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今天，赵文瑄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她知道她不能睡，也没资格睡，那七个孩子还在危险中，他们的父母还在等他们回家。即使一些焦虑症状更严重了，但她不在乎，她不能坚持不住。
此刻她正在和卢渊一同在码头蹲守。
冬季凌晨的风刮在脸上如同刺刀，卢渊搓了搓脸，余光瞥见赵文瑄有些发抖的双手，想说些什么，可他知道现在是行动最关键的时候，一秒钟都不能耽误，而且以赵文瑄的性格也是绝对不会听他的意见的，他又重新拿起望远镜盯着码头的情况，赵文瑄则拿着望远镜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间亮着微弱灯光废弃的仓库。
“赵队，”盯了一会儿，卢渊实在放心不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要不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我在这儿盯着。”
赵文瑄没有理他，她把抖得厉害的那只手塞进外套口袋，紧紧攥住，强迫它停下。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道纤细的影子投射出来，能看出来是个戴着帽子的女人。
奈何仓库的灯太暗，看不清女人的具体特征，“身形偏瘦，身高在165—170之间，走路时右肩稍微下沉，符合‘兰姐’的特征。”耳麦里传来苏湘敏冷静的分析。
女人忽然停了下来，她站在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赵文瑄和卢渊同时屏住了呼吸，几秒钟后，似乎是确认了没有危险，她才转身离开。
“跟上去。”赵文瑄说着从掩体后闪出，动作敏捷像一只盯上猎物的豹子，卢渊紧跟在她后面，二人距离很近，但都与前面的女人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女人走得不算快，但路线很是弯绕，她专门挑那些没有灯的小巷子，她警惕心很强，偶尔会突然停下环顾四周，她每一次停下跟在后面的二人都死死把自己遮在掩体后面，放慢呼吸。
“目标移动方向偏向东南，接近码头D区，根据地形图来看，前方五百米内有四个废弃废弃仓库，均可能是她的落脚点。卢队，注意右侧可能会有的观测点。”
“收到。”卢渊用气音回答。
他话音刚落女人就又一次转过头，盯着他们的所在的方向看了许久。
赵文瑄只觉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整个人贴在冰冷的集装箱外壁上，呼吸放得很轻。
终于，她确认了没有危险，才转过身继续前进。
卢渊松了口气，准备迈步跟上赵文瑄时，却见她身体晃动了一下，但她立刻扶住了地面，回过头朝卢渊漏出一个笑。
卢渊皱起眉，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他知道这些天这个人基本没有休息过，每次都这样不要命。可他又没办法劝她休息，只能跟着她确保她没事。
又这样跟了几百米，女人终于在一个看起来废弃很久的仓库前停下，她又警惕地看了圈四周，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那把生锈的铁锁，将门拉开了条小缝，侧身挤了进去。
看到女人进去后，二人蹲在掩体后，有了喘息的机会。
“各小组现在汇报情况。”卢渊已经能听出来赵文瑄声音里带着的颤抖，但他还是没表现出来什么，只是在观察仓库的间隙注意着她的状况。
“赵队，我这里有发现！”许元策兴奋的声音里透露着疲惫，“‘远洋号’的预定航线新增了两个停靠点，都在公海附近。”
“能锁定具体坐标吗？”她压着声音问。
“能！正在同步给海警那边。”
“很好，继续调查登船人员信息。”
耳麦又响了，这次是章丘萓，她的声音也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赵队我们监控到赵铭扬在1：57分时接了个电话，号码显示来自境外，通话时间51秒，挂断电话后，他于2：03分独自开车离开了家，我们现在正在跟着他，看着路标他好像是要去码头。”
赵铭扬要来码头？在这个时间点？他来干什么？和兰姐见面？她只觉得大脑似乎被塑料袋蒙住毫不透气，闷得她整个人的血液几乎无法流动。
“继续跟着，不要惊动，随时汇报位置。”她强撑着下令。
“好。”
“赵队。”一直没说话的苏湘敏突然出声，“你现在心率多少？”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喘不上气，跪在地上，单手撑着地艰难地呼吸着。
