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白板上早已贴上了尸体照片、车辙印图片、还有那两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马克笔在赵文瑄手里转了一圈,“昨晚的案子,大家都知道了。死者初步判断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兰姐。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凶杀案,这是组织的处决。苏警官,把侧写结果给大家说一遍。”
“凶手为男性,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有医学或解剖学背景,至少接受过长期的专业训练,体能较好,能够独立搬运尸体并完成现场布置,性格极端,有强烈的仪式感和控制欲,与死者有长期的情感纠葛,很可能是组织内部成员。”苏湘敏将侧写报告投射到主屏幕上,语速平稳道,“凶手选择用溺亡的方式,因为水在象征意义上有净化的含义。死者的摆放姿势——端坐、双手交叠、裙摆展开,这些特征在犯罪心理学上属于‘展示性摆放’,凶手的目的很明确他就是为了让人发现。”
卢渊眉头皱着,“也就是说,这小子杀了人,还生怕别人不知道?”
“自恋型人格的典型特征,”苏湘敏点头,“而且他知道‘婚礼’的进行需要观众,如果没有观众,‘婚礼’就没有意义。”
“认为自己比别人聪明,享受在博弈中占据上风的快感,渴求外界赞美与认可。我们追查得越紧、越深,他就越兴奋。”赵文瑄说。
章丘萓搓了搓胳膊,“咦,这不就是个变态吗?”
“可以这么说。”苏湘敏点头。
“但他是个具备反侦察能力,对警方侦查手段极其了解的变态。”赵文瑄接话,“他留下的这些痕迹,很可能是故意的。他是在邀请我们观看他的仪式,见证他对她的爱。”
“他故意让我们查到他?”卢渊问。
“是让我们看到他,这两个词有本质的区别。”苏湘敏解释,“他希望我们看到他,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杀她的方式、摆放的姿势、脖颈上的玫瑰、身上的白裙子,为的是要我们注意到的他要表达的爱。”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议论。
赵文瑄用马克笔在桌面上敲了敲,“汇报情况。卢渊,你先。”
“花店那边,老板对买花的人印象不深,只记得身高一米八左右,身材中等,深色衣服,说话刻意压着声音,付的现金,没要发票。”他翻出几张照片贴在白板上,“花店周围的监控我们也调了,这辆车在两天前的晚上八点二十六分出现在花店门口,停了大概五分钟然后驶离,一直向北,进入了监控盲区。”他指着照片上的那辆奥迪A6,“车牌看不清,但跟小许在码头东区监控里看到的那辆车基本特征都对的上。”
“衣服,丘萓。”
章丘萓站起来,“那条白裙子上没有发现有用的痕迹,目前只能确认它的品牌为Labelleblanc,是韩国的一个小众品牌。价格不便宜,目前还没有实体店,只能在官网上购买。车辙那边,技术组做了拓印和比对,目前还没什么有用发现。”
“好。”赵文瑄点点头,看向许元策。
“我筛查了全市昨晚九点到十一点经过那个路口的深色奥迪A6,一共筛查出17辆。目前正在一一调取车主资料。”
“嗯,”赵文瑄面向众人,“继续追查。卢渊,花店那条线继续跟,那辆车的排查也不能落下。丘萓,查Labelleblanc官网的购买记录,国内有没有代理商,查近期我市购买过这款裙子的人员信息。小许,那17辆奥迪A6车主的资料今天之内全部调取,重点筛查有医学、解剖学和生物学背景的,陈永辉给的那个网址也尽快破译。”她放下马克笔,“散会。”
众人散去,赵文瑄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转身看向还没离开的苏湘敏,“苏警官,你说凶手很可能是望月组织内部人员。”
苏湘敏点头,“组织内部处决失败成员的案例并不罕见。但从凶手处理尸体的方式来看,他和兰姐的关系不可能只是普通上下级。”
“去问陈永辉,他不是外围人员,一定知道些什么。”
再次被带到审讯室,陈永辉脸上带着明显的得意,“赵警官,找我有什么事?”
“如你所说,兰姐死了。”赵文瑄把一沓照片甩在桌上。
陈永辉弯了下嘴角,“看来你们没赶上。”
“谁杀了她?”赵文瑄声音很平。
陈永辉目光落在那几张照片上,脸上依旧挂着笑,“拍的不错。”
“谁杀了她?”赵文瑄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散。
“你不知道?”赵文瑄冷笑一声,“你在望月待了那么久,跟兰凌合作了那么多次,她身边有什么人,你会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在害怕。”苏湘敏直直地盯着他,“因为你很清楚背叛组织的后果,你怕你也被处决。”
陈永辉脸色稍变,原本的假笑也收了起来。
苏湘敏身体微微前倾,观察着陈永辉的动作、表情,“她是被溺死的,死后被斩首、插上玫瑰、换上白裙、摆成端坐的姿势,这不是普通的处决,这是仪式。凶手在告诉所有人——他爱她”。”
陈永辉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说的这个人是谁。”她说。
“你很会观察,警官。你说的没错,我知道是谁。”陈永辉开口,“她有个男朋友,是组织里的医生,专门负责治疗受伤的成员,解决一些不能去医院的问题。他不参与任何行动,上面的人很信任他,他和兰凌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每次见面他都戴着帽子口罩。他们这些内部医生,身份比我们还隐秘。”他耸了耸肩。
“他有什么特征?”
