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湘敏这两天直接把自己和许元策关进了技术室里,面前四块屏幕分别显示的是赵铭扬的通话记录、资金流向、行程以及消费记录。许元策在一旁辅助,二人基本没有交流,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在技术室里回荡。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许元策闻声起身开门,门刚被拉开一条缝赵文瑄就挤进来,“苏警官。”
苏湘敏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许元策示意他离开。
许元策点点头,拉上门离开。
“苏警官,今天早上我约了赵铭扬的贴身秘书,这是我们谈话的录音。”
赵文瑄从兜里掏出一支录音笔,递给苏湘敏。
录音播放完毕,苏湘敏才开口分析道:“沈秘书知道内情,他在说赵铭扬有苦衷时,语气有适当起伏,无异常,撒谎概率小于15%,符合先前对赵铭扬行为模式的分析。”
“我知道这些,可我们的调查发现跟‘赵铭扬没有主动参与那些事儿’相违背,我需要你帮我分析这些。”
“并不矛盾,”苏湘敏又放了一遍沈秘书说的那句话,“我们的调查只是指明了赵铭扬与‘月相组织’和‘兰姐’有所联系,他是不是主动参与进这起案件的我们目前还无法判定,根据沈秘书的这句话,语气真诚,音调微颤,可以证明他并没有在撒谎。所以我可以更加确认,赵铭扬被胁迫的概率不会低于88%。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参与进这起案件。”
赵文瑄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苏警官,你们查赵铭扬有什么发现吗?”
“有,”苏湘敏点头,她侧过身,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几组数据同时弹出。
“这是过去48小时的分析结果。”
赵文瑄走到她身边,盯着那些图表和数字。
苏湘敏首先调出的是赵铭扬的通话记录,“赵铭扬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显示,有三个号码来自境外,通话时间均在凌晨1点到3点。平均时长在50秒左右,符合指令式通讯的特征,迅速、简明。”
赵文瑄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苏湘敏迅速切换画面,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跃上屏幕。“一周前,从赵铭扬的私人账户里转出了一笔三十万的账款,收款方是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同时,该公司与预定‘远洋号’的那个信息模糊的公司,有过汇款记录。”
赵文瑄呼吸一滞,眼前开始发黑,太阳穴发胀。
苏湘敏转头看了她一眼,“深呼吸,慢慢来。”
“呼……”赵文瑄照着苏湘敏刻意放慢的呼吸做了几遍,轻咳了声,“我没事。”
“在转账的同一天的凌晨两点二十五分,赵铭扬的手机信号消失了一个小时,信号消失前最后的定位,在一家高端俱乐部附近,同时消费记录显示,他在此家俱乐部消费了一万八千元。”苏湘敏毫不在意身旁人的故意逞强。“此外,我们查到最近一个月,赵铭扬的手机定位频繁出现在码头C区,7号废弃仓库附近。那很可能是他们见面的一个地点。”
C区,7号仓库……一个转运节点。
赵文瑄靠在桌边,沉默了许久。
“所以……”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真的在和他们接触……”
“是,”苏湘敏没有安慰,“根据现有数据,赵铭扬与残月的关联概率,已达到92%但他本身的这些行为也符合被胁迫的特征,而沈秘书的话,将赵铭扬主动参与的概率压到了20%以下。所以他涉案,很大概率是被胁迫的。”
赵文瑄疲惫地闭上眼,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仿佛要跳出胸腔。
“苏警官,”她揉了揉太阳穴,“如果你要胁迫他帮你做事,你会怎么控制他?”
苏湘敏偏头,在脑海里简单模拟了一下场景:“首先,掌握他的软肋,赵铭扬的软肋有两个,业海集团,和你。业海集团是你们家族毕生的心血,而你是他姐姐用命换来的孩子。”
苏湘敏没有停下,她神情异常投入,“第二,控制他的把柄,如果他在生意场上或在生活中有任何有损形象的事发生,一旦被曝光,他的社会声誉、商业地位、甚至人身安全都无法保障……”
赵文瑄怔愣地看着专注无比的苏湘敏,只觉得后背发凉。眼前这个人太善于分析人心,太善于掌握弱点,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
回过神,苏湘敏还在继续说着,“最后,施加压力完全控制,唆使他做点‘小恶’,再给点甜头,等到他自己发现已经陷得太深的时候,已经无法回头。”
她转头跟赵文瑄对视,“这是典型的‘胁迫型控制’的方式模型。被胁迫者会在某个节点产生‘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就是对胁迫者产生扭曲的依懒,但根据我们刚才的分析,赵铭扬很显然还没有到这种程度。他给自己留有后路。”
赵文瑄点头,“他给自己留的后路,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如果赵铭扬真的是被胁迫的,那么在14号那天,他可能会出现在两个地方——要么被胁迫者强制留在现场,要么他会想办法尽量远离,避免被牵扯,无论哪种都是我们抓住并保护他的机会。”苏湘敏语速放慢了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问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赵文瑄一愣,反问:“苏警官,你这是在审讯我吗?”