卢渊见事情不对，连忙放下望远镜，扶住她的胳膊，“赵队，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她摆摆手，“你看着仓库……不用管我。”
“你瞎说啥呢，咱们是队友我怎么能不管你呢？”卢渊听了她的话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压着声音道。“你要不休息一会儿吧，我先盯着，有情况我喊你。”
“不需要……”她说着又重新拿出望远镜。
“赵文瑄。”这是苏湘敏第一次在任务中直呼她的名字，“你现在呼吸速率偏快，音调下降，这是体力透支的表现，必须立刻休息。”
“不用，我能——”话还没说完，她的视野里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向一边倒去，她能听见一旁卢渊压着声音但充满担心地喊她“赵队”，能听见耳麦里苏湘敏冷静分析的声音里出现的一丝波动，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卢渊立刻捞住了昏过去的赵文瑄，没让她栽倒在地上。
她的脸色如同白纸，嘴唇也毫无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打湿了她的碎发，全靠着卢渊捞着她的肩膀她才没有完全倒下去。
“赵队？赵队！”卢渊压着声音喊她，生怕惊动了仓库里的女人。
“卢队，请描述赵队现在的情况。”
卢渊一只手揽着赵文瑄，另一只手摁着耳麦，“她昏过去了脸色很差，苏警官。”
苏湘敏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许，“你们周围的环境现在是否安全？”
“安全，兰姐刚刚进仓库，我们正躲在集装箱后面。”
“卢队，现在按照我说的做，”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能听出来有一丝紧绷感，“让她平躺，头部尽量偏向一侧，确保呼吸畅通，检查是否有外伤，然后等我，我马上过去。”
“好。”卢渊立刻脱下外套叠好垫在她头下，她的呼吸正在慢慢变浅，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在确认她暂时不会有事后，卢渊继续盯着那间泛着微弱灯光的仓库。
不一会儿，苏湘敏提着医疗箱快步走过来，她蹲在赵文瑄身边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外伤后，将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心率62左右，偏低。”她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血压估计也不乐观，无外伤，初步确认为生理透支。”
她检查完，抬眼看向卢渊，卢渊看出来了那双眼里的迟疑，他试探地问道：“有什么异常吗？苏警官？”
苏湘敏没有回答，她看着赵文瑄苍白的脸，和紧贴在额前被冷汗打湿的头发，空气沉默了几秒，卢渊以为苏湘敏不会回答了，他正准备转身继续盯着的时候，苏湘敏终于开了口，“卢队你留在这里，继续盯着兰姐，看她会有什么动作，如果她出来，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记得时刻保持通讯。这里环境太差，我需要带她回指挥车，平躺、保暖、检测生命体征，这是她现在需要的。”
“好。”
苏湘敏已经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赵文瑄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起，
卢渊看着她把赵文瑄稳稳地抱起来，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动作很稳，像是排练过无数次那样。
“苏警官你们小心一点。”卢渊忍不住叮嘱道。
“嗯，辛苦你了卢队。”苏湘敏简单回应应了一下，转身快步离开。
指挥车门被打开的那一瞬，在里面一直盯着屏幕的监控员小唐被吓了一激灵。
“苏、苏警官？赵队她——”
“把后座放平，毯子拿来，检测设备准备好。”苏湘敏声音简短却足够有力。
小唐手忙脚乱地照做。
苏湘敏把赵文瑄轻轻放下，接过毯子盖到她身上，又从医疗箱里拿出便携式血氧仪，夹在她的手上。
“血氧96％，心率60，血压……”
“偏低。”小唐还没念完就被苏湘敏打断，“小唐，你盯着就好，我看着她。”
