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炜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十一点多,夜色下的医院更凉了些,她额头上沁出的薄汗打湿了斜刘海碎发,她从来没有觉得医院的走廊有这么绕,好像望不到头。
“你好。请问运动医学科往哪边走?”她拦下迎面而来的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套装的年轻男护工,声音难得有些慌乱。
“美女,那边拐角有直达的电梯,出门左转就是。”护工扭身,指着角落那个刚开门的电梯。
“谢谢。”她攥紧手机,快步往电梯方向走。刚走过拐角,就望见西北角刚从病房出来的苏晓静。
苏晓静右手拎着一个水壶,左手捏着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取报告单,她的杏眼此刻半睁着,长睫垂落,缝隙里落寞却满溢。金炜竟不知道,晓静原来对他这么上心,是对朱总的尊敬还是倾慕。
金炜不动声色,边加快脚步边把疑惑的火苗压下。
“晓静,朱总怎么样了?”金炜喘着气到她跟前,把手往刘海处一抹。
“医生说是撞击导致旧伤复发,再加上过度疲劳。”苏晓静捏着报告单的手指紧了紧,声音有些酸涩,“赛妮她们先回去了,我现在去打水,顺便等报告单。”
“好,那我进去陪他,你慢慢来。”金炜撇了一眼她手里的单子,“朱总平时那么照顾你,也难为你这么上心。”
苏晓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低着头点了下,影子随着她的脚步,依依不舍地消失在拐角。
金炜敲了敲门,听到病房内微弱的一声:“请进。”
朱文宇靠左侧卧位蜷缩着身体,右腿微微屈膝,左腿伸直,左手手肘压在轮廓清晰的侧脸上。像一尊侧卧沉思的雕塑,一见进来的人是金炜,他手足无措地想要调整自己“不雅”的四肢五官。
“别动,我来。”金炜绕过床尾,在病床右侧下蹲,眉头紧锁地扭动把手,把病床前半段缓缓抬了起来。
朱文宇在她下蹲的视线范围外,意外发现自己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手忙脚乱地拉扯,拢了拢过于宽敞的领口,他缓缓坐起身子。
金炜随手抓了一把椅子,靠近病床右边坐下,她清了清嗓子:“朱总,你没有话跟我说?”
朱文宇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目光落在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上半插着的滞留针,沉默了片刻,正思忖着怎么解释时,护士推开移门,给他安排上了另一瓶新鲜的吊瓶,等她走后,他才又调整了坐姿,缓缓开口:“你的绣片,是我捡的,我怀疑它是我妈的,所以我一直留着,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聊。”
“外婆有个关门大弟子,叫敏丫头。”金炜紧绷着侧脸,抿了抿嘴,眼里带着急切,“是不是你妈?”
朱文宇垂下清晰的双眼皮,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忧伤,“我妈叫苏敏。你能告诉我,这枚绣片到底经历了什么吗?”
“外婆说,敏阿姨去世后,她收到了一枚未完成的绣片,上面还残留着茶渍。”
朱文宇挂水的那只手紧了紧,他感觉喉咙有些干涩。
“我不知道这样问,算不算冒昧,那撕裂的地方......”他“嘶”着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我也不清楚,外婆给我的时候就撕裂了。”金炜伸手扶住他的手。
朱文宇轻轻叹了口气,垂眸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了顿:“我怕给你负担,昨晚加急让助理匿名寄给你。”
“所以你那晚想给我的是绣片?”
