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凝霜，覆盖住顶楼的青苗仓库。它像个蛰伏在黑夜的野兽，内里的浓黑比夜色更沉，连月光都吞噬殆尽，只把二十年来的隐秘，蜷在腹底。
“金炜欧尼，咱们团队今天破天荒地加夜班，看来是要涨薪了？”陈梦婷依依不舍地把欣赏到一半的《爱的迫降》搁置到茶几一边。
晚上青苗办公区早已空无一人，茶水间，金炜、杜赛妮、苏晓静、陈梦婷围坐在一起。金炜把茶水间的灯调到最暗，只剩一盏应急灯泛着孱弱地回回光返照。
她正襟危坐，厚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尖还不住地敲击桌面，活像地下党接头会会长：“严肃点！”
她眼神扫过三人，“跟你们说个大事，关乎咱们非遗项目的‘生死存亡’——也关乎我外婆的遗愿。”
杜赛妮被她这阵仗唬得脖子一紧，鬓边的醋酸发夹都跟着松动了些：“炜炜，你这搞得跟谍战片似的……该不会是要去偷张经理玉玺吧？”
“我要那传家宝干嘛用！”金炜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几乎要贴到地板上，“青苗老仓库有只民国木箱，里面藏着老绣线和染艺资料。”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张经理那边我找了三次，都以‘没钥匙’搪塞，现在亲子体验包缺优质古法物料，这箱子里的东西说不定能救急，还能给项目加‘非遗溯源’的亮点。”
她下意识往门口瞟了一眼，飞快起身把茶水间的门反锁，回来时没注意脚下的电线，差点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我已经跟朱文宇谈妥了，他打通了备用通道，监控盲区，提前清场，绝对安全！”
杜赛妮皱起眉，“炜炜，这……不太合规吧？仓库是公司禁地，偷偷进去要是被抓包，咱们非遗事业部本来就不被重视，到时候肯定要背锅……”
“金炜姐，我跟你们一起去！我爸以前是锁匠，老仓库的锁肯定锈死了，我学过开这种老锁，正好能派上用场！”这时陈梦婷立刻往前凑，主动请缨，“欧尼搞得这么’忒吧’，比追剧还刺激！”
苏晓静在一旁憋笑，手掌搭在肘窝上，“朱总那边我也问过，通道确实安全，他做事向来稳妥。我留在公司帮你们打掩护，有人问就说你们去对接供应商物料，我盯着办公区，有情况随时发消息。”
顶楼老仓库的墙皮大块剥落，露出暗沉的红砖，枯藤像被抽干的血管，把墙面与门框勒得喘不过气。西北角后侧铁皮门板锈迹斑斑，红褐相间的锈层像干涸的血迹，一块一块蜷曲翘起，风一吹就簌簌掉锈渣。铜挂锁被锈裹得发黑，锁芯堵满了锈末和尘絮。
夜里的朱文宇，又是不一样的他。他把炭灰色宽松连帽卫衣的帽子套上，肩线利落又温和，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头发没刻意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商场上的锐利，多了层深夜里独有的沉静。
金炜心头那根绷了半宿的弦，竟莫名松了寸许，嚼着薄荷糖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来时一路揣着的紧张、惶惑像被夜风悄悄按下去一点。
这人往这儿一站，便是颗无声落肚的定心丸，她借着夜风的凉意，轻轻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清醒几分。
只是这点安稳太浅，还没等在心底沉定，瞬间又被恐高拽了回去。
金炜刚踏上最后几级台阶，脚底莫名发虚，顶楼的悬空感裹着夜风钻进她的衣袖，她感觉五脏六腑都被丢在了躯壳之外，视线不敢往栏杆边瞟。
朱文宇停下脚步回头，回身扶住她的胳膊，冷杉香被体温温热后顺着布料的纹理传到她的掌心：“金炜，你怎么了？”
“欧尼，你不会是恐高吧？”跟在其后的陈梦婷，一手提着迷你工具箱，一手扶着栏杆，上气不接下气。
朱文宇没等金炜回答，侧身挡在金炜面前，一手虚扶着她的背，一手半挡住她的眼睛：“别怕，靠着我。”
朱文宇缓缓松开手，扶着金炜往旁边让了半步，金炜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仓库门前。