“好，苏警官。”
小唐坐在苏湘敏旁边盯着传回来的现场画面，她不敢说话，只是时不时往后面偷瞄一眼。
大概过了半小时，赵文瑄的眼皮终于动了动。
苏湘敏立刻倾下身子盯着她。
她的眼皮动了几下，然后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视野里是模糊的场景，但她知道现在她没在那个仓库外，白色的车顶，昏暗的灯，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努力将视线聚焦，看到了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看到她睁开眼睛，苏湘敏立刻递过去一杯温水，顺手掏出一个吸管拆开包装，放进杯子里。
赵文瑄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如同火烧般的喉咙，刺痛感传来，“苏警官，兰姐……”
苏湘敏盯着她，她眼下的黑青很浓，眼里还有血丝，“卢队在盯着，目前还没情况。”
“那赵铭扬呢？”
“章警官跟着，他们已经到了码头C区，目前位置在那座废弃仓库。‘远洋号’小许还在盯着，中途的停靠位置没变，正在获取登船人员的信息。”
赵文瑄点点头，接着她用手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
苏湘敏的手按在她的肩上，没有用力，但赵文瑄的动作停住了。
“你现在不能动。”苏湘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读一则报告，“你的身体刚刚经历过一次严重的透支，如果强行行动，你再次晕厥的概率超过80%。”
“苏警官，我必须知道现在全部的情况。”她看着她，眼神甚是坚决。
“你可以知道，我会同步将所有进展告诉你。”苏湘敏毫不退让。
“我要亲眼看到。”
“你在指挥车，可以看到每条线传回来的实时画面。”
赵文瑄沉默了。
良久，她带着疲惫开口，“苏警官，我可以等，但那七个孩子呢？他们等得起吗？他们的父母还在等着他们回家，我不能就躺在这儿。”
苏湘敏看着她，只是看着没有说话。
她平静的眼里扫过赵文瑄的整张脸，似乎是在进行数据评估。
“根据你现在状态的评估，如果强行行动，有80%的概率会再次晕厥……”
“这你已经说过了。”赵文瑄打断她，表情变得烦躁。
苏湘敏叹了口气，接着说下去：“如果你继续休息20分钟左右，这个概率会下降到48%，同时摄入适量的糖分，概率会进一步下降。”
她补充道：“这不是建议，是数据和事实。”
二人就这样直视着对方，没有人想要退让。
过了几秒，赵文瑄突然笑了，虽然带着疲惫和无奈，但那确实是笑。
“苏警官，”她说，“只有我妈敢这么对我……还有你真的很烦人。”
“看出来了。”苏湘敏一点都不介意，“所以你是否执行？”
“执行。”赵文瑄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就20分钟。”
“好，我看着。”
“把丘萓那边的跟踪画面调过来，我要看。”
苏湘敏拿出她的平板，放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赵文瑄侧头盯着平板，画面中赵铭扬的车已经快要驶入码头，这时耳麦里传来了卢渊的声音：“兰姐出来了，她拿着手机在跟人打电话，离得太远我听不到她说话的内容。”
赵文瑄差点直接坐起来，还好苏湘敏眼疾手快按住了她，“躺着。”
看着赵文瑄老老实实地躺回去后，她才回复卢渊，“收到卢队，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我才是案件指挥。”赵文瑄盯着她。
“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不是指挥。”她苏湘敏看了眼手表，“现在还有13分钟。”
小唐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她只能牢牢盯着屏幕上黑乎乎的现场画面。
赵文瑄知道说不过这个数据狂，只能作罢，侧过头盯着平板画面。
“苏警官。”她突然开口，还是盯着平板上的画面没有看她。
“嗯。”
“你刚才喊我名字，我听到了。”
苏湘敏沉默了一秒，“当时的情况，喊你名字是为了拉回你的意识。”
“所以拉回来了吗？”赵文瑄知道这是借口，但她没有拆穿。
“没有，你还是昏倒了。”苏湘敏回答得很平静。
“时间到了喊我。我不能休息太久。”赵文瑄没再计较对方喊她名字的原因，她现在只想知道赵铭扬来码头要见的人是不是兰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