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瑄只觉得自己躺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车厢里安静地只能听到机器运作的声音。
“苏警官，有情况。”小唐犹豫着开口。
“说。”苏湘敏盯着想要坐起身的赵文瑄，“躺着不当误你听。”
赵文瑄瞪了她一眼，躺了回去，目光落在小唐身后的屏幕上。
苏湘敏盯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在平板上悬停了一秒。
“卢队的定位显示他正在往东南方向移动，与章警官他们相向而行。”
“丘萓！汇报位置，现在！”赵文瑄下意识摁上耳麦，完全把苏湘敏的安排丢到了脑后。
“赵队？你醒了啊?赵铭扬刚下车，正在往C区那个废弃仓库方向走。还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像是在等人。”
“好，继续跟着，如果有其他人出现立刻汇报。”
“明白。”
她自顾自地坐起身 ，全然不在意苏湘敏盯着她的眼神。
“苏警官，根据卢渊和丘萓的定位分析，他们多久能到达C区？”赵文瑄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兰姐为什么又要返回C区？赵铭扬为什么要去C区？他们是约好的？还只是巧合？
“依照现在他们的速度，大概9分钟左右，赵铭扬会先到达，二人会和的时间预计在9到11分钟之间。”
赵文瑄盯着苏湘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再次按下耳麦：“卢渊，跟着兰姐，保持距离，不要暴露，如果她和人见面，我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尤其是兰姐有没有用什么东西威胁赵铭扬。”
“明白。”
“丘萓，你那边也是，继续跟着，如果他们见面，我要你尽可能拍到兰姐的正脸，要尽量清晰，但绝不能惊动他们，绝不能。”
“好。”
赵文瑄转头盯着屏幕，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一点，苏湘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杯温水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屏幕上的两个红点越来越近，它们像两颗即将相撞的小行星，在码头的地图上缓缓移动。
“章警官他们已经到了。”小唐小声说。
章丘萓的画面里，赵铭扬正背对着镜头，低头看着手机。
卢渊的镜头晃动着，女人走得不算快，但是目标很明确，她绕过几个集装箱，然后停住了。
赵铭扬出现在卢渊的镜头里，赵文瑄心里一惊，他俩果然见面了……
女人站在仓库门口，赵铭扬就在她对面，隔了不到三米的距离。
二人就这么对峙着，谁都没有说话。
凌晨的码头安静地能听到远处海浪的声音，两道人影矗立在黑夜中，如同雕像一般。
“他们……在等什么？”小唐盯着屏幕忍不住发出疑问。
没有人回答。
然后屏幕里的女人动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小唐，屏幕放大。”赵文瑄
画面被放大，但是距离太远，看不清那是什么。
赵铭扬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女人开口说了什么，赵铭扬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在害怕。”苏湘敏突然说，“肩部紧绷，重心后移，手指收紧，根据肢体语言分析，他收到的是威胁或坏消息。”
话音刚落，女人突然回头，往卢渊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女人好像并没有发现什么，她拍了拍赵铭扬的肩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赵铭扬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卢渊，跟着兰姐！”赵文瑄再次下令，“丘萓，现在尝试靠近赵铭扬，我要知道他现在的状态！”
没有回复，但开始晃动的摄像头告诉赵文瑄他们正在行动。
卢渊的画面里，那个女人走得很快，卢渊压着步子在后面追，镜头晃得厉害。
“她好像警觉了。”卢渊声音压得很低，“她越走越快，前面是——”
话没说完，画面突然一黑。
“卢渊？！”赵文瑄一惊。
几秒钟后，卢渊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懊恼，“她拐进了一个集装箱，我跟丢了……这里太暗，集装箱太多。”
确认卢渊没事之后，赵文瑄松了口气，“别追了，保护好自己。撤回来，她已经警觉了，再追下去也没用。”
“……好”
这时章丘萓略带激动的声音响起，“赵队，我刚刚成功靠近赵铭扬了，他一直在发抖，我没惊动他，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我拍到了，现在正在撤退。”
“好，把照片传过来。”
照片被放大在屏幕上的那一刻，赵文瑄瞳孔骤缩。
那是她。
准确来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偷拍的、她穿着警服从市局出来的照片。
上面写着几个字，因为天太黑和距离不够，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14号】【否则】【外甥女】
赵文瑄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了什么。
