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瑄站起身，“客房在哪儿？”
“左边。床单是干净的。新的毛巾在浴室柜子里，你先洗漱，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苏湘敏说。
“好。”赵文瑄说，“谢谢你，苏湘敏。”
苏湘敏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下嘴角。
躺在床上，她怎么也睡不着，陈永辉的那几句话反复在脑子里回放，“十年前，那场火，那声枪，全都是有人计划好的……赵寒青也是当了回你的替死鬼……替死鬼……”
替死鬼。她回想着这三个字，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
她知道那是对方想让她情绪失控、失去判断能力，可是……万一呢？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那一切都……
她翻了个身，企图驱赶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客厅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湘敏还没睡，赵文瑄看了眼手机：两点二十三。
她掀开被子，赤脚站在地上，打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苏湘敏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头发披散着，腿上放着一本书。
她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赵文瑄她愣了一下。“睡不着？”
“嗯。”赵文瑄走过去，坐在了跟苏湘敏隔了一个靠枕的位置。她看了眼苏湘敏的书，纯英文的，她没看懂。
“这是什么书？”她问。
“《The Anatomy of Motive》”
“你看得懂？”
“嗯。”
苏湘敏“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二人就这么坐着，过了好一会儿，赵文瑄才再次开口，“你不好奇陈永辉说了什么吗？”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我不会问。”
赵文瑄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十年前那起灭门案你应该知道，全家七口人就一个小姑娘幸存，受了重伤精神也出了问题，现在在精神病院。”
苏湘敏点头。
“那是我入警后参与的第一个大案，那时我没什么经验，只能听指挥。接到报案后，我们第一时间去了现场，当时现场的火已经灭了。我们冲了进去，在废墟里寻找可能有的线索，可火又着了……老师找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女孩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包里面装的是只沾满了血的布鞋，我们知道那可能是凶手的，老师把包交给我，让我保护好这关键的证据。在撤离的时候，我走在前面，在后面的韩弘一，这个人我记他一辈子。”赵文瑄咬牙切齿。“他突然朝我举起了枪，在他扣下扳机的那一刻……老师……推开了我……”
“后来老师走了，韩弘一被抓在狱中自杀了，所有东西都被火烧了，没有证人、没有线索，唯一的幸存者精神出了问题……这个案子也成了悬案。他说那场火不是意外，那声枪也不是，他说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妈成了我的替死鬼。”
客厅里安静了许久，苏湘敏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赵文瑄依旧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你说……他说的会是真的吗？”
“不排除真实的可能性。”苏湘敏回答。“他在审讯时说这些话，目的就是让你情绪失控，但不代表内容就是假的。”
“所以……”
“但是，你刚刚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把你母亲的死归揽到自己身上。你说你经验不足、你接过了那个包、你走在前面，你把她的死，归结到了你每一个动作上。”苏湘敏说得极其认真。
赵文瑄没有反驳。
“但是你忘了最重要的部分。”苏湘敏看着她，“开枪的人是韩弘一，收买他的人才是凶手，火不是你放的，枪也不是你开的，不是你让赵寒青挡在你前面的，是她主动推开你的，那是她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苏湘敏。”赵文瑄叫她，“谢谢你。”
“你现在需要睡眠。”她看了眼表，“现在两点四十七，到七点你还能睡四小时十三分钟。”
“那你呢？”
“我看完这章也睡。”
赵文瑄点头，起身走向客卧，“晚安，苏湘敏。”
“嗯。”
再次躺下，这回她轻松了许多，闭上眼，很快就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微弱的晨光已经透过窗帘撒进来几束，她拉开窗帘，外面又飘起了雪花。
走出客房，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有细微的声响，001还是昨天那个姿势，盘成一团，赵文瑄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厨房。
苏湘敏正站在灶台前煎蛋，旁边的锅里正煮着什么，她依旧没有扎头发，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衬得她完美的五官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早上好。”赵文瑄靠在门框上，苏湘敏转头看看她一眼，然后继续煎蛋，“早。”
“看不出来啊，你还会做饭？”赵文瑄调侃道。
“基本的生活技能。”
“那照你这么说，我连基本的生活技能都不会。”
苏湘敏把煎蛋翻了个面，盛出来。“从你的日常表现来看，你确实缺少基本的生活技能。”
赵文瑄没再回答，只是撇了撇嘴。
苏湘敏把盛煎蛋的盘子递给赵文瑄，“端走。”
“好。”赵文瑄接过盘子，放在餐桌上。
“粥好了。”苏湘敏关了火，舀了两碗小米粥。
“你跟周祈一样，只要我一生病，那我的一日三餐基本就只能是粥了。”赵文瑄接过那碗粥，笑了一声。
“你跟周法医之前关系应该很好吧？”苏湘敏喝了口粥。
“嗯。”赵文瑄愣了一下，她不是很想回忆那些年的经历，但她愿意跟苏湘敏分享这些事。“我们高中就在一个班，那会儿我们一个宿舍，我上铺，她下铺。那时候我挺叛逆的，不服管。仗着成绩还行，打架、逃课、顶撞老师。她不一样，她很守纪律，成绩很好，连老师都劝她不要跟我玩儿。”赵文瑄笑了一下，“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愿意跟我混在一起，可能是觉得我可怜吧……”
