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赵文瑄握着手机愣了片刻，月亮被云团遮住，房间里没有开灯，她就这样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
江恒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回荡，可她却莫名的安心。
她靠在沙发上，摸出一支烟，点燃。
门铃响了，她站起身，走过去把门打开。苏湘敏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头发披散着被风吹的有点乱。
“你抽烟了。”肯定句。
赵文瑄侧身让她进来，“就一根。”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抽烟。”苏湘敏将围巾解开搭在玄关处的挂钩上，“抽烟会导致咳嗽，咳嗽会加重骨裂处的负担，影响愈合。”
“九分钟，你怎么来的？”赵文瑄靠在门上，看着她。
“打车。”苏湘敏走进客厅，环视了一圈，“为什么不开灯？”
“忘了。”赵文瑄说着把客厅的灯打开。
苏湘敏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沙发旁坐下，把茶几上杂乱的东西规整到一边，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赵文瑄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再次点开那个录音，播放完毕她才开口，“他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他需要一个倾听者。”苏湘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而你就是那个最合适的倾听者，他与兰凌的故事，他对她的爱，他的痛苦、无奈，这些情绪需要一个宣泄口，对他来说你不仅是那个能与他博弈的对手，也是能理解他行为的观众。”
赵文瑄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他说他没有选择。”
“是他选择相信他没有选择。”苏湘敏纠正，“这两者概念不同。”
赵文瑄转头看着她，苏湘敏的侧脸在温黄的灯光下格外冷艳，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处的角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她看着这张完全踩在她审美点上的脸，看得入迷。
“如果他真的没有选择，他不会打这通电话。他打电话是因为他需要认同感，他需要你的反应来确认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如果你说‘我理解你’，他的罪恶感就会减轻，相反，你谴责他，他就会更坚定的认为‘你们都不懂她，只有我理解她’。”苏湘敏说，“无论你回答的是哪种，他都赢了，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答案，是观众的反应。”
赵文瑄看着她认真的脸，突然笑了，“所以不管我说什么，他的想法都不会改变。”
“是。”苏湘敏点头，“他不会改变自己的认知，你的每一种反应都只会让他加深对自己行为的认可。”
赵文瑄闭上眼睛，声音微微颤抖，“认可……他说我不懂，我没有经历过，他问我，如果我必死的爱人跪在我面前求我杀了她，我会怎么做……”
“你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苏湘敏说，“他问你这些要的就是你这样。他这句话把自己放在被逼迫者的位置上，这样他就可以告诉自己，他不是杀了自己爱人，而是成全了她。”
“可他不是……”赵文瑄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有很多选择，可以带她走、可以试着摆脱那个组织、甚至可以找我们……可最后他杀了她。”
“因为如果他选了，就意味着他要放弃现在得到的一切。救她的成本太高。”
“他说我不会懂，”赵文瑄手指紧攥着裤子，“他说我没有爱一个人爱到可以亲手结束她的生命。我确实不懂，爱一个人，不应该是希望她好好活着吗？哪怕有一丝希望，不也应该试试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湘敏没有回答，她知道赵文瑄不是在问自己。
赵文瑄低头捂住脸，“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妈她也有选择，她会不会……”
“不会。”苏湘敏说，“她当时有选择。她可以不推开你，但她没有选，她没有犹豫，因为她不需要选择。保护你，是她那时候唯一想做的事。
“可是她死了……苏湘敏……她替我去死了……”赵文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她没有落泪。
“但你活着。这是她想要的结果。”苏湘敏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声音很轻，“赵文瑄，你现在心率过快，深呼吸。”
赵文瑄没有照做，她依旧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眼泪，也没有声音。
苏湘敏没有催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用自己的方式发泄。
过了很久她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来，带着些许沙哑，“你知道吗，我以为我会哭的，可我没有。”
“嗯。”
“自从我妈走后我好像就不怎么会哭了，自己一个人不会，在赵铭扬面前也不会，受伤也不会……”她放下手，脸上没有泪痕，“十年了，我以为我早就不在乎了，我以为那股幼稚劲儿已经过去了，可我听到他那句话的时候，我突然好难受，突然好想她……”
苏湘敏看着赵文瑄那双泛红却没有泪水的眼睛，很平静地开口，“不是所有的悲伤都需要用眼泪来表达。你的悲伤比别人的都更要强烈。”
赵文瑄看着她，突然苦涩地笑了，“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问。
“不是死，是被看透。你把我一层一层地剥开，看到我的焦虑、我的PTSD、我最脆弱的一面，那是我最不想任何人看到的我，我其实应该讨厌你的，就像刚见面那样……”赵文瑄自顾自地说着，没看苏湘敏。