赵铭扬不是在帮他们做事，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所有人撤回。”她声音已经恢复了沉稳，“卢渊，带人回来，别跟了。丘萓，你们继续跟着赵铭扬，确认他安全到家后，也立刻撤回。小许，把今晚收集到的关于远洋号的数据整理好，一个小时后，市局开会。”
“收到。”三人异口同声地回复。
“都回来了。”赵文瑄语气平稳地开口，“今天晚上的收获，一条一条过，小许，你先开始。”
“远洋号的预定航线，今晚新增了两个中途停靠点，均在公海附近，我截获了他们的通信片段，虽然加密了，但我破译出来了一部分内容。”他抱着电脑汇报道，“他们计划在13号晚上11点左右交运一批特殊货物，在14号凌晨运往第一个停靠点。他们说的那批特殊的货物，很有可能就是那七个孩子。”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赵文瑄表情没有变化，“登船人员信息呢？”
“查到一部分，”许元策调出几张照片和资料，“登船的人员基本正常，船上的员工也基本没有问题，船长是老员工，背景很干净，大概率不知情，但是我查到船上大副的银行流水中有一笔来路不明的三十万转账。”
“能查到转账的来源吗？”
“跟给王城转账的账户是同一个。”
“又是九哥。”赵文瑄语气很差。
苏湘敏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没有抬头。
赵文瑄转向卢渊，“卢渊，你那边呢？”
卢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了一幅路线图。
“兰姐是从C区7号仓库出来的，然后一路走到D区，进了一间废弃仓库，在里面大概待了四十分钟，之后出来往C区方向移动，和赵铭扬见面。他们分开后，她往东南方向跑了，消失在这个位置。”他说着在路线图上圈了个点，“这是码头集装箱摆放最乱的区域，但很显然她对这里的地形很是熟悉。”
“根据她对地形的熟悉程度，可以说明她不是临时来这里接头的。”苏湘敏抬头，“她在那里有固定的活动据点，或者居住在附近。”
苏湘敏说完，章丘萓立刻走到白板前，贴上几张照片。
“赵铭扬在今晚接到一个来自境外的电话后，独自开车去了码头。他在C区跟兰姐会面，兰姐给了他一张照片，就离开了。”她指了指拍到的那张模糊的赵文瑄的照片，“我靠近他的时候，他还在发抖，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然后开车回家了。”
赵文瑄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片刻，“他是在被胁迫。”她说，“从始至终他都不是自愿的，他做这些只是因为他们在用我来威胁他。”她转过身，看着众人，“所以，我们的任务不只是救孩子、抓兰姐，还有保护赵铭扬。他不是嫌疑人，他是受害者。”
苏湘敏抬头看着她，“根据现有证据，赵铭扬与兰姐和九哥的关联是被迫的，胁迫源有两个，一是他的商业声誉，二是赵队的安全，前者是勒索，后者是威胁。在刑法上，这属于典型的胁迫型犯罪参与，可以从轻处罚或免除处罚。”
她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念一份法律文书。
“所以下一步，我们要在三件事上推进。”赵文瑄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
“首先是兰姐，她虽然已经警觉，但不会放弃，远洋号需要她调度，所以在13号11点之前她一定会再次出现。卢渊，明天白天你带人去她消失的那片区域摸排，找到她的落脚点。”
“好。”卢渊点头应下。
“然后是赵铭扬，他现在的状态很危险，胁迫他的人给了他最后的警告，接下来他很有可能会做两件事：要么妥协，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要么反抗，寻找我们的帮助。丘萓，你继续对他进行24小时的保护性监控，如果他主动联系我们，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
“最后，还是远洋号。小许，登船人员信息继续深挖，一定要找出来这个船上除了那个大副还有谁是异常人员。同时和海警那边的协调不能停，我们要尽量在船开出前把孩子救出来。”
“好！”
三条主线安排完毕，赵文瑄放下马克笔，“现在只剩三天时间，我们必须在这三天内完成任务，我知道大家都累了，我也累，但累不是停下来的理由。这么多天我们都熬过来了，还怕这三天吗？”
“不怕！”众人异口同声。
赵文瑄看着他们，露出一个微笑，“散会，天亮之后，行动。”
众人陆续离开，赵文瑄站在白板前没有动。
“赵队。”苏湘敏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依旧没给自己分配具体任务，所以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我？”她说，“我去找我舅舅。”
苏湘敏微微偏头，似乎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要让他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面对黑暗。他保护我那么久，也该我保护他了，也是让他知道，我还没有废物到需要让他做这些事来保护。”赵文瑄轻笑一声。
“好，这是一个很好的保护方式，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找我。”苏湘敏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认真。
赵文瑄盯着她，忽然笑了，但笑容里的疲惫淡了不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