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非哥,这件事情我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起过,今天我只告诉你,希望你替我保密。”比陈梦婷的话先呈到任非跟前的,是她裙摆摆动时夹带着的花果香水味。
虽然,她离他只有一柞宽的距离。他们肩并肩站着,后背和腰胯抵着桌沿。
他偏过头打量了一下她,目光落进她的瞳孔里,好像第一次认识似的,继而在那片深潭里找到自己的缩影,才缓缓开口:“你说。”
陈梦婷抿了抿嘴,把手机滑到了一张全家福的照片。那是一张标准的三人家庭照。那个妇女眉眼间与眼前陈梦婷极为相似,白皙的肌肤上拔地而起高挺的鼻梁,微微内陷的眼窝,眉骨深邃,中间的小陈梦婷,小小年纪已经亭亭玉立,像朵菡萏的玫瑰,他觉得自己快要陷进一片温柔的沼泽。显然,那女人是她的母亲。站在两人身后的,是一个个头和她母亲一样的男子。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黝黑的皮肤,高凸的颧骨,内陷的脸颊。任非很难想象,这样两个从油画里走出来的白玫瑰,会有这样粗糙的老树根,组成一个“家庭”。
“这是你,爸?”任非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她敏锐的神经似的。
“法律意义上算是吧。”陈梦婷注视着那个她喊了二十多年“爸”的那个男人身上,她用尴尬的眼神,瞥了一眼任非,“小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妈怀着我的时候,嫁给了他。”
“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刚才打电话的那个男人,才是你亲生父亲?”“他让你查什么?”
任非的话,预判了陈梦婷的台词,倒给陈梦婷消弭些许狡辩的负罪感,她也确认任非并没有掌握太多,于是她顺坡下驴。
“我爸让我查国内哪些医院能治疗我妈的病,但他又不想我妈心疼钱,所以这事只有我俩知道。”陈梦婷低着头,盯着有节奏地拍打着地板的高跟鞋尖,转头注视着他那一瞬间,她脚尖顿住,“任非哥,我是私生女的这件事,你可以替我保密吗?”
任非本就对陈梦婷有好感,一听她这曲折离奇的身世,更增添了怜惜与保护欲,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看向她的目光更加柔和,两人支撑桌沿的手掌,小拇指已相抵,她没有收回,他不想收回。
“大家伙手头上的工作停一停,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金炜前脚刚踏进双针续坊,两只原本即将达成共识的小拇指像被这句话触到电般,“倏”地弹射开。
“金炜姐,怎么了?”陈梦婷先从工作室里走出来,清了清嗓子,恢复往日跳动的声线,“朱总怎么样?”
“医生说好好休养,马上就能出院。”金炜手掌抵着大圆桌的一头,“说正事,我有一个重大发现,外婆的袖片里,可能有古法染方。”
“朱文宇终于舍得把绣片换给你了?”任非也从门外出来,瞥了一眼陈梦婷,捏了捏平缓的鼻梁。
“你小子,原来早就知道。”金炜对着任非挤了挤眉,从口袋里掏出绣片,“这绣片背后的打籽绣,很有可能是染方的配方和工艺。”
“让我看看。”赛妮闻声赶来,将一叠客户资料重重地压在桌子上,“这打籽绣的确很有规律。针法方面,你和晓静最有研究了,可你又有密集恐惧症,我看这事,交给她跟梦婷吧,也让梦婷有个学习的机会。
“金炜姐,我对照着基础针法书和晓静姐试试看。”陈梦婷向赏识和提拔自己的赛妮投以感激的目光,走近她,也仔细端详了绣片片刻,“不过这打籽绣的疏密,大小,多少,分别对应什么呢?”
