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温仓里飘着淡淡的生丝清苦香,温度比外面低两三度。
陈梦婷套在偏大一码的藏青团队工装服里,裤脚卷了两圈露脚踝,袖口挽到小臂,工装口袋鼓囊囊塞着笔和皱巴巴的清单,扎起高马尾,碎发沾着微汗贴额头,鼻尖沾了点胭粉色的细绒。
“庆功宴金炜姐千叮万嘱先核报告,偏车静姐催流程——第一次独立对接,可不能掉链子。”
“捏着废纸似的清单,货号都看反,不掉链子才怪。”
陈梦婷猛地回头,任非靠在斜对面货架旁,同款工装穿得板正。
“任非!你阴魂不散啊!”陈梦婷脸一红,抬手胡乱抹鼻尖,反倒把胭粉绒蹭到脸颊,“我又不像你,有四盏探照灯。有本事别光吐槽,过来搭把手!”
苏晓静走过来,捻起一缕石青色的丝线。“这线不对。”她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工人搬货的嘈杂。
陈梦婷的后背僵了一下,“车静姐说王老板是老合作方,报告后续补。项目赶进度,先入库,金炜姐那边我去解释。”
“不用解释了。”金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接过那缕丝线,在指间捻了捻,随即抬手,将线扔回样品盒。
“韧性不足,光泽发僵,泛灰。”金炜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不是纯桑蚕丝。”
苏晓静这时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庆功宴后在走廊捡的。看着好,就收着了。”
“太湖头道桑蚕丝,劈绒12绒。”金炜拆开袋子,将丝线放在百叶窗的光线下,“栀子余韵,是老手艺。”
赛妮走过来,手搭在陈梦婷的肩膀上,陈梦婷顺势躲进了她怀里,“量产剩三天,合格线在哪?”
仓库门口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朱文宇推着两箱丝线进来,后面跟着个气质像是从二次元走出来的男人,陆行知。他帽沿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紧抿着的薄唇。刚跟着工人把线箱放下,视线就不经意间扫过苏晓静。
也就在这时,苏晓静因为弯腰捻线,没注意到脚边散落的检测报告,脚下一绊,身体猛地往前踉跄了一下。
陈梦婷惊呼一声,刚要上前,朱文宇已经迈着长腿走了过去。
但比朱文宇更快的,是陆行知。
他手指微屈,在苏晓静手腕内侧轻轻一搭、一旋,力道绵柔得像抚过水面,正是桑蚕拳里最基础的“顺劲”手法,精准地卸去了她踉跄的惯性。
苏晓静身体的颤抖瞬间止住,站稳,他迅速收回手。
“谢……谢谢。”苏晓静稳住身形,抬头看向陆行知。
朱文宇越过苏晓静时顿了几秒,再走近陆行知,“这是庆功宴捡的样本,陆少,这批桑蚕丝原料的源头批次记一下,回头我让助理跟你家基地对接,别留明档。”
“嗯。”陆行知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的椅子坐定。
“朱总,谢谢你解燃眉之急,只是这数量……只够三分之一量产。”金炜叹了口气。
“我这边库存就这么多,头道桑蚕丝备货周期长,加急赶染至少要五天,赶不上你下周的节点。”朱文宇说。
“有了!”她捏着三缕丝线,忽然抬眼,“朱总的线是6绒粗线,适合孩子描轮廓;晓静手里的样本能劈到12绒细线,适合家长补细节。既不影响体验感,又能省出一半用量!再加一场‘三色丝线鉴别小课堂’!趁这个机会让家长和孩子都懂点苏绣用料的门道,再同步直播,既科普非遗知识,还让大家知道咱们对物料的较真!”
“金总监这法子好,倒弥补了我的不足。”朱文宇说。
“任非,晚点把晓静捡的桑蚕丝样本,做个检测样本的‘植物染配方参数’‘纤维产地特征’,把数据存档,以后说不定有大用处。”金炜说着,目光扫过远处的办公区,“至于车静推荐的劣质线,将留存样本和检测报告,同步提交纪检部,备案号二次跳转的猫腻,总得有个说法。”
下午,陈梦婷气呼呼地赶来,攥着拳头,劣质线被捏得沙沙作响。
“金炜姐,车静故意推荐有猫腻的供应商,现在倒好,自己摘得干净,还从主管升为市场部副总监了?”
金炜没做声,目光不自觉落向不远处货架旁的朱文宇。他一身西装肩线利落,领口松两颗扣,气息沉稳干净,和昨日庆功宴长廊的轻佻模样判若两人,现在还朝自己绅士地点头。她不动声色垂眸,收回视线,心想到底是要多接触过才能下定论。
苏晓静从货架后出来,将桑蚕丝样本放在他前面的展台上,朱文宇眼珠跑完全程,朝眼前的空气,抿上客气又熟稔的笑容。
“小妹。”他没有看苏晓静,眼神注视着金炜方向,“你刚才说发现什么异样?”
“哥,你再仔细看看这个线。你有没有觉得……很眼熟?”苏晓静站在离他半米处的位置,假装抬手玩手机,时不时朝路过的工人点头微笑。
朱文宇垂眸,指尖一捻那线的质感:“是妈当年试染的那种。”
苏晓静食指背搓了搓人中,遮住嘴形:“我记得跟你说过,那时候总有人来家里,找妈买这种线。”
朱文宇看了一眼丝线,掀起眼皮,朝投来目光的金炜点了头,自然地把手机贴在耳边,“我那时候大多在训练队,没印象。”
“有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脖子挂着鹰首纹坠子。”苏晓静举起手机拍照,挡住嘴,“刚才听他们一直在说‘染方’‘染方’,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我小时候不是听错了。”
“他跟妈说什么?”
