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宇刚核对完新到的桑蚕丝面料,见金炜正对着一堆丝线出神,他的指尖蹭过西装裤侧袋里的丝绒盒。
“金炜,你丢失的那枚绣片,是外婆亲手绣的吗?”朱文宇追问,指尖轻轻叩了叩面料样本盒,声音听不出异常,“它的针脚……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
“针脚?是哪样?朱总为什么总是那么关心我的绣片?”金炜心头一动,她往前凑了半步,“我倒是好奇,你怎么看得出来,那绣片不止一种针脚?”
朱文宇的指尖猛地一顿,眼底的一闪而过的慌乱,恰如掠过平静春水的羽翼,随即恢复原样。
“什么?哦!没什么,只是发现针脚有点眼熟。”朱文宇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别过头去,“任非那边,有线索了吗?”
金炜放下手中的竹编线轴,指尖勾出绑在手腕的黑绳,抬手折叠在脑后,将亚麻色的长发盘成一个髻,随即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朱总,不如开门见山——你到底知不知道绣片在哪?”
“那天航班上,你也在,对不对?捡走绣片的人,是不是你,朱文宇?”金炜逼近他,目光大方扫过他的西装裤袋凸起的部分。
他不能说,一旦承认,就等于把自己藏了多年的心事和针脚的秘密一起摊开。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妥协。
“如果我说……是我捡的,你会信我没有恶意吗?”朱文宇靠近了一些,金炜明显感受到了冷杉香的气息,她移开了目光。
“金总监,张经理有事找你。”秘书老马站在半敞开着的门边,敲了敲。
“晚点再聊。”金炜转身告别朱文宇,却没有抬眼。
从张经理办公室出来时,她攥紧了拳。
“非遗体验季简化,砍了文化溯源和针法教学,只留拼贴手作,用半成品,安全优先。”张经理冠冕堂皇的口号还在耳边锣鼓喧天。
金炜简单处理完非遗体验季的事,便径直走向了小会议室,走廊撞见车静,还没来得及欣赏她意味深长的尊容,一条沈莉的短信,拯救了她的眼睛。
小会议室里,任非,陈梦婷,苏晓静围坐在会议桌前,桌上摊着之前张雅瑟的审讯记录和监控截图。
“你们有没有觉得,张雅瑟一个普通职员,做这件事情有点不太符合常理。”陈梦婷先开口。
“我之前就觉得不太像是张雅瑟一个人干的,但她一口咬定是自己单独行动,她一个行政岗,怎么能精准找到仓库监控盲区,还知道用工业阳离子柔软剂这种隐蔽的手段?”苏晓静皱着眉,指尖划过“监控盲区”几个字,“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我注意到她被问及时,好几次下意识看向车静的工位,而且她储物柜里的劣质丝线,供应商联系方式和车静之前‘无意’泄露的那家高度吻合。”苏晓静点头附和。
“从法律逻辑来看,张雅瑟没有直接动机——她觊觎的是副负责人位置,没必要冒着违法风险毁项目。”任非指尖敲击桌面,“除非有人承诺给她更大的利益,或者抓住了她的把柄。”
“你们觉得最有可能的是谁?有个人一直盯着事业部负责人的位置,绣片风波没搞垮我们,肯定会再动手脚。”苏晓静沉声说。
“那我们怎么办?”陈梦婷一脸担忧。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金炜还没拉开会议室的门,就收到了沈莉的邀约,她给外出的赛妮打了个电话,沉稳地对她说,“沈莉约了我,我现在去茶馆找她。张雅瑟那边,交给你了。”
暮色沉下来,金炜把手机倒扣,轻甩在桌上。
“沈总监约我来这儿,总不是单纯想喝杯茶吧。”她食指轻敲茶杯,打着和谐的节拍。
“这里面不是我随便弄的东西——是朱文宇之前交给我的,他早就防着车静这一天。”
“朱总?”金炜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里面有我整理的,车静作假的证据。”沈莉整理下衣襟。
“更重要的是,还有她当年匿名举报朱文宇、恶意搞垮老供应商的IP路径、实锤记录,他说他查了很久,全都在里面。”
“你能力强,大家都服你,可你也不能让她这么胡来,毁了青苗的非遗招牌。”她的声音带着点颤,说完别过头。
金炜拿起U盘,指尖捏着冰凉的塑料壳,没有放进口袋,只是放回桌面。
“你的意思是物料掺假,绣片造假都是她一个人的事?”金炜抬眼,目光锐利如针,“现在反过来递证据,是怕她先把你卖了?”
“我没亲手碰过那些破烂货!”沈莉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她急着辩解,眼神不自觉飘向窗外,不敢直视金炜,“绣片是张雅瑟换的,工业柔软剂是林姐喷的,我只是……只是被她蒙在鼓里!”
