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退去,大赛园区后台的灯光潮水已漫上。
朱文宇走在人群中,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金炜身后半步,垂在身侧的手虚虚贴在腰侧,指尖隔着衬衫轻轻按着磕碰的部位。
“别硬撑。”苏晓静碎步上前,走到他身边,抢过他手里的工具包。
“没事。”朱文宇摇摇头,直起身时指尖飞快揉了下后腰,旋即收回。
金炜在不远处整理婚纱,余光瞥见他的身影,总觉得他今天少了些往日的利落。方才他蹲身捡绣线时,竟要撑着展架才能站起,肩线也绷得有些紧。
“累了?”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卷尺,“流程我核对完了,你歇会儿,这边我盯着。”
“备赛哪有不累的。”朱文宇扯了扯唇角,想接卷尺的手抬到半空顿了下,又自然落下。
“金炜姐,我来弄吧,让朱总喘口气,这几天他忙得够呛。”苏晓静立刻凑过来打圆场,说着不动声色把一件叠好的外套塞到他手里,低声道,“垫着舒服点。”
时间过得飞快,距离比赛只剩三十分钟,广播声在后台响起。
广播里传来“请双针续坊团队准备候场”的通知,金炜拎起婚纱的裙摆,众人紧随其后,脚步坚定,像绣绷上那些朝着同一个方向蔓延的缠枝莲,枝叶相连,底气十足。
“走吧,候场去。”金炜收起流程表。
水晶灯碎成万千光点,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冷白一片。
林沐晚那套《缠枝莲语》压轴登场。模特踩着节拍缓步上前,裙裾擦过地面,青碧枝蔓缠著乳白花瓣,在光底下缓缓流转,针脚齐整得近乎刻板,丝线光泽温吞,像蒙了一层青灰。
“这才是非遗风骨。”台下有人叹了一句,快门声密而轻。
评委席上几位老者捻着胡须,目光落在婚纱上,笔尖在评分表上划得极快,沙沙声在空中打结。
“守正,创新,版型合当代,针法守传统。丝线匀净,满分。”
“金奖,没悬念。”
林沐晚坐在嘉宾席第一排,月白旗袍,领口暗纹缠枝,静得像一幅工笔画。
她缓缓起身,裙摆扫过椅边,轻得没有重量。对着全场深深一鞠躬。
周沐涛在第二排。
他嘴角勾着一点浅淡的笑,只指尖一圈一圈,目光抬上去,与台上的林沐晚隔空一碰。
林沐晚眼尾极轻地挑了一下,周沐涛举杯,口型静而轻:等着庆功。
“多谢诸位前辈。沐晚始终以为,非遗传承,守正为先,创新为要。”林沐晚垂着眼,“这款婚纱用的是百分之百太湖头道桑蚕丝,染液为古法植物原液,一针一线,皆是老匠人与我一点心意。”
掌声在厅里轻轻浮起来。
金炜指尖搭在婚纱围裙的边缘,暖光落在上面,丝质柔光漫开,静而稳。
“林小姐,你确定,你用的是百分之百太湖头道桑蚕丝?”苏晓静一句话,让满场掌声灰飞烟灭。
全场静了半拍,众人循声转头。
朱文宇先从人群里缓步走出。深灰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却极轻地攥着西装下摆,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他在刻意控制腰腹不发力。
右手里捏着两份文件,一份检测报告,一份密封丝线样本,神色平得没有波澜,却能隐约捕捉到眉间所有似无的牵扯。
他对桑蚕丝太熟,熟到一眼就能看穿真假。
金炜眉头一紧,她看见了他那个攥衣角的小动作,没说话。
林沐晚脸上的笑意僵在唇角,像一层薄冰裂开细缝,抬眼时如审视夺食的敌手一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声音依旧柔,却已经飘了,“我的面料、染液都有正规检测报告,绝非虚假。”
“报告能造假。”苏晓静开口,偏了偏头,望了一眼朱文宇,不动声色往前挪了半步,贴到他身侧后方,“但丝线不会。这是你婚纱余料的第三方检测,桑蚕丝仅三成。其余,柞蚕丝混化纤。”
她抬手,大屏亮起。两张显微镜图并排铺开。
真丝纤维鳞次栉比,带着天然鳞片;另一张杂乱松散,边缘泛着塑料似的冷光。
对比静而刺目。
主评委没说话,示意工作人员把婚纱捧到台前。他拿起放大镜,指腹轻轻捻过丝线,语气下坠:“手感,与头道桑蚕丝相去甚远。”
“胡说八道!这简直就是造谣诽谤!”
周沐涛猛地拍桌起身,“这面料是我亲自对接的供应商,怎么可能掺假!”
林沐晚的姿态,比刚才更软了,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先生做事向来严谨,绝不会出这种纰漏!”
“供应商出货记录在这里。”朱文宇上前一步,左手轻轻撑住台面,借力稳住腰腹,将记录投屏,“签字人——周沐涛。”
那三个字落在屏上,扎得得他俩眼睛酸疼。
林沐晚浑身一颤,嘴唇轻轻哆嗦,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另一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藩篱,被人发现了漏洞。
此时,她圈起的藩篱里的另一个配角“周沐涛”已经大跨步上台,周沐涛一手搭在她的腰间,一手搭在她的肩头。
“沐晚,别怕。”周沐涛这话说得可能连自己也不大相信。
“清水一验就知道有没有胡说八道了。”朱文宇弯腰取水,动作刻意放得极慢,右手撑桌,起身那一瞬,左手极快地按了一下腰侧,又立刻收回,快到旁人根本捕捉不到。他将两块丝线浸入水杯。
“真桑蚕丝吸水下沉。仿品纤维被工业碱破坏,浮而不沉。”
“哥,还好吗?”苏晓静上前半步,扶住杯沿,用身体轻轻挡住众人视线,声音压得极低。
朱文宇微微摇头,没有抬眼。苏晓静便不再多问,只稳稳站在他斜后方,像一道静候的影子。
金炜把那一下按腰的动作看在眼里,眉峰蹙得更紧了些。
任非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冷光,“工业碱泡柞蚕丝,伪装手感。工业染料盖底色,增柔剂仿丝鸣。但丝鸣发闷,不清,不透,不真。你们把非遗,当成了遮羞布。”
林沐晚身形微微一晃,松开了周沐涛搭在腰间的手,眼神往下落,
周沐涛僵在原地,望着屏上自己的签名,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指尖依旧在婚戒上打转,越转越快。
杜赛妮上前,浅粉衬衫,往日柔和的眉眼,此刻静得发亮。她没吼,没怒,只一步一步走到展台前,将那枚刻着M的假针,轻轻、稳稳拍在台面上。
声响很轻。却像敲在骨头上。
“周沐涛,这是你当年送我的针。”她声音极轻,却咬字却很准,“你工作室用的,正是同款假针。
你所谓手工苏绣,是机器纹。缠枝莲再好看,针脚也是死的。”
周沐涛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拳头狠狠攥起,砸在展台边缘,胸腔起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人一旦靠谎言撑场面,越是气急败坏,越是心虚到无处可藏。
林沐晚看着那枚针,整个人晃了一下,踉跄着撞在展架上。原来最痛的从不是被别人揭穿,是自己亲手捂了那么久的真相,碎得一塌糊涂。
“哼,你有什么证据吗?这不就是普通的针,就算是假的又如何?”周沐涛卡住林沐晚的手,梗着脖子。
所有的嘴硬,不过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皮的最后一点体面,死撑着不肯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