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下班的时候,赵文瑄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赵铭扬。
“喂,舅舅。”
“文瑄,你昨晚家里进人了?”赵铭扬带着紧绷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赵文瑄沉默了一秒,“舅舅,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就说是不是。”
“是,但没事了,那人已经被抓起来了。指使他的人也抓到了。”赵文瑄说。
“那个房子你不能再住了。”赵铭扬语速很快,“我给你找了套新房子,地址发你手机上了,今晚你必须搬过去。”
“舅舅,不用——”
“听话,”赵铭扬打断她,“你不能再出什么事儿了。”
雪更大了,枯树的枝干上都积了厚厚一层,像增生的白花。
“好。”她说。
挂断电话,她望着窗外飞扬的雪花,轻声笑了一下。
到了下班时间,她喊住苏湘敏,“苏警官,你今天下班后有什么安排吗?”
苏湘敏摇头,“没有。”
“那可以帮我搬家吗?赵铭扬说我现在的房子不安全,非要换。”
“你现在居住的小区安全系数确实很低。”苏湘敏点头。“换掉是正确的选择。”
“所以你方便帮我搬家吗?”
“方便。”
“谢谢,走吧,我带你去我家看看。”
赵文瑄系上安全带,打趣道:“苏警官当时我去接你,开的就是这辆车。我在A3出口站等你,而你迟到了十八分钟。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人什么来头,约好的时间还迟到,架子挺大。”
“那天我以为你会在B2这个人更少的出口站,结果你根本不计算效率。”
赵文瑄把车开出院门,“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做什么事都要计算效率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在等红绿灯时,赵文瑄突然叫她,“苏湘敏。”
“嗯。”
“你刚见我的时候是不是挺讨厌我的?”
苏湘敏转过头看着她,“你说的讨厌是指对人或事产生反感、排斥的情绪,我刚见你的时候并没有这种情绪,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赵文瑄笑了一下,语气很随意,“因为我那会儿候挺讨厌你的。长这么好看也不会笑,说话像念报告,看人像在看犯人。我觉得你根本不适合当警察。”
“现在呢?”苏湘敏问。
绿灯跳转,她踩下油门,才回答:“现在?现在我觉得你是最牛的侧写师。也是最好的……搭档。”
苏湘敏睫毛颤了一下,“搭档。”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赵文瑄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苏湘敏的反应“不满意?那我换个词儿?”
“不用。”苏湘敏说,“搭档,很好。”
赵文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她没再说话,雪还在沙沙下着。
到了赵文瑄公寓楼上,苏湘敏抬头看了眼这栋楼,“你一直住这里?”
“这是我妈自己买的的房子,她不想依靠家里,这房子得有二十多年了。”赵文瑄也跟着抬头,“离市局近,价格合适,就是物业不太行。”
“安全系数确实低。”苏湘敏跟着她上了电梯,“小区大门没有门禁,单元门锁是坏的,电梯没有监控。”
“你头回来就发现这么多问题?”
“进来时观察的。”苏湘敏说,“职业习惯。”
“那一会儿你观察观察我家有什么问题。”
赵文瑄的公寓不是很大,苏湘敏跟在后面进来,目光扫过整个客厅,最后落在茶几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文件上。
“你家的问题比你小区的还多。”
“比如呢?”赵文瑄问。
“门的锁芯是老式的,用一张卡片就能撬开。阳台的门关不严,从外面可以直接推开。窗户插梢是坏的,锁不上。你一个人住这多久了?”
“……十几年了吧。但从没出过事儿。”
“昨晚就出了。”苏湘敏说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赵文瑄耸耸肩,没有反驳,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也坐,别站着了,我家虽然安全系数不行,但沙发还是挺舒服的。”
苏湘敏走到她旁边坐下,背挺得很直,跟在办公室办公的样子如出一辙。
赵文瑄看着她,笑了,“你放松点儿,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现在是放松的。”
“你放松的时候……是这样的?”赵文瑄看着她那怎么都不像放松的姿势问道。
苏湘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坐姿,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没有具体的参照系。”
“那你觉得你现在是放松的吗?”
苏湘敏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无法判断。”
赵文瑄笑得连眼角都挤出细纹,“苏湘敏,你怎么那么可爱啊?”
苏湘敏愣了一下,“可爱。”她脸上浮现了一丝疑惑,“我不是很能理解你在这个情景下使用这个词语的意图。”
“那你慢慢理解,我先去卧室收拾衣服。一会儿如果东西多你就帮我搬一下,现在还用不到你。”赵文瑄站起身,走向卧室室。
苏湘敏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平板,在备忘录记录道:她说我可爱。她看着这行字,删掉。又重新打了一遍,:她说我可爱。然后她关掉平板,放回包里。
她站起身,走向卧室,赵文瑄正蹲在那翻箱倒柜。
“放哪儿去了?”赵文瑄嘀咕着。
“你在找什么?”
