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宁萧把日子掰开了算。
十五天。一天一天地数。
第一天。他带尤黎去药田。黄精长得很好。叶子肥厚,绿得发亮。
"你看——"他蹲下来。"这个——我种的。"
"嗯。"
"你走的时候——它还小。"
"嗯。"
"现在——"
"长大了。"
"嗯。"
"你——回来的时候——"
"嗯?"
"应该能收了。"
"嗯。"
"你——回来——收。"
"好。"
第二天。他去钓鱼。尤黎跟着。
月亮湾。水浅的地方。鱼多。
"你——钓得到吗?"
"嗯。"
"你——以前——没钓过。"
"现在会了。"
"你——怎么会的?"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
"你说——'鱼竿这样拿。饵这样挂。甩出去。等。'"
"——"
"你——记住了?"
"嗯。"
"你——"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
宁萧看着他。
尤黎的眼睛很平静。蓝色的。像海。
"你——"
"你——也是。"
"什么?"
"你说的话——我也都记住了。"
"——"
"你说的每一句——"
"嗯。"
"我都记住了。"
第三天。下雨。
他们在廊下看雨。
雨很大。屋檐的水连成了帘。
"你——记不记得——"宁萧说。"第一次下雨——你也在这里。"
"嗯。"
"那天——我折了蚱蜢。"
"嗯。"
"草编的。歪的。"
"嗯。"
"你——放在窗台上了。"
"嗯。"
"还在吗?"
尤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草编的蚱蜢。
歪的。腿不对称。身体扁了。
但——还在。
"你——一直带着?"
"嗯。"
"你——"
"每天都带着。"
宁萧接过蚱蜢。看了看。
"你——放回去吧。"
"——"
"放回窗台。"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尤黎看着他。
"你——"
"你——第一次——来这里——"
"嗯。"
"你——坐在廊下——看雨——"
"嗯。"
"我——在窗口——看你——"
"——"
"你——不知道——"
"嗯。"
"我——在窗口——看了你——很久。"
"——"
"你——那时候——"
"那时候——我在想——"
"想什么?"
"想——这个人——是谁。"
"——"
"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那里——"
"——"
"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安静——"
"——"
"但是——又——"
"又什么?"
"又——让人——想靠近。"
尤黎看着他。
"你——那时候——就想靠近?"
"嗯。"
"你——"
"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不需要人。"
"——"
"你——自己——坐着——看雨——"
"嗯。"
"你——不需要人。"
"——"
"我——以为——你——不需要。"
"——"
"后来呢?"
"后来——"
"后来——你给我煮粥。"
"——"
"糊的。"
"嗯。"
"你——给我煮粥。"
"嗯。"
"我——才知道——你需要。"
"——"
"你需要——给人煮粥。"
"——"
"你——需要——有人喝。"
"——"
"我——喝了。"
"嗯。"
"所以——"
"所以——你就留下了。"
第四天。晴了。
他们去后山。
采药。尤黎跟着。
"你——认识这个?"
"不认识。"
"这是——黄精。"
"——"
"你——说过。种了三年。"
"嗯。"
"你——"
"这个——是你种的。"
"嗯。"
"那——这个——"
"这是——当归。"
"——"
"当归——"
"嗯。"
"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
"当——归——"
"应当归来。"
"——"
"你——种了这个?"
"嗯。"
"你——"
"你——走了之后——"
"嗯。"
"我看到它——就想到你。"
"——"
"当归——应当归来。"
"嗯。"
"你——看到它——就会回来。"
"嗯。"
"你——"
"你——种了多久了?"
"你来的第一年。"
"——"
"你——刚来——我就种了。"
"你——那时候——"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会留多久。"
"——"
"我——怕你走。"
"——"
"所以我种了当归。"
"——"
"这样——你——就会回来。"
第五天。赶集。
镇上热闹。人来人往。
尤黎走在前面。宁萧跟在后面。
"你——买什么?"
"给你——买东西。"
"买什么?"
"你——需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需要。"
"你——"
"你——需要什么?"
"我——"
尤黎想了想。
"我想要——一个簪子。"
"簪子?"
"嗯。"
"你——白发——"
"嗯。"
"你——披着头发——"
"嗯。"
"我想——给你——束起来。"
"——"
"你——想——"
"我想——给你——束头发。"
"——"
"用簪子。"
"——"
"你——"
宁萧走到一个摊位前。
摊子上有很多簪子。木的。玉的。银的。
他挑了一根。
银的。简单的。没有花。
"这根——好不好?"