“男的,大概一米八几,说话很慢。”陈永辉的语气带上了些许不耐烦。
“他有没有说过,他之前是做什么的?”
陈永辉沉默了一会儿,“提过一嘴吧……好像是在三甲医院干了几年主刀,后来因为医疗事故被开除。再具体点的我也不知道。”
“他叫什么?”
“不知道,大家都只叫他大夫。真名、代号,没有人知道……哦,可能兰凌知道,但她已经死了。”陈永辉盯着赵文瑄,“她死了下一个就是我,你抓了我,最起码我现在还安全。”
审讯室的门关上,赵文瑄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苏湘敏跟在她旁边,“他说的那个人,大概率就是凶手。医疗背景、作案条件、动机、心理特征,与侧写结果基本吻合。”
“三甲医院主刀医师,医疗事故被开除,这个范围不算大,能查。”赵文瑄说。
走廊上,章丘萓抱着一摞文件匆匆往办公室方向走,她看到赵文瑄停了一下,“赵队,Labelleblanc官网的购买记录我查到了,近期这款裙子的销量并不高,本市一共只有两个订单,地址分别是城西的高档小区和滨海路的一个公寓。我已经让物业调取了监控,应该很快就能拿到。”
“好,丘萓。”赵文瑄点头。
回到办公室,许元策正在那17辆车的资料里一条一条地筛,看到赵文瑄几人进来,他抬起头,“赵队,这17辆车我简单筛了一下,车主里有医学或解剖学背景的有三个,一位是市中心医院的外科医生,一位是私立宠物医院的兽医,还有一位有点可疑。”他调出一份资料,“车主叫江恒,三十八岁,曾经是省人民医院的心外科主治医生,七年前因为一起医疗事故被开除了,然后就再也没有了执业记录。”
赵文瑄盯着屏幕上的那份资料,自从七年前被开除后,就再也没有了执业记录,连社保缴纳记录也没有。“能查到他的住址吗?”
“资料上登记的是城西的一个老小区,他应该有其他房产,我查一下。”许元策又翻了几页,“在这,滨海路16号,华谊小区,三号楼0701室。”
“滨海路!Labelleblanc白裙子的收货地址!”章丘萓激动抓住赵文瑄的胳膊晃了两下,她被晃得肋骨又有些微微异样,但她没有什么反应,语速稍快,“小许,继续查江恒,我要他这七年能查到的全部轨迹。还有七年前拿起医疗事故的详细情况,一个主刀医生被开除,不可能没有记录。”
许元策点头,接着键盘声响起。
章丘萓松开赵文瑄的胳膊,但兴奋劲儿还没过,“赵队,如果江恒就是凶手,那他现在一定还在滨海路那!要不要——”
“不。”赵文瑄打断她,“不能直接过去,如果他是凶手,那么他就是望月的人。他有没有武器我们不知道,贸然上门的后果我们无法预估。你带人去那个小区,跟物业沟通,调取监控,看有没有拍到江恒的正脸。不要惊动任何人。”
“好!”章丘萓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章丘萓离开后,办公室安静了许多,赵文瑄坐在工位上,翻着江恒的资料,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你从昨晚到现在只喝了两杯咖啡,血糖值已经降到正常值下限。”苏湘敏坐在她对面,盯着她说。
“谢谢苏警官关心。”赵文瑄扯出一个笑,“我只是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亲手杀掉自己最爱的人。”
苏湘敏递过去一包饼干,“被洗脑的人,只会听从组织的命令。他们坚信死亡是对失败者的救赎,如果他爱的人必须死,亲自动手是给爱人最后的体面。让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能拥有尊严。”
赵文瑄没有动作,也没看苏湘敏,“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伤害你不想伤害的人,你会怎么做?”她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良久的沉默。
“我会先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有,我会选择别的。”苏湘敏没什么表情,语气很淡。
“那如果没有呢?”
“那就承担后果。”
赵文瑄笑了,她拿起那包饼干,拆开吃了一块,然后眉头皱起,“好甜。”
“那就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