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过了一天,赵文瑄就躺不住了,她强硬地要求章丘萓和她共享案件进度,章丘萓拗不过她,只能同意。
“赵队,根据从农场中救出来的青少年们的口供我们得知,还有七名青少年在几周前就被车辆运走,目前下落不明。”章丘萓坐在床边,将文件放到赵文瑄面前。
“下落不明?”赵文瑄皱着眉,“怎么会下落不明?”
“根据司机张宇的口供,两周前,他曾运输一批青少年在北码头与‘九哥’接应,他将青少年运到码头后,‘九哥’带人将那些青少年集中运往一个集装箱,离开后他再也没见到过那一批青少年,也没听‘九哥’谈起过他们的下落。”
“也就是说那七个孩子很有可能被‘上弦月’或‘九哥’给藏了起来,那个集装箱张宇有印象吗?”赵文瑄问。
“没有,张宇称当时天太黑,码头集装箱又比较多,他没记住编码。”章丘萓回答。
“所以说李佳很有可能是与那一批孩子一起运到码头藏了起来?”
“是的,赵队。”章丘萓脸色很不好。
“七个孩子。”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们被藏了起来,为什么?是要灭口?还是转移出境?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对于那些孩子来说都是一致的。
“我们需要海警和海事局的配合。”赵文瑄立刻说,“丘萓,调取三周内所有港口船只的进出记录,特别是深夜,没有正式报备的小型船只。”
“好的,赵队。”章丘萓点点头,看向赵文瑄,“赵队,你也注意休息,苏警官交代过,你得先恢复身体。”
“嗯。”
章丘萓离开后,她疲惫地闭上了眼,“七个孩子……”
又躺了一周后,赵文瑄再也受不了了,她要求出院,在医生检查确认肠道功能恢复,没有感染迹象后,她终于被准许出院。
出院这天是卢渊来接的她,他利落地将赵文瑄少的可怜的东西放到后备箱,打开车门时,赵文瑄正坐在主驾翻看最近的调查记录。
“赵队,你能开吗?”
“有什么不能?”赵文瑄瞥了他一眼,“别那么多废话,快上来。”
卢渊没有说话,他绕到副驾驶,打开门坐下。
“汇报情况。”赵文瑄放下调查记录,发动汽车。
“经过近期的排查,我们基本确定,那七个青少年并没有被转运出境。他们很有可能依旧被藏在北码头,我们没有发现的地方。侦查人员在南码头有发现‘九哥’的踪迹。”
“上弦月呢?”她问。
“那老狐狸藏得很深,目前还没有发现……”卢渊语气很不好。
“我们会抓到他的。”
车停在市局大院,二人一前一后下车,卢渊忍不住开口:“赵队,为什么每次我们一起出任务,你都要开车?”
“这与案子无关。”赵文瑄回答,她盯着卢渊充满血丝的眼睛,“卢渊,少熬点夜,注意身体。”
卢渊愣了一下,“赵队你在苏警官那进修了?怎么看出来的?我不是那种会把情绪状态挂在脸上的人啊。”
“你眼里的血丝都快成电子地图了,案子压力大,休息不好也正常。等这个案子结束,我向周局申请一个小短假,大家好好休息几天。”赵文瑄轻笑一声,拍了拍卢渊的肩膀。
卢渊点点头,二人并肩走向市局大楼。
回到办公室,赵文瑄立刻坐回工位上拿起一份报告。
正在她焦头烂额地根据这些报告分析那些孩子可能在哪时,接线员小杨突然闯进来喊她,“赵队。”
她跟着小杨走过去,小杨讲电话递给她示意她接听。
“喂,这里是岚海市公安局,有什么情况您请说。”
“警官呐,我要报警!”电话那头听起来是一个中年妇女,“这几周老有一个捂得严实的人来俺们店里买矿泉水和压缩饼干!而且他来的时间很固定!是每周三和周六的晚上九点左右!而且每次都买的老多,大概够十来个人吃几天,我问他为啥买嫩多东西,他都说是公司搞团建。谁家公司都大半夜搞团建啊?我怀疑他干什么违法的事儿!”
“您还记得他有什么特征吗?”赵文瑄反应过来,在这个时间段采购那么多东西,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月相组织的一员!
“啊对,是个男的,说话有外地口音,右手好像不方便,拿东西只用左手!他付钱还只付现金!警官今天周三,他今天晚上应该还会来!”
“他开车吗?开的什么车?”