“你很失望?”朱文宇偏头轻笑,却好像拉扯到了腰部,抬手又贴在了后腰。
“你别为了让我们放心,故意开玩笑了。”金炜嘴上这么说,还是低头嗤笑,抬手伸向他的后腰,忽而又在半空中缓缓地收回,“什么时候把你挑逗人的神经也伤一伤,你就老实了。”
他眼神示意床头的柜子,金炜飞快地轻颤睫毛,拉开柜门,取出那个丝绒盒。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掀开盖,仿佛里面装着的是外婆和敏阿姨的魂。
“任非说你有话跟我说,我让助理又送回来了。”朱文宇说,“现在它该物归原主了。”
“你搞错了,朱总,我只是保管的。”她把半开的丝绒盒放置在柜子上方,“谢谢你对我这么坦诚,我也有事瞒着你。”
“我找民国木箱,我要古法染方,是为了和西方莫兰迪色中和,研发出适合时代潮流的新苏绣植物染料。”
“我并没有像你那么无私,你是纯粹为了母亲。”她偏过头去,“我还利用了你。”
“别这么说,本质就是各取所需,没有谁欠谁的。”朱文宇抢了她的话头,“我妈不是自然死亡的,我发现她的药被人换过,而且她死后,家里关于苏绣的物料,基本都被盗了。也就是那次我们在木箱里找到的那些。”
“你的意思是,有人害了苏阿姨,可能是为了她秘制的古法染方?”金炜恍然大悟地瞪大眼睛,玻璃般的眼珠里映着朱文宇的愁苦神色。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太突然,我都没来得及问你。”朱文宇说,“我们的‘逆鳞’计划,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如果我们猜对了,那么可以断定。第一,对方没找到染方,想借我们之手,刻意暗地里打通我们找染方的路。第二,他一定会安排眼线,盯着我们发现染方的那一刻截胡。”金炜的声音像输液管里流淌的液体般轻柔冷静,“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放个烟雾弹,说不定还能炸出间谍。”
“你的意思是——放出消息,说我们破解染方了?”朱文宇撇了一眼输液管,往上推了推输液调节器,让它跟上自己心跳的速度,“但距我们发现木箱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个月,这么突然,对方不会起疑吗?而且,如果真像你所说的有间谍,他肯定做得很隐蔽,不至于这么久我们都没发现任何端倪。”
“那就把突如其来的刻意为之,变成妙手偶得的灵光乍现。”金炜说着撇了一眼桌上的丝绒盒。
“朱总,报告出来了,医生说你要多休息,不能再劳累了。”移门轻轻划过地轨,苏晓静拎着沉重的热水瓶,将报告单递到朱文宇面前。她望了眼桌上的丝绒盒,大概猜到了几分,“我给你倒杯水吧,待会半小时后吃药。”
“我来吧。”金炜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热水瓶,往台面上赛妮特意准备的陶瓷杯里急匆匆地注入开水。谁料一向严谨的她,手一滑,开水溅起的水渍滴在了茶杯前面丝绒盒合页处。她忙不迭地放下瓶子,抓起丝绒盒,捏起绣片来回检查,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个受惊的孩子。
突然,她指尖一顿。
双针续坊里,陈梦婷的手机铃声响了,背靠桌面的任非一转身,硌倒茶杯,撒了手机一脸,他慌乱中抽了几张纸巾擦拭屏幕,接通了电话。
“梦婷,爸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没?”电话那头传来了个连咳带呛的苍老声线。
这时,陈梦婷才从卫生间出来,见状慌忙夺过任非手里的手机,暗灭电话,她逼近任非,仿佛想从他嘴里撬出他耳朵里刚听到的消息,“喂,探照灯,你干嘛接我电话。”
“幸好,没有溅到里面的绣片。”金炜假装如释重负地轻轻拍了拍胸口,“朱总,晓静,你们看这背面的打籽绣。我有密集恐惧症,至今没有仔细看过背面。”
“给我看看。”苏晓静手指揉搓着凸起的颗粒,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染方藏在针脚里。她猛地抬头,“这打籽绣的疏密、颗粒的多少、大小、间距、好像按照一定的规律排列着,说不定这就是染方的密码。”
“我对染方不是特别了解,听外婆提过:‘植物染液的配方和工艺。’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我记得我妈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你外婆有没有跟你说过?”朱文宇抬头,目光抓住金炜的眼睛。
金炜:“染方......”
他还没说完,朱文宇将后面的几个字与她的话语平行:“藏在针脚里。”
一旁的苏晓静目光在异口同声的两人间穿梭,不动声色地加入这场逆鳞计划。她顿了顿,拿起倒了一半水的杯子,按压出铝箔纸包装的药片递给朱文宇,朱文宇不知是不是盐水的消炎作用,往年来他一直吞的药居然没那么苦,一时觉得自己错怪,心有愧疚。
窗外夜色渐浓,仲夏的暖风从窗缝滋溜一声声钻入,携着洋槐花的清甜与膏药的苦涩将朱文宇紧皱的眉头熨帖,渐渐舒展开来。
而此时,双针续坊的任非和陈梦婷,眉头的褶皱怕是熨不平整了。
“陈梦婷,你不是说你爸早就去世了吗?”任非严肃地如一尊雕像。
陈梦婷慌乱的眼神飞快地恢复了镇定,但她的语调好像有点背叛她的迹象,“谁还没几句不得已的谎话呢。”
“家里的一点私事,过世的那个,是我名义上的父亲,这件事,任非哥,我希望你替我保密。”
她凑近了些,任非目光落在她饱满翕动的嘴唇上,他喉结滚动,之前紧闭的城门,突然间豁开一道口子。
他捏紧了刚想滑动的打火机,一时不知是否是错怪了旁人,心下愧疚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