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章丘萓回来得比预想要快,她将U盘递给赵文瑄,脸色很不好,她拧开保温杯灌了口水,才开口,“赵队,江恒从昨晚十点半离开家后还没回来过。监控调出来了,有拍到江恒的正脸。但是……算了,你先看看。”
赵文瑄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几个视频文件。
点开第一个视频,画面是电梯间,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羽绒服,戴着口罩,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黑袋子,看不出来里面装的什么。赵文瑄开了倍速,视频最后,他在七楼下了电梯。
“这是两天前,他拎着袋子回来。”章丘萓在旁边说着点开了另一个视频,“看这个,昨天下午的。”
视频开始播放。依旧是电梯里,还是那个男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他这一次没有戴口罩,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监控,“你们好啊,警官。”说罢,他咧嘴一笑。
赵文瑄呼吸停了一瞬。
“兰凌的死亡时间在昨晚的八点到十一点,这个视频是在昨天下午五点,他在杀死兰凌之前就知道我们会查到他。”苏湘敏依旧没什么表情,语速稍快,“他是故意的。”
赵文瑄盯着那个笑,不自觉地握紧了拳,“故意的。”她重复了一遍苏湘敏的话,“从那两道车辙印、白裙子的购买记录、花店的监控,每一步都是他早已算好的。他甚至知道我们会查到这条监控,故意露脸给我们看。”
“我跟物业看到他对监控笑的时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章丘萓撇着嘴,“你俩咋没反应啊?”
“倒回去。”苏湘敏说。
赵文瑄把画面退回到男人抬头的那一刻,屏幕上,男人的目光穿过屏幕,直直地落在赵文瑄眼底,那双眼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他很享受。”苏湘敏说,“被追捕、被关注,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满足。瞳孔放大、眉尾抬高、音调升高,这是兴奋的表现,他不是在挑衅,他是真的在享受”
“这是真神经病啊……”章丘萓满脸嫌弃,眉头拧得如同麻花。
“小许,七年前那场医疗事故的鉴定报告调到了吗?”赵文瑄拍拍章丘萓的背,转向许元策。
“死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过程突发大出血,抢救无效死亡。医疗鉴定委员会的结论是……手术操作符合规范,死亡属于难以预料的并发症,院方和医生均无责任。”
“那江恒怎么会被开除?”章丘萓凑到许元策电脑前,不可置信地问。
“家属死活不同意,一直在闹,还找了媒体。医院为了息事宁人,赔了一大笔钱,还把江恒推出来停职了。”许元策翻到最后一页,“这还有一份江恒辞职信的复印件。时间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三个月,他辞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原因’,没有抱怨……连标点都没有。”
苏湘敏听到“没有标点”这几个字时,眉头微微下压,“没有标点符号,这是一种情绪压抑的表现,他把所有的不满、愤怒都压在心里,不表达、不宣泄,这种人一旦爆发,就是毁灭性的。”
赵文瑄看着屏幕上那份没有标点的辞职信,“小许,他辞职后这七年的生活轨迹能查到多少?”
“不多,他辞职之后社保就断了,没有新的缴纳记录。银行账户的流水也很少,每月只有几笔小额消费。”
赵文瑄点头,“能查到他在滨海路住了多久吗?”
许元策切换页面,“那套房子是他三年前买的,全款。但登记的户主不是江恒,是兰凌。物业的登记信息里,那套房子留的是兰凌的电话,我查过那个号码了,预付费的,没有实名登记,已经停机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卢渊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个档案袋。“赵队,有发现。”他走的白板前,从档案袋里拿出几张照片,贴上去,“花店那边没有什么新发现,那辆车停留的时间太短,老板实在回想不出太多细节,但是花店隔壁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了那辆车的车牌很模糊,经过技术组的处理,基本确认监控拍到的那辆与江恒名下的是同一辆。”
她看着那张车牌照片,数字和字母在处理后能勉强辨认。“确认是同一辆?”她问。
卢渊点头,“技术组还对比了两车的特征,都能对上。”他说着从档案袋里又抽出几张纸,“这是他那辆车从16号往后的行车轨迹,技术组调取了全市的交通卡口数据,这辆车在16号之后有有7次在深夜11点之后出现在北码头附近,每次都停留在一个小时以上。”
“他大晚上去码头干什么?”章丘萓凑过来看着那些记录,眉头皱得很深。
“16号是兰凌转运孩子失败的日期。”苏湘敏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在16号之后频繁在北码头出现,因为他知道兰凌任务失败一定会被组织处决,他在为处决兰凌做准备。”
赵文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16号到今天,6天时间,他去了七次码头,他在为兰凌选地方,选择配得上她的地方。”
“北码头东区,垃圾桶发现尸体的位置,周围没有监控,离主路不远,是最适合的地方。”
“赵队,我刚刚追踪了他的手机,从昨天下午开始信号就再没出现过,应该是关机了。”
“他要逃?”章丘萓警惕起来。
“不会,他花那么长时间布置这场‘婚礼’,他不可能跑。”赵文瑄摇头。
“他的心理特征属于‘猎人型’自恋人格,他不会逃,他是在等我们进入他设定的节奏,看着我们在他的指引下抓到他,由此获得快感。”苏湘敏补充。
赵文瑄咬了下嘴唇,“卢渊,你带人去滨海路那边蹲守,如果他出现,不要立刻动手,跟着他,看他去哪儿。丘萓,你去查他这七年所有的社会关系,任何跟他有接触的人都要问。小许,七年前那起医疗事故,尝试联系那位死者的家属。都去忙吧。”
安排完,赵文瑄站在白板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大腿。
“你现在焦虑指数持续上升。”苏湘敏站在她身边,没有看她。
“苏警官现在已经进化到不看我都能分析我了吗?”