“啊……开车!好像是灰色的面包车,车牌子我没记全,但最后两位好像是29……车挺旧的。”
“非常感谢您的报案,还请您保持正常营业,请问您店的地址是?我们会马上安排便衣过去。”
挂断电话,赵文瑄立刻回到办公室,“卢渊!接到热心市民举报,城北西街‘便民超市’,目标灰色面包车,车牌尾号29,出现时间晚上九点左右,马上带便衣过去!”
“收到!”卢渊应声起身离开。
赵文瑄安排完卢渊,刚跟着走到门口,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拦住了她,“赵队。”
她不用转身就知道来人是谁。
苏湘敏走到她身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你出外勤。”
“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清楚。”她声音不高,但很有力。“能不能出外勤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现场有卢队指挥,他的能力符合任务要求。”苏湘敏语气没有波动,似乎只是在读一份报告,“如果你强行介入,可能会降低行动成功率,还会增加你二次创伤的风险。”
赵文瑄转过身,苏湘敏直直地站在那里直视着她。
“我不是在请求许可,苏警官。”赵文瑄看着她,声音很轻,“我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
“负责人不一定要随时跟着。”
赵文瑄往前走了一步,二人距离被拉进,近得她能看到苏湘敏脸上细小的绒毛,她不客气地开口,“苏警官,这是我的职责,你还没资格管。”
苏湘敏平视着她,“你有两个选择,一,待在这里,等待行动简报。二,我和你一起去现场,在后方同步监控。”
“你是侧写师不应该去现场。”赵文瑄反驳。
“这是基于你的身体状态结合现在的情况做出的最优选择。”她说着低头看了眼腕表,“你有十秒钟的时间选择,十、九……”
“你在跟我谈条件?”赵文瑄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六、五……”
“走。”赵文瑄叹了口气,她深知拗不过这个程序化的机器人。
指挥车内,二人盯着主屏幕上超市以及周围的监控,卢渊和几名便衣已经到达了布控地点。
“目标车辆出现!”赵文瑄在监控里看到跟超市老板描述一致的车,抓起对讲机提醒道,“保持距离,不要接近。”
很快,车在超市门口斜对面停了下来,从驾驶坐上下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厚外套,带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他快步走进超市,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
“身高约175—180,步幅74左右。左肩习惯性偏低,符合长期单手承重特征。”苏湘敏低声分析道,“注意他右侧口袋有轻微凸起,可能是通讯设备或武器。”
赵文瑄紧盯着画面,男人走进商店,熟练地拿下三箱矿泉水,又搬了两箱压缩饼干,走到收银台,拿出现金付了钱,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男人全程没有摘口罩,在找完零钱之后迅速离开。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观察环境,不与人交流,可见他对整个流程非常熟悉,且警惕性极高。”赵文瑄盯着苏湘敏说。
“可能不是普通采购员。”苏湘敏回应。
赵文瑄点点头,随即摁下耳麦,“跟踪组准备,目标预计在三十秒内驶离,A组记录目标特征,B组进行跟踪,注意保持距离。”
男人快速将东西装到后备箱,上车、驶离,他沿着来时的小路,没有直接走大路。
“他避开了监控较多的主干道,对周边监控有所了解,要么他提前踩过点,要么有内部消息。”赵文瑄分析。
“可能性70%。”苏湘敏说着调出区域地图,“西侧小路向北连接码头,向南连接城中村,路网复杂,有利于摆脱跟踪。”
赵文瑄紧盯着屏幕,屏幕上那个光点沿着道路七拐八绕,最终驶向了北码头东区。
“定位锁定,东区C-12区域附近。”苏湘敏简单报出坐标。
赵文瑄在得到面包车的最终去处后,下令将跟踪组撤回,“所有跟踪单位,立即撤回,重复,立即撤回。”
会议室明亮的灯光照亮了夜的黑,白板已经被新的内容占据。
赵文瑄站在白板前,眼神毫无倦意。
“各位,这起案件还远没有结束,还有七个孩子下落不明,案件的策划者还没有抓住。”她语气严肃,“根据现在获得的线索,我们可以基本确定,陈永辉就是‘九哥’,但根据司机张宇的口供,‘九哥’只负责行动指挥,他们还有一个策划人——上弦月。”
赵文瑄胳膊撑在桌子上,语气平稳清晰,“技术组,我要北码头东区C-12区附近过去72小时之内所有的监控,以及目标面包车行驶路线上的所有监控,哪怕是最偏角度的摄像头都不许漏!”
“是!”