尤黎看了看。
"好。"
"你——喜欢?"
"嗯。"
"你——"
"我——给你——束。"
"——"
"现在?"
"嗯。"
宁萧伸出手。
他把尤黎的白发拢起来。
轻轻的。
头发很软。比他想的还软。
他把簪子插进去。
头发被束起来了。
银簪。白发。
"你——"
"好看吗?"
"好看。"
"你——"
"你——好看。"
"——"
"你——不管束不束——都好看。"
"你——"
"你——也是。"
第六天。
第七天。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
每一天。都很短。短到太阳还没落就到了晚上。短到话还没说完就该睡觉了。
短到——不够。
不够做什么?
不够把所有的事情做完。
不够把所有的鱼钓完。不够把所有的药采完。不够把所有的路走完。
不够把想说的话说完。
第十一天。
柳惊风来了。
她骑马来的。很快。
"尤黎——你要走了?"
"嗯。"
"你——真的——"
"嗯。"
"你——"
柳惊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宁萧。
"你们——"
"嗯。"
"你们——真的——"
"嗯。"
柳惊风沉默了。
过了很久。
"你——走吧。"她说。
"嗯。"
"但是——"
"嗯?"
"你——回来——"
"嗯。"
"你——回来——我请你们喝酒。"
"好。"
"很多酒。"
"好。"
"醉的那种。"
"好。"
柳惊风笑了。
"你——欠我的——记住了。"
"记住了。"
第十二天。
谢云迟的信来了。
给宁萧的。
"徒儿:
听闻你将远行。师父不拦你。你有你的路。
汝溪河有我。你放心去。
但有一事——为师须告知你。
你母亲——走的那一年——留下了一样东西。
水青色油纸伞。
你知道。
但她——还留下了另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在你十二岁生辰那天——我给了你。
你——看了吗?
若没看——现在看。
若看了——再读一遍。
有些话——小时候不懂。长大了——就懂了。
师父云迟手书"
宁萧看了信。
他坐在窗口。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盒子。旧的了。木头做的。上面有灰。
他打开。
里面有一张纸。
泛黄的。旧了。
字迹很淡。但是还能认出来。
"吾儿萧萧:
娘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
娘对不起你。
但——萧萧——你要记住——
娘不是不想活。
娘是——必须走。
有些事——娘不能说。
但你——长大后——会懂。
萧萧——
你是娘的光。
娘走了——光还在。
你——要好好的。
娘在天上——看着你。
永远看着。
娘字"
宁萧把信看了三遍。
他低头。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院子里。
尤黎在廊下。看到他出来。
"你——"
"没事。"宁萧说。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
"你——"
宁萧走到他面前。
"尤黎。"
"嗯。"
"你——抱我一下。"
尤黎伸出手。
把他抱住了。
很紧。
宁萧把脸埋在尤黎的肩膀上。
没有哭。
只是——埋着。
很久。
"你——"尤黎说。"你——不用告诉我。"
"嗯。"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嗯。"
"你——不想说——就不说。"
"嗯。"
"你——"
"我在。"
"嗯。"
第十三天。
第十四天。
第十五天。
八月。
临走的前一夜。
宁萧做了鱼汤。
他自己做的。没有让周婶帮忙。
鱼是今天钓的。鲫鱼。不大。
他煎了。两面金黄。加水。大火烧开。转小火。姜片。葱段。盐。
他尝了一口。
淡了。
他又加了一点盐。
又尝了一口。
好了。
他把鱼汤端出来。
尤黎在廊下等着。
"你——做的?"
"嗯。"
"你——"
"我——学了很久。"
"你——"
"你——尝尝。"
尤黎喝了一口。
"——"
"怎么样?"
"好喝。"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好喝。"
"你——"
"你——做的——和我做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做的——"
尤黎想了想。
"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喝。"
"你——"
"你——终于承认了。"
"嗯。"
"你——以前——每次都说'都好喝'——"
"因为——都不好喝。"
"你——"
"但——你做的——真的好喝。"
"——"
"你——"
"你——用心了。"
宁萧低下头。
"嗯。"
"你——用心了。"
"嗯。"
"我能喝出来。"
吃完饭。
月亮出来了。
他们走到渡口。
月亮湾。水浅的地方。月光照在水面上。闪闪的。
"你——明天——就走了。"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桂花开的时候。"
"——"
"也许——更早。"
"——"
"也许——更晚。"
"——"
"你——"
"你——不管多久——"
"嗯。"
"我都等。"
"嗯。"
"你——"
"你——走了之后——"
"嗯。"
"我——每天——去药田。"
"嗯。"
"看黄精。"
"嗯。"
"看当归。"
"嗯。"
"我每天——钓鱼。"
"嗯。"
"在月亮湾。"
"嗯。"
"你——钓的那根竿——我用。"
"嗯。"
"你——坐的那个位置——我坐。"
"嗯。"
"你——看的方向——我看。"
"——"
"这样——你——就觉得——我还在这里。"
尤黎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发被风吹起来。蓝眸在月光下特别深。
"你——"
"你——不用这样。"
"为什么?"