“一开始说买线,可聊着聊着,就提到了染方。”苏晓静顿了顿,“我那时候小,还以为是‘染坊’,奇怪那时候妈根本还没开染坊。”
朱文宇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我查过妈的账本,那段时间,没有任何卖线的记录,更何况,她是试染的,根本还没投入市场。”
就在这时,杜赛妮抱着一叠单子从前方走来。
苏晓静立刻抬头,语气自然放松,“朱总,金炜姐麻烦您拿着这样本,秘密溯源。”
她边说边不忘朝杜赛妮点点天真无邪的头。
朱文宇也顺势点头,“嗯,我已经跟陆少交代过了,你们打游戏走得近,后续沟通方便。”
杜赛妮走后,周围又回到嘈杂的忙碌里。两人对视一眼,声音重新压低。
苏晓静轻轻开口:“他不是来买线的。”
朱文宇望着那缕温润的丝线,捏紧:“他别有意图。难道是为了传闻中的染方?”
“还因为这件事闷闷不乐呢?”一只手臂轻轻搭上陈梦婷的肩。
杜赛妮不知何时已站在两人身后,临时直播间的灯光落在她眼尾,“她舅舅是陈副总,还第一时间协调车辆、对接检测做足表面功夫,公司怕影响声誉,收了她物料采购的实权,这招弃车保帅堵悠悠之口。”
“青苗的浑水,咱们没必要多蹚。”金炜将劣质线的检测报告对折收好。
“重点盯好新供应商的资质,每一批丝线都要做检测,把植物染配方、纤维含量这些指标写进合同里,别再出纰漏。”
“朱总,这次多亏了你及时调货,不然体验包量产真要黄了。”金炜伸出右手,迎接赛妮后走来的朱文宇。
“其实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朱文宇眼神往苏晓静与陆行知那边瞟了一眼,“我对老绣片背后的人,很——感——兴趣,这是我的实诚话。”
“什么人?”金炜说弯腰捻起一缕栀子黄丝线,“我外婆吗?”
“我母亲也绣过这样的缠枝莲。”朱文宇压低眼皮时闪过一丝惆怅,“只是她的绣片也找不到了。”
金炜心想,这传闻里的朱文宇果然长袖善舞,初次见面温文尔雅,时而直白得带着锋芒,时而又沉稳得如定海神针,到底是实力派?还是演技派?
“朱总,同是天涯沦落人。”金炜凑近了些,说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却只看到,他深褐色的瞳孔里,干净的自己,“那朱总也该知道,丢的人有多急,捡的人要是感同身受的话,该早日物归原主才好。”
朱文宇额角被碎发挡住的红痣让她顿了半秒。
“金总监说得对,”朱文宇说,“不过开了门,钥匙再还也不迟。”
初夏晚风裹着栀子清芬,凉丝丝拂过苏晓静的袖口。她刚加完班整理完非遗面料样本,拎着帆布包往地铁站走,路过公司后门时,瞥见林姐佝偻着背,神色慌张地往巷口走。
她想起之前仓库老员工闲聊时说“林姐儿子欠了赌债,最近总找同事借钱”。
巷口仅一盏老式路灯,光线被树枝剪得支离破碎,而悬在巷口上方的一面小鲤鱼旗,恰好成了天然的遮挡,将她的身影藏在旗面晃动的阴影里。
她顺着阴影往前挪了两步,才看清林姐停在日料店后门,正对着巷内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晚风掐得断断续续,又被光线割得零零散散。
巷口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滋啦滋啦”地响,暖黄的光苟延残喘似的,在青石板上投下影影绰绰,忽明忽暗的光斑。
巷内的人被纸箱挡得严实,只剩一只手里拎着个袋子,印着化工店的logo。
她立刻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借着路灯的微光悄悄拍下袋子的照片。
“喵呜~”檐下挂着的纸灯笼穗突然晃了下,一只日本田园猫倏地一下,从檐角跃下,爪子轻刮过木檐,带翻闲置在巷口墙根的清酒酒樽,酒樽咕隆咚翻了个身。
苏晓静身子一缩,后背倒贴在巷边摞着的竹编簸箕上,笸箩哗啦晃了一下,吐出两片干昆布。
她按住簸箕,却早已惊动了巷内的两人,虚浮而又慌乱的四盏探险灯扫向鲤鱼旗方向。
却只看见那只猫乱窜的身影。它又“喵呜”了一声。覆盖了三人的一部分慌乱。
她不敢多留,猫着腰从鲤鱼旗后溜出,帆布鞋擦过青石板,快步窜出巷子。
巷内的人如扔烫手山芋似的推出牛皮纸包,林姐手一抖,牛皮纸包差点滑落地。
须臾,田园猫蹲在翻倒的酒樽旁,慢悠悠舔着爪子,尾巴偶尔扫过青石板上的青苔,风刮过鲤鱼旗呼呼作响。
方才滋啦作响的路灯,寿终正寝。
“金炜姐,刚在城西日料店后巷撞见林姐,她和人交接带化工店标识的袋子,动作很隐秘。听说她有债务纠纷,你看看要不要留意。”
“晓静,照片发我存档,债务纠纷我让赛妮侧面打听,你别再单独跟了。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