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黎走后第七天。
宁萧醒来的时候,竹楼里没有声音。
以前尤黎比他先起来。楼下会有脚步声——很轻的。水桶碰到井沿的声响。偶尔有剑鸣——尤黎在院子里练剑。
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衣。下楼。
院子是干净的。尤黎走前一天扫的。柴是劈好的。水缸是满的。
他走到厨房。灶台干净。锅洗过了。碗筷摞在架子上。
桌上有一张纸。手撕的。边不齐。
"粥别忘了煮。"
歪的。
和蚱蜢一样歪。
宁萧看了很久。
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生火。淘米。加水。
粥煮上了。他坐在灶前等。火噼啪响。水开了。
他盛了两碗。一碗放自己这头。一碗放对面。
热气从对面的碗里升起来。
他看着。
过了一会儿。把对面那碗粥倒回锅里。
一个人喝了。
他去药田。
黄精长得好。叶子更肥了。当归也在长。
他蹲下来拔草。浇水。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廊下。
廊下空的。
以前尤黎会在廊下看书。或者坐在台阶上磨剑。偶尔站起来——走到药田边上——不说话——就站着。
今天没有人。
他去月亮湾钓鱼。
鱼竿还在。尤黎用过的那根。
他拿了竿。挂饵。甩出去。
月亮湾的水还是那么浅。清得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还是那些。有纹路的。像画。
他盯着水面。
想起尤黎蹲在水边。白发垂下来。看着水里。
"你在看什么?"
"水。"
"水有什么好看?"
"——"
"有你了。"
他当时笑了。没往深处想。
现在他蹲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片水。
水底没有尤黎了。
只有他自己的倒影。
鱼没来。他收竿。明天再来。
回来的路上经过周婶的厨房。
"宁萧——"
"周婶。"
"来吃饭。"
"吃过了。"
"吃的什么?"
"粥。"
周婶看着他。没说话。然后转身从灶台下面抱出一个坛子。封了口。上面系了根麻绳。
"尤黎走之前留的。鱼酱。"
宁萧接过来。沉的。
"他让我每个月给你送一碗。"
"——"
"他——自己做的?"
"嗯。走的前两天。去后山钓了很多鱼。借了我厨房。弄了一整天。"
宁萧抱着坛子。
他想起来了。那天他问尤黎"你做什么"。尤黎说"鱼酱"。他问"给谁"。尤黎说——
"给你。"
他当时"嗯"了一声就过去了。
"他说——'宁萧不会做饭。他嘴硬。不会来找我。你就替他多操点心。'"
宁萧没说话。
"你——别一个人喝粥。打开这个——拌饭拌面都好。"
"嗯。"
回到竹楼。
他把鱼酱放进厨房。然后在楼里走了一圈。
不是特意检查。就是——闲着。
走到尤黎的房间。
被子叠好了。枕头放好了。桌上什么都没有。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他走到窗前。
窗框上——有道新痕。
木色还亮着。
他凑近看。
一个字。
"等。"
歪的。刀刻的。不深。但清楚。
他伸手摸了摸。木屑沾在指尖。
他不知道尤黎什么时候刻的。也许是最后一个夜里——他出去做鱼汤的那段时间。也许——是他睡着以后。
"等。"
尤黎在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要回来。
傍晚。他做了饭。米饭。一个菜。端着碗坐在廊下吃。
月亮出来了。圆的。亮的。
他想起渡口那晚——
"你——看月亮——就是看我。"
"月亮——同一个。"
"你——看的时候——我也在看。"
他看着月亮。
同一个。
照着汝溪河。也照着——清澜山。
但他——看不到尤黎。
月亮太亮了。亮到他看不清——月亮后面有没有人在看他。
他低下头。吃饭。
没什么味道。
吃完饭。去洗碗。路过前门。
门——他试了一下。
闩得很紧。
以前门闩松了。每次都使点劲。今天——一推就进去了。严丝合缝。
他蹲下来看。门闩换了。新的。木头的。打磨得很光滑。
他第二天去问周婶。
"门闩——谁换的?"
"尤黎。走的前一天。他从后山砍了根木头。削了一下午。"
走的前一天。倒数第二天。
那天——他做了鱼汤。
做鱼汤之前——削了门闩。
刻"等"的同一天——削了门闩。
离开之前——把能做的——都做了。
"他说——'宁萧一个人住。门要关好。'"
宁萧站在门前。
他把门闩闩上。
紧的。好的。
夜里。
他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母亲的信。
泛黄的。看了很多遍了。字迹快看不清了。
"娘不是不想活。娘是——必须走。"
必须走。
尤黎也走了。但尤黎说——"桂花开的时候回来。"
母亲没有说回来。
母亲只说——"你是娘的光。"
"必须走"——和"别回头"——有什么区别?
都是走。
都是——不知道回不回得来。
他看着信。
"必须走"——到底是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这两个字——不只是写给他的。
也许是——写给——所有不得不走的人的。
他把信收好。躺下来。
竹楼安静。风从窗缝里进来。凉的。
怀里的纸条硌着他。
"粥别忘了煮。"
他翻了个身。
第七天。
窗台上蚱蜢不在了。尤黎带走了。
灵石还在怀里。还有一点暖。但比昨天——凉了一点。
黄精还在长。当归还在长。
月亮每天出来。
门闩闩好了。
他闭上眼睛。
还有很多天。
窗外月亮照着。
河水流着。
竹楼里——一个人。
但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鱼酱。门闩。"等"字。纸条。
他——不在。
但他来过。
他——认真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