“敲桌子、咬嘴唇、敲大腿,你刚才的所有动作都在告诉我你在焦虑。”苏湘敏说。
“我担心他再动手。”
“他不会。”苏湘敏很肯定,“他送给兰凌的‘婚礼’已经完成了,他想表达的爱是对兰凌一个人的,他不会寻找下一个目标,他要的是观众,见证他爱的观众。”
“可万一呢?万一他享受杀人带去的痛快?万一他比我们想的更疯呢?”赵文瑄语气有些激动。
苏湘敏很认真地看着她,声音依旧很稳,“不会。如果是那样,他就不会费心地去布置现场,不会去挑那朵玫瑰,不会给她换上那条白裙子,只想杀掉一个人,不会在意美丑。”
赵文瑄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刚刚是我太激动了,抱歉。”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你只是怕多一个受害者。”
“嗯。”
十点,赵文瑄坐在新家的沙发上,这个新房子哪里都好,就是太大了,一个人在客厅说话都有回音。她翻看着尸检报告,想从里面找到些什么。
雪已经停了,只有风还刮着。
手机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摁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赵警官,这么晚了还没睡啊?”一个男人的声音。
赵文瑄握着手机的手收紧,“江恒。”
那头传来一声低笑,“很聪明嘛,赵警官。比我想象的聪明。”
“你想说什么?”她打开录音。
“别那么着急嘛,赵警官。”他的语速故意放得很慢,像是在逗一只猫。“不问候我一下吗?”
赵文瑄没有说话。
“算了,不为难你了。”良久的沉默后,江恒开口,“赵警官,不好奇我怎么弄到你的电话的吗?”
“那是你的本事。”赵文瑄声音很平稳。
江恒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就是很普通的笑,却让人后背发凉。“赵警官,你跟兰凌说的一样,冷静、克制、不会被激怒。难怪她那么在意你。”
“你在意她吗?”
“当然,”江恒懒散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她是我的唯一。”
“那你为什么要杀她?”
电话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因为她求我。”江恒声音很轻,他自顾自地说着,“她跪在我面前,用刀抵住自己的脖子,她说‘江恒,你知道望月的规矩,我任务失败我该死,但我只能死在你手里……’你让我怎么办?赵警官,如果你必死的爱人跪在你面前求你杀了她,你会怎么做?”
赵文瑄没有回答,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月光把枯树枝的影子投射在房间的地板上,像从黑暗里伸出的手。
“所以你选择了溺亡?”
“水是干净的,她做了太多不干净的事了,我想让她干干净净地离开。”
“那条白裙子是你买的?”
“是,那个裙子很像婚纱吧?她很想穿一回婚纱,她穿上好看吗?还有那朵玫瑰,我特意选的,黑巴克,独一无二,至死不渝的爱,就像我对她一样。”
“你杀了她。”赵文瑄说,“你亲手杀了她。”
“不,我那叫成全了她。她想要一场婚礼,可惜我们这种人不配活着走入婚姻的殿堂,所以我让她在死后做了回新娘。赵警官,你不会懂的,你没有爱一个人爱到可以亲手结束她的生命。”
“也许你说得对,我不懂。”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我知道,她死了,你剥夺了她活下去的所有可能。”
“她没有活着的可能了!”江恒音调突然升高。“她任务失败了!满月不会允许组织里有失败者!如果我不动手,她会死得连尊严都没有……”
“所以你替她选了死路。”赵文瑄的声音很冷。
“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一天是属于自己的,她最后的那个眼神,是解脱。”
“你说的这些爱、成全,都只是在为你自己做的一切找理由。”
又是良久的沉默。
“赵警官,你说得对,我是在找理由,我找理由说服自己动手,找理由说服自己这是对的。”
“你所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你需要一个仪式来安抚你杀了她的罪恶感,你需要观众来见证你对她的爱。”
“这一切都是她要求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没有资格评判我。”
“你说你爱她,可你连她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她求你杀了她,你就真的动了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只是想听你说一句‘我们离开这里,摆脱那些破规矩’呢?”
“你不知道。望月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逃走。”他笑了,“赵警官,你什么都没有经历过……所以你可以站在那批判我,说出你认为正确的选择。但是赵警官我没有选择。”
“江恒,你在哪儿?”
“你在担心我逃走吗?放心我不会跑的,我等你们找到我。”电话挂断。
赵文瑄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做了两遍深呼吸才平静下来。
她点开和许元策的聊天框,把号码甩过去,【小许,追踪这个号码。】
【好。】
她又给苏湘敏打去电话,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通。
“苏警官,江恒刚刚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了什么?”
赵文瑄把录音播放了一遍,苏湘敏听完,语速快了些,“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说。
“说谎。你刚刚说话尾音收得很快,音调比平时低,这是紧张的表现。需要我现在过去吗?”
赵文瑄握着手机,不知沉默了多久,“不用了,雪刚停,路不好走。”
“你在犹豫。”苏湘敏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稍慢,“你刚才沉默了4.8秒,因为你在犹豫要不要我过去,不是不需要。”
“苏湘敏,你太可怕了。”
“所以要我过去吗?”
“我想让你过来。”她说,声音很轻,“但我不想麻烦你。”
“等我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