我虽然对打籽绣没有深刻的研究,但之间在一本老朽娘的针法书上也见过。”金炜手指托着下巴,来回搓了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疏密应该对应工艺时间长短,大小对应染料浓度,多少对应用量吧。”
“不止,我后来又研究了针法书,书上说,打籽绣的方向走势,也会对应植物染的染色方法。”蹲在墙角整理针法书的苏晓静缓缓起身,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针法书。
“针法的研究交给你和梦婷,分析我也加入。”金炜握住苏晓静的胳膊,“目前我们绣方暂时不接额外的订单了,除了基础的让底下绣娘继续,我们核心几个人先暂时研究染方,桑园那边朱总打过招呼,简易染坊已搭建中,只要我们一解密,马上就可以投入试验。”
“这打籽绣与常规缠枝莲针法脱节——花萼枝蔓的打籽无装饰意义,且大小、数量、排列有一定的规律。”苏晓静说。
“外婆说’染方藏在针脚里’,所以打籽绣的量化特征可能对应配方比例,比如说数量、大小对应相应植物染料的多少或配比。”金炜远远瞥了一眼晓静手里绣片的反面。
“真么神奇?我来看看。”任非接过晓静手里的绣片,“那操作步骤,也就是工艺呢?”
苏晓静:“任非哥,你没发现打籽绣的排列顺序也很有特色吗?”
任非:“你的意思是?”
“我不看应该也猜到了,打籽绣的排列顺序直接对应染方执行工艺的先后顺序和细节参数。”金炜侧过头,朝苏晓静眨单眼,弯起嘴角求认可,“我说的对吧,晓静?”
“金炜姐说得很有道理,接下来我们投入试验即可。”苏晓静富有深意地点了点头,“朱总明天就出院了,明天下午,我们正式开启试验仪式吧。”
“朱总的身体没有大碍吧?”一旁的赛妮听到朱文宇的消息,原本交错纷乱的神经更加纷繁复杂了,也控制不住胡言乱语的自己,“桑园那边,需要他联系提供桑蚕丝的话,晓静你不是认识陆少陆行知吗?”
倒是金炜望向苏晓静的眼神里,多了些朦胧模糊的色彩,她未曾婷朱文宇提及过出院的事,而晓静却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再加上在医院里她那焦灼的模样......
她像蜘蛛正在网上盘条缕析,突然一阵风抖乱杂乱的思路,陈梦婷提高了嗓门,可能是提速太猛,路径有点乱,声音有点晃。
“金炜姐,我来做试验台账吧!把打籽对应的原料份数、熬煮时间、温度都记清楚,晚上整理成表格,大家第二天对照着试,省得乱。”
“你们年轻人精力好,反应快,交给你我放心。”金炜把台账递给陈梦婷的时候,先朝苏晓静递了个会意的浅笑,“那我们明天就等朱总来了,一起开工吧!”
第二天下午,朱文宇支撑着拐杖出现在双针续坊门口,左边后脑勺的发型,因为侧躺的固定姿势压得一马平川,他事先准备了顶藏蓝色的鸭舌帽,倒显得他的脸型更加锋利流畅。
金炜将他搀扶到苏晓静提前安排的轮椅上。
“你们太夸张了,我哪有这么娇贵。”朱文宇被两个女人按到了轮椅上,心甘情愿地放弃了挣扎,他顺势靠在椅背上,“你们目前又发现了什么?”
“咱们先按一粒对应一份原料试试,花萼7粒就放7份栀子果,枝蔓3颗就放3份桑叶绿,先试配比,工艺慢慢磨。”金炜捏着苏晓静和陈梦婷整理的笔记本,挥动的笔尾抵着下唇。
“我记得妈夏天那次试的的颜色最正,说不定工艺得按照季节调?咱们先按照夏天的温度——25°C室温试试?”朱文宇靠着轮椅的背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抵着下巴。
苏晓静快速翻着母亲的旧笔记:“笔记里只写了’打籽疏密=原料粗细’,没说具体怎么对应,咱们先按密籽用细粉,疏籽用粗粉试,明矾磨细,苏木留粗颗粒,看看颜色会不会不一样?”
赛妮准备着原料的手并没有停下:“试了5组都不对,是不是籽的排列方向都错了?要不各种方向都试一遍?梦婷,你年轻眼神好,帮着数数到底是7粒还是8粒籽。”
“啊~我看看,好像是8颗。”陈梦婷举起绣片,在阳光下用小拇指指尖轻轻拂过凸起的籽,“晓静姐,你妈笔记里有没有打籽的针脚方向的讲究?顺时针和逆时针会不会对应不同的搅拌方向?”
“这好像,没有太大的关系吧?”苏晓静迟疑了一会儿,“你这问得也太细致了。”
陈梦婷像被猜到了尾巴似的尴尬地笑了笑:“我只是瞎猜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