“以前我觉得……觉得非遗项目没那么难,直到你来了才知道,真本事不是耍手段。”她垂着眸,眼神里的光似乎泄了一半,“她是真狠,她让我伪造合格证明,我仿的签名是模仿张经理的,公章也是找小作坊刻的,一旦出事,她肯定会把所有责任推给我的!”
“林沐晚当年天赋和能力都比我强,现在,你又压我一头,我承认我想要那个位置,但我更不想被车静拖去坐牢!”她忽然抬头,眼底闪过不甘,仿佛有一种怨毒晕染开来。
她是一步一叩首、拼尽血肉往山顶爬的人,而在她眼里,金炜和林沐晚是坐着直升机,轻飘飘落在终点的人。世间从无公道可言,拼尽全力的人满身泥泞,天生顺遂的人一身干净。这般不公落在前者心上,恨,自然就生了。
“只要证据属实,我不会让你白白担险。”金炜呷了口茶,茶水的清苦漫过舌尖,“你以为直升机上的人,生来就站在峰顶吗?你只看见他落得轻松,没看见他身后,早有人替他摔过无数次。”
“更何况,你爬得满身泥泞,不是为了恨那些飞得快的人,是为了让你自己,再也不用仰人鼻息。”
沈莉垂着的眼皮,缓缓掀了起来,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话,她的耳边,不乏学生时代对林沐晚的盛赞,而自己只能捡到几句:“沈莉嘛,挺上进的。”
“她愿意吃苦。”
好像这些话,在哪里都受用,当然,在苏绣里,也一样。但对她来说,不一样,那是她证明自己的第一个梦。就这样,轻易地被林沐晚的天赋,敲碎的灰飞烟灭。
金炜见她没回复,继续说:“直升机能落一次,落不了一辈子。能站在山顶站稳的,从来只有靠自己走上去的人。”
茶馆外的街灯次第映入眼帘,她起身要走。
“里面有她让我伪造证明的聊天记录,连她当年匿名举报朱文宇的IP备份我都找到了!”沈莉突然站起来,发绳脱落,零落一头乌黑缱绻的秀发,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她许诺给张雅瑟副负责人,供应商资金走匿名账户,还有……”
“我只在乎非遗项目干净,谁是主谋,谁该担责,纪检部自会查清。”金炜捏着U盘,指尖划过冰凉的塑料壳,没接沈莉的话,只是淡淡道,“但你藏的事,不止车静这一桩吧?青苗仓库的木箱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这事是我一个人做的,跟车副总监没关系。”
张雅瑟坐在赛妮对面的石凳上,她们跟着龚师父学苏绣时,常常在这个凉亭里纳凉。
赛妮低头看了一眼金炜发来的战果,心里顿时如有神助。
“雅瑟姐,还记得我们当年一起学苏绣吗?”赛妮往她靠近了半分,目光注视着前方,“龚师父在我的结业证书上写了几个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张雅瑟指尖缩了缩,忽然想起自己结业证书上龚师父的那几个“心浮针乱”,那四个字像从未愈合的伤疤,每看一次,就像又凌迟了自己一遍。
“你的结业证书,我怎么会知道。”她别过头,指尖扣着底下的石凳凹处。
“我年轻的时候,性子急,冲动、直爽、做事快但容易出错。所以龚师父老说我’心急针偏‘。”赛妮垂眸,“急着做出成绩,反倒把针脚扎得歪歪扭扭,急着要资源,掉进他人的温柔陷阱。”
张雅瑟扣凹陷处的手忽然停了,她偏头看向赛妮。
“龚师父,很了解我们。可惜,她……”
“我去看过她了,那束栀子花,是你放在她墓碑前的吧。”
张雅瑟低下了头。她忽然想起龚师父在世时,常私下留她在家免费补习。茶几上的白瓷瓶里,总插着几枝栀子花,阳光落在素白的花瓣上,温柔得像那段被温暖过的岁月。
“龚师父,她……”她哽咽了。
“我想她应该也在你的证书上写了什么吧?毕竟那个时候,她最欣赏你。”赛妮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已经找到车静的证据,但我希望,你能给自己一次坦白的机会,也把这次机会,当作对龚老师的祭奠。”
她指尖微微一颤,半晌没出声,像是被突然掐住了咽喉。
“什么木箱子?钥匙?我从没见过!车静父亲的旧物,早没人管了。”沈莉眼神猛地闪烁,端着茶杯的手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
金炜没再追问,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了然:沈莉果然知道钥匙的事。
“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再告诉我,我等你答案。”
张雅瑟望着赛妮的背影,指尖又扣起了石凳上的凹陷处,那是她当年经常坐的位置。
而茶馆里,沈莉听着同一句话,记忆瞬间拉回二十年前——木箱子上锁的时候,她,十二岁。
作者有话说
这篇关于苏绣的故事,我已经做了版权登记和可信时间戳存证~毕竟缠枝莲的每一针都藏着心意,得好好护着它,也谢谢大家的喜欢。被偷拿的073号绣片,到底有什么特殊意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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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