“但你并不讨厌我。”
“是。”她说，“我不讨厌你，甚至……”她没有说下去。
苏湘敏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递过去，“温的。”
赵文瑄看着那盒牛奶，心里的悲伤好像褪去了点儿。
“你从昨晚到现在除了几杯咖啡和几块饼干，没有摄入任何食物。”她把牛奶放到赵文瑄手边，“空腹会影响睡眠质量，牛奶有助于睡眠。”
赵文瑄伸手碰了碰那盒牛奶，确实是温的。“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的时候。”
赵文瑄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热的，不是很甜。
她喝了很久，苏湘敏就坐在旁边，没看手机也没催。牛奶终于喝完，赵文瑄将空了的盒子扔进垃圾桶，困意席卷而来，眼皮开始下沉。
“困了？”
“几点了？”赵文瑄问。
“快十二点了。你困了，去睡觉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苏湘敏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赵文瑄看着朝自己伸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
“谢谢。”她说。“你怎么办？”
“你睡着我就走。”
“太晚了，不安全。”赵文瑄拒绝，“我这有客房。生活用品都是新的，你可以睡。”
“好。”
赵文瑄转身走向卧室，“晚安，苏湘敏。”
“嗯。”
躺在床上，可能是牛奶的作用，没空思考其他的，她很快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赵文瑄醒来时苏湘敏已经做好了早饭。
“真勤快，你未来对象一定很幸福。”赵文瑄咬了口馒头，笑着调侃道。
“我不会有未来对象。”苏湘敏说着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小米粥，养胃。”
“为什么？”
“不需要。我连与人基本的社交都很困难。”
赵文瑄看着她，喝了口粥，“苏湘敏，你这样特别像小说里立flag的角色，上一秒还在说‘我不需要爱情’，下一秒就……”她没有继续。
“就什么？”
“没什么，粥很好喝。”赵文瑄镇定自若地转移话题。
车子驶出小区，路上的积雪已经被环卫工人扫到两边，清晨温和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市局走廊里，卢渊揣着保温杯迎面碰上并肩走来的她俩，他揣测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只是说，“赵队，我们在滨海路那边守了一夜，他没回去。但是小许那边好像有发现。”
赵文瑄点头，快步走向办公室。
许元策看到赵文瑄进来，打了个哈欠，“赵队，你昨天晚上发我的那个手机号追不到定位，但是那起医疗事故的家属我联系到了。死者的父母还在本地，我约了今天上午十点去她家，但她听说我们是警察，情绪有点不太稳定……”
“地址发我，我去。”她又转向苏湘敏，“你和我一起。”
“好。”
地址是城南的一个老旧小区，下车前赵文瑄看了眼手机，十点零三。
敲响房门，等了很久门才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女人从门缝里看过来。
“你们是……警察？”
“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她掏出警官证，“关于七年前您女儿的事情，我们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门被拉开，女人转过身，往屋里慢慢走去，“进来吧，屋里乱，别嫌弃。”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整齐，客厅电视前摆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短发，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着。
女人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向赵文瑄。“你们想问啥？”
“当年医院给出的结论是手术操作符合规范，死亡属于难预料的并发症，但您的家人一直在申诉，认为手术有问题。”苏湘敏先开口。
“我女儿进手术室之前还跟我说‘妈妈，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她说她不会有事儿，可她偏偏就出事儿了……”女人低下头，擦了擦眼泪。“手术中出了问题，医院说是并发症，医生没有责任。”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我女儿没了！她好好的一个人……推进去就没了……他们赔了钱，可我要那么多钱有啥用？我要我女儿……我只要我女儿……”
赵文瑄和苏湘敏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们闹了很久，医院受不了了，把那个医生停职了，可那有啥用？我女儿再也回不来了……”女人眼睛通红地看向赵文瑄，声音依旧平稳。“你们今天来，是那个医生又出事儿了？”
“他涉及到另一起案件，我们需要了解他的背景，您对他还有哪些印象吗？”
“他姓江，瘦瘦高高的，我见过他一次，那场手术结束后，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一直在道歉。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听说是被开除了。”
“他有没有试图联系过您或您的家人？比如解释、道歉，或任何形式的接触？”
“没有。”女人摇摇头。
“好的谢谢您的配合，我们先走了。”赵文瑄站起身。
从女人家里出来，站在楼下，赵文瑄点了根烟，“七年前他什么都没说，七年后他杀了自己最爱的人，然后说‘我没有选择’。”她声音很冷。
“这也是他给你打电话的原因。”苏湘敏说，“他的表演需要观众，需要有人看到他的痛苦、挣扎、无奈，没有关观众，他的表演就没有意义。”
赵文瑄将烟扔在地上踩灭，然后捡起扔进垃圾桶，“走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