯了扯领带,释放出脖颈下滚动的喉结,往前走了两步,冷杉香顺着话的气息缠绕过来,“我只盯你。”
金炜轻“呵”了一声,不甘示弱,也往前凑近一步,高跟鞋尖抵着皮鞋尖只差一寸的距离,“朱总,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对我本人有兴趣,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哦?那是在乎山水之’经纬’?”他顿了顿,目光缠上她的脸,气音织成的沙轻笼在她脸颊,“我在乎的是那块绣片背后的人。”
金炜呼吸停了半秒,要不是眼前的朱文宇跟自己的外婆和敏阿姨差了几个辈分,她还真会更倾向于任非对他的评价。
“你知道我外婆绣片的故事?”
朱文宇低笑了一声,声线压得更哑,“你确定你丢的那块,是你外婆的绣片?”
金炜一直以来是万花丛中过,半叶不沾身的体质,今日不知怎么的,居然对着一个仅见过两三次面的朱文宇差点全盘托出,到底是为着他这个人,还是为着他对苏绣的诚,金炜暂且选择后者。
毕竟,她不是个色令智昏的人,虽然朱文宇的确秀色可餐,宽肩高挑,连板正的西装也掩盖不了的健硕线条……
“是。”金炜不躲不避,迎上他的目光,“你见过?”
他扭头垂眸浅笑,那是他触及母亲猝然离世相关时唯一的破绽。
“我没见过你丢的那片,可我见过太像的。”朱文宇微微倾身,俯身看清她眼睫的颤动,尽力找寻她防备下万一可能漏出的破绽,“我好奇的不是绣片,是——它到底是谁绣的,能让你这么紧张的东西,到底藏着谁的故事。”
“你靠太近了。”金炜先别开眼,耳尖悄悄泛了浅淡的热,“与你无关。”
“有关。”他的冷杉香摆出了妖娆的姿势,勾人魂魄,“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远处传来脚步声,金炜猛地回神:“我先回去了。”
她低着头,脚不点地地竞走回观云厅。
朱文宇站在原地,抿嘴低头笑,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拨,那颗红痣在幽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光。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刚转过拐角,便看见沈莉与车静一前一后,从洗手间方向缓步走出,两人神色疏离,却分明裹着同一种类似柑橘护手霜的香气。
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退进阴影里,低头给苏晓静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有猫。”
发完,再次望向观云厅的方向,眼神又松弛了回去。
宴至尾声,合影留念。
沈莉、车静一左一右,亲昵地挽住金炜的胳膊,将她夹在中间。摄影师喊着“三、二、一”,闪光灯骤然亮起,刺得人眼睛发疼。
合影结束,人群散去。
廊下的大理石地面上,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小缕桑蚕丝样本。那是林沐晚离场时“不慎”落下的。
第二天青苗的仓库日光灯亮得晃眼。林沐晚带着锦盒走进来,苏晓静鼻尖顿了顿,点头示意。
“这是老匠人捐赠的民国复刻绣片,给体验区做展示样本。”林沐晚递过浸润着檀香的锦盒。
苏晓静迟疑了一会,缓缓伸出左手。旁边的仓管递了头过来瞧:“林顾问,这是?”
“编号073,仿苏绣大师针法,属于重点展示品,入库后统一登记,直接入体验区备货批次,暂不单独封存。”林沐晚整理了缩骨处的缠枝莲盘口。
苏晓静指尖轻触绣片纹路,点头登记,仓管随即将它放入「体验区专用」周转箱,贴上“重点展示”标签,等待调拨。
淡淡浅笑,回了句:“谢谢。”
??彩蛋一 杜赛妮视角??
宴会散场,我走出大楼,晚风裹着寒意扑来。
公交站电子屏骤然亮起,冷光里,一个女孩攥着枚绣片踮脚张望——混纺线磨得绣面发糙,缠枝莲针脚歪扭,枝蔓断得猝不及防。
那是四年前的我?
世博会场馆,我攥着假针假线绣的残片,指尖被扎得生疼,血珠黏着化纤线的糙感。
不远处,周沐涛手里的辑里湖丝绣片,牵着林沐晚的手,笑靥如花。
他说的没有票?是没有给我的票吧?
电子屏上的女孩抬手,将绣片扔进垃圾桶。
那年当天我删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风过,屏光暗了下去,往事也被埋了进去。
我指尖触到内袋的绣片夹,金炜送的纯银针、桑蚕丝绣片温润顺滑,缠枝莲纹路规整。
我低头看指尖假针磨出的刻痕,像道勒痕。
有些关系,不需要告别。一张门票,就足够画上句号。
那些在玻璃碎里找糖吃的日子,指尖淌着铁锈味的日子,在看到林沐晚嘴角的甜时,早该落幕了。
??彩蛋二 周沐涛视角??
红色感叹号弹出来时,我愣了三秒。
杜赛妮?删我?
烟蒂掉在地上,我踩灭的瞬间,地上留下凶神恶煞的脚印,她发什么神经?
平时只敢乖乖等我消息,周末连消息都不敢回我,怕她那韩国老公知道,现在突然删好友?她怎么敢?
世博会我明明骗她加班没抢到票,她还软乎乎应着“没关系”,转头就来这出?她不可能知道我跟林沐晚去看展了啊。
是沈莉在她耳边嚼舌根了?还是她突然装清高?
林沐晚在旁边翻杂志,我慌忙倒扣手机,指节攥得发白。
一个攥着我送的假针当宝贝的女人,一个需要我帮她挡麻烦的女人,居然敢跟我玩这套?
行,等着。
明天上班就堵她,看她怎么解释——敢删我,没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