“丘萓,卢渊。”赵文瑄看向二人,“你们带人,在整条路上进行低调走访,重点询问夜间工作人员、流浪者、24小时便利店员工,没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异常情况,注意询问方式。”
“明白!”二人齐声应道。
最后,赵文瑄转向一直沉默的苏湘敏,“苏警官,我需要你基于今晚的观察,给出这个角色的行为侧写,我们需要知道他在组织中扮演的角色,他的行为模式能告诉我们什么信息,以及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苏湘敏站起身,手里没拿任何资料,她走到白板前,目光扫过那些照片,“目标运输者,男性,30—35岁,大概率有军事、安保或长途运输的背景,谨慎多疑,对自身要求极其严格,注重效率,其行为体现出强烈的流程洁癖,他不在乎结果如何,只在意过程是否干净。突破点在于他的流程洁癖。”
“所以,我们的策略应该是着手于打乱他任务执行的过程。”赵文瑄盯着苏湘敏,一字一顿地说道。
苏湘敏点头。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调查又有了新方向。
“苏警官,你是怎么分析出来的啊?能教教我吗?”章丘萓从会议室出来就粘着苏湘敏追问。
“表情、动作、行为模式。”
“我们也学过这些基本分析!但总归没有你厉害啦,苏警官,我听说你在国外上的大学!那边生活怎么样?他们说话你听得懂吗?还有……”
赵文瑄注意到了章丘萓连珠炮似的询问,而苏湘敏对这些问题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揽过章丘萓,“丘萓,怎么那么爱打听事儿呢?”
“没有赵队……”章丘萓被吓得瑟瑟发抖。
“没有?那还问苏警官这些**问题?闲的没事儿干了?”赵文瑄笑着问道。
“没有没有……那什么赵队,我还得和卢队去走访呢,我先走了!”章丘萓一个扭身从她怀里逃出来。
赵文瑄看着面无表情的苏湘敏,她以为对方生气了,想替章丘萓解释一下,“苏警官,丘萓她就这样,喜欢八卦,你跟她熟了就好了,你可别——”
“是我的问题。”苏湘敏打断她。“是我没跟她解释清楚。”
“不不不,你别这么说。”赵文瑄连连摆手,“你没问题,这确实是丘萓的不对,你别生气。”
“生气是对被冒犯、被不公平对待、被威胁等做出的本能警报和防御反应。”苏湘敏认真地盯着她,“生气会有心跳加速、血压升高、呼吸变浅等生理变化,我并没有以上反应。”
“苏警官……你……”赵文瑄被她的这一通分析整得有些无语。
“但是,”苏湘敏有些生硬地说,“还是谢谢你,赵队。”
“啊……不客气……应该的。”赵文瑄第一次听到对面这个人表达感谢,心里有些震惊。“内个……你早点回去,天不早了。”
“好。”苏湘敏点点头。
赵文瑄拎起椅背上的外套,默默地走出了市局大楼。
秋夜的寒冷瞬间包裹了她,左腹的伤口在寒风的刺激下传来一阵阵的疼痛,她用手轻轻抵住,隔着衣服都能感到纱布粗糙的边缘。
她坐回车上,手机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
她不想看,这条消息或许是小许汇报调查新的进展,或者是丘萓贱兮兮的关心,又或许是小甜的邀请……
无论是谁,她不想看到任何消息。
她发动汽车,暖风吹起。她却觉得头有些发胀。借着窗外的灯光她在后视镜看了眼自己:凌乱的短发、眼下的黑青,她已经好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车子驶过亮着霓虹灯的嘈杂街道,驶入她公寓的地下车库。
用钥匙打开门锁后,她在玄关处甩掉穿了一天的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袭来,却让她发胀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随意地将外套丢在沙发上,自己转身进了浴室。
双手撑着洗手台,掀起衬衫,左腹的伤口并没有渗血,但它周围还在一跳一跳地胀痛,医生开的止痛药就在客厅,她不想吃,疼痛是个坏东西也是个好东西,它虽然会让人难受,但它可以把自己从那些杂乱的思绪中拉回来。这么看来好像还挺好……
她简单洗了把脸就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她睡不着,鬼使神差地,她点开手机,发消息的人不是她猜想的任何一个。
苏湘敏。
内容只有一行:你的伤口需要你摄入止痛药。
操……
看到这条消息,赵文瑄鬼使神差地翻身下床,走到厨房拿起一瓶水,吞下那几片药片,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发散。
她没有再回卧室,而是瘫坐在沙发上,手里摩挲着赵寒青给她留下的那块旧怀表,“他们会在哪儿……”
依旧存稿ing~
感谢每一个看文的宝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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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