“一个木盒子,大概这么大。”她用手比划着。“诶,找到了。”她从柜子最底部拿出那个木盒子,“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苏湘敏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从来没有打开看过,我不敢,也不配。”赵文瑄说,“她救了那么多人,最后却……”她没说下去。
“你配得上。”苏湘敏很认真,“因为你在一直做她做的事。”
赵文瑄对上她那双真诚的眼睛,“嗯,先不说这些了,帮我收拾东西吧。”
“好。”
她的行李不多,书装满了一个箱子,衣服一个行李箱就塞完了,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也都塞进了一个箱子里。
那盆快死了的虎皮兰自然也被带上了,赵文瑄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抱着它,“这是我入警那天我妈送我的,我妈很喜欢养花,她还在的时候我家阳台上都是盆栽。”
“其他东西都不搬了吗?”
“不搬了,我还得回来呢。”赵文瑄笑嘻嘻地说,“要不我来搬书吧,你拉着行李箱。”
“不用。”苏湘敏搬着装书的箱子,表情都没变。
“苏警官,看不出来你劲儿挺大啊。”
“谢谢夸奖。”
把东西都装进车后备箱,赵文瑄又上了楼,苏湘敏跟着她,“你落东西了?”
“没,跟我邻居道个别。”
苏湘敏点头,虽然她不理解为什么搬家要给邻居告别。
赵文瑄敲开邻居房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婶儿,吃过饭没?”
“吃过了,吃过了。小瑄,找婶子有啥事儿啊?”
“跟您说一声,我暂时不住这儿了,麻烦您帮我看着点屋子,我怕遭贼了。”
“咋不住这儿了?”
“哎呀,这不是遭人报复了嘛。”
“哎呦,那确实该搬走——旁边这位是?”
“我朋友。”赵文瑄用胳膊肘轻撞了一下苏湘敏。
“您好,阿姨。”
“哎呦,这小姑娘长得真俊啊。叫啥名啊?”
“谢谢阿姨。我叫苏湘敏。”苏湘敏礼貌弯了下嘴角。
“小苏啊,多盯着点儿小瑄,她不吃饭!”
“嗯,我会提醒她的。”苏湘敏点头。
“那我们走了,刘婶儿。”
回到车上,赵文瑄长呼出一口气,“小苏我们总算搞定了。”
“刘阿姨说你不吃饭。”苏湘敏突然说。
“你真信啊?”
“从你身体的各方面来看,她说的可信度为98%。”苏湘敏说。
“害,那不没时间吗?”赵文瑄看了眼赵铭扬给她发来的新家地址,发动了汽车。
“你车库里的车怎么办?”苏湘敏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止一辆车?”
“你上班开过其他车。”
“先放那呗,有些我都没开过,当藏品了。”赵文瑄又补充道:“这些车大部分都不是我自己买的,是赵铭扬送的。”
新房子在城东,跟苏湘敏的小区离得不远。跟之前的房子比离市局更近,赵铭扬安排得很周到,家具什么的都很齐全,甚至冰箱都填满了食材。
苏湘敏帮她把行李搬进来,又帮着她分类、归置,像是对她的东西很熟悉。
收拾完毕,赵文瑄站在有了些许温度的屋子里,“行了,你要留下吃饭吗?”
“不早了。我该走了。”苏湘敏拒绝道。
“那行,我不留你了,路上注意安全。”赵文瑄看了眼手机,快九点了。“晚安,苏湘敏。”
“晚安。”
凌晨三点,床头的电话突然响了,赵文瑄够到手机接起。
“赵队,有人报案,称在北码头东区垃圾桶发现一具无头女尸。”值班小警员的声音很紧张,“我们已经通知了卢队和周法医,他们正在赶过去。”
“我马上到。”赵文瑄挂断电话,翻身下床,左侧肋骨还是有点疼,但她顾不得那些,套上毛衣,拿起外套,冲出门去。
碎银一般的雪还在下,赵文瑄赶到时,警戒线已经拉起。
刺骨的寒风吹着,赵文瑄跳下车,快步走到周祈旁边,“周法医,什么情况?”
“女性,30到40岁左右,身高168—170之间,没有生育史。”周祈的声音隔着口罩却异常清晰。“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八点到十一点之间。”
周祈旁边的实习法医苗添飞快地记录着。
赵文瑄顺着周祈的视线看过去,那位女子正端庄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盘放的腿上,白色的裙摆如同花瓣绽放。
脖颈之上没有头颅,只插着一朵颜色艳丽的玫瑰。
切口异常地平整,雪花飘落在颈口,在白色的连衣裙上洇开一小片粉红。
赵文瑄指着切口,“这是致命伤?”
“不是,颈动脉被切断时,她已经死了,你看这——”
周祈用镊子拨开边缘的一处皮肤组织,“组织颜色,收缩状态,更重要的是没有生活反应。斩首是在死后一到两个小时进行的。”
“死因?”
“初步怀疑是溺死。”周祈声音依旧平稳,“还需进一步解剖确认。”
“第一现场呢?”
“不在这。没有挣扎痕迹,没有拖拽摩擦,甚至没有血迹。斩首血可是会喷溅很远的。这里是精心布置的第二现场。”
她取下插在尸体颈部的玫瑰花,“这朵花被插在死者颈部,凶手在用这朵花取代头颅,这朵花插得很讲究,刚好卡在气管和食道中间。”
“还有衣服,崭新的,没有穿着痕迹,没有汗渍,甚至没有正常织物的褶皱。”
“是凶手给她换上的。”赵文瑄接话。
“对,”周祈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