“可怜？”
“因为……我亲妈。”
“赵老师？”
“不是她，她不会那么对我，而且我是她在垃圾桶捡的不是亲生的。她叫什么我不知道，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她就去学校闹过，说我白眼狼。”赵文瑄搅了搅碗里的粥，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初中，因为这件事我被同学欺负、被看不起、被造谣……后来我妈教我反击，教我泰拳，让我一拳一拳把那些话打回去。”
苏湘敏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也没有动。
“我原以为，她闹一次就够了，可我太小瞧她了……我高一的时候，她又来闹了，让我回家结婚。那年我16岁。她被老师赶走后，同学都拒我千里，只有周祈愿意跟我说话。我们是寄宿学校，每月过一次周末，那天回家路上，她竟然找人堵我，我打不过他们，被带回了那个村子。我被绑着，他们把我抬到了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面前，男人很满意，可我只感觉恶心，他们把我关起来……还好，我妈来了，他没来得及做那些龌龊的事就被拷起来了。我第一次见我妈那么生气，她打了那个女人一巴掌，当然她也写了检讨。”赵文瑄很不在意地耸耸肩。
“再后来，那些人有的被抓了起来，有的只是口头警告。而我的同学再也不愿意跟我接触了，我其实不在意这些，老师也觉得我晦气，有损学校的校风。他们会故意欺负我，但我会打回去。只有周祈，她会在我受伤的时候陪我去医务室、会逗我开心、会跟我说话。后来大学我考了公安，她去更好的学校，我们还是会有联系，毕业后，我们竟然都回到了这里工作。”
“……她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苏湘敏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看着赵文瑄不在意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刺痛了一下。
“我知道。其实你看着周祈那个人很冷，但其实心软得很。”赵文瑄说，“你看她对小章那套就知道，嘴上嫌得不行，但实际可在意了，小章那丫头也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但很吃周祈那套。”
“她们很合适。”苏湘敏说。
“确实很合适，那你觉得你适合什么样的人？”赵文瑄问。
“没想过这个问题。”苏湘敏摇头，“粥要凉了。”
赵文瑄笑了笑，没拆穿她转移话题的方式。
雪花越飘越大，纷纷扬扬，地面都盖了薄薄一层。
早饭结束已经七点半，苏湘敏给001喂了只小鼠，二人一起离开了公寓。
雪没有要停的意思，走到市局，二人身上被雪花打湿不少。
“卢渊，陈永辉审得怎么样了？”在走廊上碰到从审讯室出来的卢渊，赵文瑄问道。
“赵队，今天一早我们就在审他，他什么都不说，就说要见你。”
“又要见我？”赵文瑄点头，“可以。”
“我和你一起。”苏湘敏说。
刚推开审讯室的门，陈永辉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我说了，我要见赵警官……”
赵文瑄笑了一声，“你怎么那么执着于让我来审讯你呢？”
陈永辉也笑了，“因为我欣赏你啊，赵警官。”在看到苏湘敏的那一刻他的笑意更深了些，“请的帮手啊？赵警官。没关系，我不介意我们之间的谈话被别人听到。”
“说吧，非要见我，什么事儿？”
“赵警官，你昨晚没睡好吧？看来我昨天说的那些话影响到你了呢。”
“如果你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那么我想我们没有必要继续聊下去。”赵文瑄语气冷淡。
“那当然不是，赵警官，我是想跟你做个交易。”陈永辉身体往前靠了靠。
“你现在可没资格跟我做交易。”
“别那么着急拒绝我，赵警官。”陈永辉歪头看着她，“我知道的可比你想象的要多。”
赵文瑄没有任何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收紧了。
“如果你能提供有效线索，可以作为量刑情节考虑，但如果提供虚假信息干扰侦查，后果会比你想的严重。”苏湘敏开口，声音很平。
陈永辉看了她一眼，“这位警官很专业嘛，你跟赵警官是什么关系？同事？朋友？还是——”
“陈永辉。”赵文瑄打断他，声音很冷。
“好好好，我不问了。”他重新靠回椅背，“我说了，我要做交易。我知道组织基本信息，我知道兰姐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如果来得及的话，你们能在她死之前抓到她。”
赵文瑄盯着他看了许久，“所以你想要什么？”
“减刑。我知道我做的事可能让我一辈子出不来，但我想要一个活着出来的机会。”
“这取决于你提供线索的价值。”
“我们组织叫望月。以月相为等级，由高到低是：满月、盈凸月、上弦月、娥眉月、新月。娥眉月和新月都是外层人物，他们没为组织做过什么贡献，大多数也不知道组织的规矩。只要有人任务失败，满月就会派人杀掉他，不会超过两天，这么算算兰姐应该已经死了。组织建立的有一个网站，在暗网，我可以给你们。你最关心的兰姐，她叫兰凌，现在可能在哪个垃圾桶或者下水道。”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陈永辉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兰凌在组织里干了八年，但任务失败照样会被灭口。满月不需要失败的手下。”
赵文瑄依旧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为什么不说话？赵警官。”
“我在想你说真话的概率是多少。”
“赵警官，你不信我？”
“你骗了我太多次了。”
“这次不一样，交易讲的是诚信。”
赵文瑄盯着他，沉默了片刻，“暗网地址。”
陈永辉报出一段字符，苏湘敏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
“网站登录需要凭证，”陈永辉又报出一串字符，“这个账号只能浏览普通页面，高级页面需要其他权限才能浏览，我没有。但是这够你们监控用了。”
从审讯室出来，赵文瑄看向苏湘敏，“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关于暗网的地址和登录凭证，可信度较高，这类信息很难临时编造。他的非言语行为基本没有什么异常。”
赵文瑄点点头，和苏湘敏一起走回办公室。
“小许，暗网地址和登录凭证发你了，先确认网址是否正确，不要登录，避免暴露。”赵文瑄安排道。
“收到。”
“卢渊，继续搜查兰姐的下落，就算她死了，我也要见到她的尸体。”
“好。”卢渊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