“不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在评估,你的状态是否适合参与接下来的行动。”
赵文瑄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我可能也是他们计划之中的一部分……”
苏湘敏站起身,平视着她,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认真,“赵队,根据现有数据,你确实可能是他们计划中的变量之一。但是这个变量现在正在被我们改变。”
她说着拿起平板在上面画了条清晰的时间轴。
“我们现在还有四天时间,我们现在主要有三个目标,第一,保护赵铭扬,切断胁迫他的链条。第二,调查兰姐的真实身份。第三,提前布控‘远洋号’,救出那些孩子。”
她看着赵文瑄的眼睛,“一切都来得及。”
赵文瑄看了看那条清晰的时间轴,又看向苏湘敏那平静地令人心安的眼睛。
“好,”她说,“那我们分头行动。”
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苏警官。”
“嗯?”
“谢谢你选择相信他。”
门被轻轻地带上。
从技术室出来,赵文瑄立刻召集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白板上标好了清晰的日期,以及每一天密密麻麻的任务。
赵文瑄站在白板前,脸色很差,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着马克笔,用力到有些颤抖。
苏湘敏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时间不多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要低,“四天,我们需要在四天之内完成三件事。”
她在白板上写下几个词,用力到几乎要摁断笔尖。
写完她转过身,用笔尖指着第一个词。
“第一条线,兰姐。”她转向卢渊,“卢渊,你带人去码头C区,7号仓库附近,苏警官分析,‘兰姐’和赵铭扬见面都是在那个区域,我要你们二十四小时蹲守,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戴着口罩、帽子、墨镜的女人,发现之后不要惊动,立刻上报。”
“明白,”卢渊点头,“但是如果她这几天不出来呢?”
“根据她与赵铭扬的通话频率,以及赵铭扬的手机定位出现在该区域的时间推测,在未来24小时之内,她出现的概率超过70%。”
卢渊佩服地看了苏湘敏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赵铭扬。”赵文瑄说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别议论,根据我们的调查,可以确定赵铭扬是被迫涉案。”她语气严肃,“丘萓你负责,你带人对他进行24小时的保护性监控。他很可能已经被那个月相组织盯上,胁迫他的人可能随时动手,你的任务有两个,一,保证他的安全,二,如果他再次和‘兰姐’或其他可疑成员接触,记录下所有细节。”
“好。”章丘萓点头,一改往日不靠谱的样子。
“第三,远洋号。小许,你和苏警官继续进行技术层面的深挖,我要知道它在14号那天的具体航线、停靠点、登船人员的信息。”
许元策点头。
“此外还有那些孩子,卢渊,你们在蹲守兰姐的同时,要顾及排查可疑的集装箱,一旦发现那些孩子的痕迹立刻汇报我。”
任务分配完毕,她撑着桌沿,目光扫过每一张认真的脸。
“四天,96小时,我们可能会有人撑不住,但是那七个孩子等不起!所以,撑不住也得撑,明白吗?”
“明白!”众人迅速散去。
赵文瑄还站在白板前,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马克笔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赵队。”
苏湘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没有回头,“什么事?”
“你现在情况不适宜单独行动。”
赵文瑄转过身,扯出一个笑,“苏警官,你又分析我?”
苏湘敏没有笑,她走到赵文瑄跟前,距离比她自己制定的安全距离更近。
“你的瞳孔对光反应变慢,心率异常,符合近期睡眠严重不足的特征。你的嘴唇干裂,证明脱水,还有你的手在抖。”她平视着赵文瑄的眼睛,丝毫不退让。
赵文瑄下意识将手藏到身后。
“我没事。”
“你在撒谎。”她又靠近了一步,“分配任务时,你提到赵铭扬时停顿了不到2秒,提到那七个孩子时,音调下降,这是情绪超载的表现。”
赵文瑄看着她,只觉得有点累,那不是因为工作,而是从内到外,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苏警官,”她声音很轻,“你想说什么?”
苏湘敏语速平稳,“根据我的评估,你现在的状态,接下来的48小时之内,有75%的概率会出现严重焦虑症状,甚至可能影响判断能力,所以——”
她停顿了,似乎是在犹豫。
“所以什么?”
苏湘敏看着她,眼睛在头顶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澄澈。
“所以,接下来的48小时,我会和你一起行动。”
赵文瑄愣住了。
“你刚才在分配任务的时候,没有给自己分配具体的任务,”苏湘敏说,“这意味着你打算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压力,随时补位,当然这是负责人的职责,但也是最大的风险。”
苏湘敏声音变得很轻,“我会和你一起,不是为了监控你的状态,而是为了在你撑不住的时候,拉你一把。”
赵文瑄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低下头轻笑了一声。
“苏湘敏。”她这么喊她,“你知道吗,你这样很像一个人。”
“谁?”苏湘敏歪一下头。
“我妈。”赵文瑄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带着微笑,“她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我在逞强,但她也是什么都不说,就在我撑不住的时候拉我一把。”
苏湘敏没有回答,但赵文瑄发现她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走吧,赵队。”她转身走向门口,“接下来的48小时,随时保持联系。”
赵文瑄看着她扎得整齐的低马尾,,忽然开口:“苏警官。”
苏湘敏脚步停下。
“你刚才说的那个概率——75%会出现严重的焦虑症状。”
“嗯。”
“那……剩下25%呢?”
苏湘敏转过身,看着她。
“剩下的25%是你身边有我在。”她声音很平,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