他从口袋里摸出备用钥匙，对准锈锁刚要动作，拍了拍金炜的背，给了她一个安稳的笑容，缓缓松开扶着她的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备用钥匙，指尖刚要递出去，陈梦婷已经上前一步，蹲下身，把迷你工具箱往地上一放。
“朱总，我来吧。”
她低头拨开锁孔周围积年的尘絮，指尖碰了碰那层结得厚实的锈迹，声音轻而稳：
“锁锈死了，得先清一下，不然钥匙插不进去。”
陈梦婷从工具箱里捏出一小截细铜丝，又蘸了点随身带的除锈剂，小心伸进锁眼反复通了几遍，积年的锈屑簌簌往下掉，她动作轻而稳，没多余声响。片刻后，她收回手，试了试锁芯松动了些，才朝两人点了点头。
“好了，可以开了。”
“吱呀”一声，铁锈门被缓缓推开，老旧的门轴磨着锈迹扯出绵长的涩响，在空荡的顶楼里荡开轻浅的回音。
“嘘！轻一点！”金炜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拽着朱文宇帽子的手并没有松半分。
仓库里的浓黑裹着霉味涌出来，朱文宇抬脚刚要往里走，脚底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伴着一声尖细的鼠叫，他下意识猛地抬脚，身体猝然侧转回头。
金炜本就攥着朱文宇的帽檐往他身侧靠，对方这一转，朱文宇的鼻尖贴着她头顶柔软的发丝，她的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颌，金炜薄荷味的清凉呼吸撞在他颈侧，悄无声息地缠上他后颈的皮肤，又顺着脊椎往下轻轻拨动了他的脉搏。
周遭只剩门外夜风的轻响，两人都顿了顿，金炜攥着帽檐的手指下意识收回，陈梦婷在一旁捏着钥匙，刚想开口，见这光景，也悄悄把话线扯了回去。她大概是没想到，《爱的迫降》居然直接迫降到了自己眼前。
“哎呀，这么黑，什么也看不到。”过了半晌，陈梦婷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灯泡有点碍眼，只能赶紧找补。
金炜率先收回撑在朱文宇身侧的手，指尖在裤缝处无声蹭了一下。她打开手机微光，光芒调到极致微弱，仅能照亮脚下一寸路。
“北区，货架深处。”她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眼前纵横交错的金属架，“第三排，最里面那列。”
仓库的北区比外头更显压抑，货架层层叠叠像座迷宫，深处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朱文宇主动走在最前开路，陈梦婷捏着钥匙紧跟在后，金炜垫后，三人踩着满地的纸箱碎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处钻。
越往深处走，霉味里越混着一缕陈旧的木头香。转过第二排货架的拐角，北区第三架终于出现在微光里。
这里比外围狭窄许多，货架与墙壁之间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陈梦婷刚要挤进去，却被朱文宇一把拉住。
“等等。”他用下巴指了指前方——微光下，货架底层靠墙的阴影里，正卡着一只木箱。
那箱子被几个旧布卷半掩着，若不是贴得极近，根本无从发现。金炜猫着腰挤进去，指尖拨开布卷，深栗色香樟木木箱的箱体瞬间露了出来，黄铜扣早已氧化，刻着的缠枝莲绣纹像蜷缩在上面的暗金藤蔓，在微弱的光线里，浅浅勾着模糊的轮廓。
“就是它。”金炜对朱文宇使了个眼色。
陈梦婷立刻蹲下身，刚摸出细铜丝抵在锁孔上，货架深处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
三人瞬间僵住。这里是货架最深处，前后只有一条通道，退无可退。朱文宇立刻按灭手机，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寂静里，只有一道极其轻微的、指甲划过金属货架的刺耳声响，正从他们身后的黑暗里，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