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婚纱设计比赛,几日连轴转早已把朱文宇的精力耗得见底,加上昨夜几乎通宵,整个人都绷在断裂边缘。得亏是身强力壮的正当年,要是换个体弱的,早就油尽灯枯了。成年人的世界,从来都是一边破破烂烂,一边缝缝补补。
许是晃了神,他刚伸手去挪实木展示架,转身时力道一虚,没留意身后冰冷的金属展架,腰侧狠狠磕了上去。
旧伤骤然被扯动,尖锐的电流疼意顺着脊椎溯流而上到天灵盖,他强忍着没出声,只悄悄按了按腰侧,额角瞬间渗出汗珠。时间紧急,他咬了咬牙,决定亲自去桑园取李叔的蚕丝料。
“哥,让小李去吧。”苏晓静就跟在身后,全程看在眼里。
“别声张,小李去我不放心,万一再被谁截胡。”朱文宇侧过身揉了下腰,冲她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越是在乎的东西,越不敢假手于人。”
双针续坊这边,赛妮正在和金炜讨论设计稿。
“金炜,我们先测量内层裙摆所需要的量,核对下裁片尺寸。”赛妮递过软皮尺。
金炜伏在案前,接过赛妮的尺子捏着,在设计稿上细细标注——围裙总长、腰头宽度、刺绣预留区、双层缝份、渐变插片定位……
“等朱总的面料到了,先把剩余的裁剪下来,裁片工艺比较繁琐,需要严丝合缝。”金炜说着,设计稿上的笔尖未顿。
“金炜,李叔的20米高密度烟粉色乔其纱我加急运来了。”朱文宇一进门,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额角渗出的汗打湿碎发,条缕分明。
后腰的隐痛如碎玻璃的裂纹蔓延到神经中枢,他嘴角一抽,“嘶”了一声,抬手掐住腰侧。
“怎么了?”金炜放下手中的尺子,“不舒服吗?”
金炜望着他,昨晚的“不欢而散”好像并没有让他生出半分疏离与嫌隙,原来人在极度忙碌,目标明确时,情绪往往会被挤得没地方落脚,只剩最直接的行动。
“不碍事,”朱文宇轻描淡写地说,“跑得太快了,可能闪到腰了。”
“你看你,沾了桑叶碎屑都不知道。”她心弦一松,抬手伸到他鬓边,忽然瞥见一旁的赛妮。便收了手,指了指他的肩头,“只顾得面料,也要顾得自己。”
“我拍视频跟大家说明,咱们不是断供,是优化设计,用双层料子加渐变插片,比原成品一片式的渐变更有巧思!” 陈梦婷后脚也跟了进来,低头点着手机,松了口气,“网上现在对我们的婚纱期待很高,林沐晚还以为截胡面料能把我们难倒……”
“我做了双层苏绣婚纱围裙设计时间戳证明,在中国版权保护中心也做了登记。”任非又点起了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时不时拉下眼镜,凑近屏幕细看。
“朱总,昨晚跟供应商联系到半夜2点,又忙了一大早,先去休息下吧,接下来的任务交给我们。”苏晓静把休息室的钥匙递给他,目光在他哥侧腰身上顿了几秒。
休息室里有一张三人位沙发,背靠一扇木窗,他转头望向窗外,庭院的一角兀自立着为金晴搭的简易滑滑梯,朱文宇伸长了腿,往沙发上一放,头顶刚好抵着靠背,脚后跟也堪堪贴到沙发尽头。
他忆起昨晚的乌龙表白,隐约听到隔壁金炜她们讨论,忙碌的声音,心里像一片枯叶被风无声吹落,又是一声“叹息”,紧绷的身子也随着这声声叹息,融入沙发怀里。
他的眼皮挣扎着不肯闭上,本来想帮着裁剪设计调整,但现在疲乏得不想动,人果然不能轻易放松,一旦松了那口气,再想撑起来,就难了。
他从半睁不睁的眼皮缝隙里,望着天花板一根细线垂落的小吊灯,风一吹,吊灯轻轻摇晃,晃得他不自觉闭上了眼。
朦胧中,他想起了自己十岁那年的事。
那时候,母亲猝然离世,他从训练营里得到消息,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在七大姑八大姨的指手画脚下,被迫稀里糊涂地结束了母亲的后事。
出殡完的那晚,苏晓静在街头被几个高年级的混混欺负。
“放开我!” 她踉跄了几步,向后跌倒。
“放开她!”朱文宇快步冲上前。
对方见他会点空手道,虽有片刻退缩,可那个手背纹鹰头的寸头男一挥手,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他孤身一人,像只落单的幼兽,闯进了一群恶狼的包围圈里。他示意躲在角落的晓静先回家,虽然他现在脑子里几乎没有了家的概念,毕竟家里如今只剩趁火打劫后的余烬和母亲的遗照。原来最痛的不是离别,是离别后,连家都成了空壳。
就在这时,街角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短促的鸣笛声。声响清锐,不算洪亮,却足够让做贼心虚的混混们瞬间变了脸色。
领头的骂了一句,以为是警察赶来,手一挥,手下慌慌张张四散逃开,可朱文宇终究寡不敌众,身上还是挂了彩。
也就是那一次,他被人狠狠踹中后腰,旧伤从此落下。
“大哥哥,你嘴角流血了。”黄毛丫头梳着羊角辫,手指擦过他的唇角,递过一张创口贴。
“傻丫头,嘴角是小伤,我这需要用伤膏贴。”他没说完后面的话,就被席卷而来的疼痛寒潮扼住咽喉。
“我知道,小铃铛去买了。”小赛妮蹲了下来,双手支撑在膝盖上,托着两颊。
“嘶,”朱文宇闷哼一声,掐着腰,指尖快陷进布料的纹路里,“小铃铛?你是谁?”
“我是小太阳。”
他扶着墙缓气,无意间望向马路对面。
马路对面,短发的小金炜右手紧紧捏着个小小的玩具警车,左手攥着那张两只老虎伤膏药,棕褐的膏片带着浓烈呛鼻的麝香味,刚要朝他跑来,手腕却猛地被身后的大人一把攥住。
“炜炜,大晚上的,不要乱跑!”
浓烈呛鼻却又暖得踏实的老膏药香,盘旋到他的鼻尖,此时,一阵风穿堂掠过木窗,吊灯打了个冷颤,卷动窗边碎影,朱文宇骤然一愣,睁开眼。
沙发旁的小几上,静静放着一贴温热的伤膏药,指尖残留着金炜的温度。
他拿起纸条:“这是我外婆传下来的老膏药,你试试看。”
她不知何时来过,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稍歇片刻,伤势缓过几分,他也不敢多耽搁,起身便往大赛现场去。
暮色慢慢沉下来,大赛园区的灯次第亮了,后台的忙碌里,没人发现朱文宇垂在身侧的手,始终轻轻贴在腰侧。所有人都看他近年的光鲜稳重,没人看见他藏在西装下的二十年来的疼。
??彩蛋 武宙视角??
雨丝打窗,红痣发烫。朱文宇被拒还惦记金炜的婚纱,腰伤复发都憋着,真是蠢货。
他不会不知道,绣片还给金炜,他就又要回到被一分为二的日子了吗?
他不敢多看金炜,我替他瞧。
瞥见巷口杜赛妮攥着假针,红痣骤痛——是当年递爱心创口贴的小丫头。
那个短发的小男孩是谁?他就是“小铃铛?”
不急,等金炜拿下大赛,拆穿周沐涛的猫腻,再找她问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