"因为——我会想你。"
"——"
"你——想我的时候——"
"嗯。"
"你——看月亮。"
"嗯。"
"你——看月亮——就是看我。"
"——"
"月亮——同一个。"
"嗯。"
"你——看的时候——我也在看。"
"——"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看到我了?"
"嗯。"
"你在月亮里。"
"——"
"你——在月亮里。"
"嗯。"
"你——在水里。"
"嗯。"
"你——在我身边。"
"嗯。"
"你——不在——也在。"
"——"
"你——走了——也在。"
"——"
"因为——你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
"嗯。"
"你永远在这里。"
"嗯。"
"你——走不了。"
"嗯。"
"你——已经——种下了。"
"——"
"像我种的当归——"
"嗯。"
"你——种在我心里了。"
"——"
"你——走了——也活着。"
"——"
"每年——发芽。"
"——"
"每年——开花。"
"——"
"每年——我都在。"
尤黎的手指动了。
他伸出手。
握住了宁萧的手。
凉的。暖的。
"你——"
"嗯。"
"你——等我。"
"嗯。"
"我——回来。"
"嗯。"
"桂花开的时候——"
"嗯。"
"当归熟的时候——"
"嗯。"
"黄精可以收的时候——"
"嗯。"
"我——回来。"
"嗯。"
"我——"
"我——一定——回来。"
"嗯。"
"你——"
"你——相信我。"
"嗯。"
"你——说了——'每年都在'。"
"嗯。"
"我信。"
"嗯。"
"你说——'永远折不好看'。"
"嗯。"
"我信。"
"嗯。"
"你——说的每一句——"
"嗯。"
"我都信。"
"——"
"你——"
"你——不用证明。"
"嗯。"
"你——只要——回来。"
"嗯。"
"你——回来了——就够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河水流着。从上游往下游。不停地流。
"尤黎。"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苏东坡——写过一句词。"
"什么?"
"'人间有味是清欢。'"
"——"
"你——"
"我以前——不懂。"
"——"
"什么叫——清欢。"
"——"
"清淡的——欢喜。"
"——"
"不是大喜。不是大悲。"
"——"
"是——淡淡的——欢喜。"
"——"
"是——一碗糊了的粥——"
"嗯。"
"是——一盏歪歪扭扭的灯——"
"嗯。"
"是——一颗暖了的石头——"
"嗯。"
"是——一根草编的蚱蜢——"
"嗯。"
"是——你——在这里——"
"嗯。"
"是——你——给我煮粥——"
"嗯。"
"是——你——陪我看月亮——"
"嗯。"
"是——你——"
"你——就是——我的——清欢。"
尤黎的手指收紧了。
"你——"
"你——也是我——的清欢。"
"——"
"你——"
"你——是我的——人间。"
月光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凉的。暖的。
河水流着。
月亮照着。
风吹过。
"尤黎。"
"嗯。"
"你——去吧。"
"嗯。"
"你——破壳。"
"嗯。"
"你——变成新的。"
"嗯。"
"你——不管变成什么样——"
"嗯。"
"你——回来。"
"嗯。"
"我——在这里。"
"嗯。"
"我——等你。"
"嗯。"
"清欢——等你。"
"嗯。"
"人间——等你。"
"嗯。"
"我——等你。"
第二天清晨。
渡口。
船准备好了。
尤黎背了一个小包袱。
换洗衣裳。灵石。两颗暖石。一根银簪。一片桂花叶。一只海螺。一只草编的蚱蜢。
全都在这里了。
宁萧站在渡口。
"你——回去吧。"尤黎说。
"我——送你。"
"你——"
"我——送到青溪渡。"
"——"
"和上次一样。"
"嗯。"
他们上了船。
船摇着。从汝溪河出发。往下游。
河水慢慢往后退。岸上的树慢慢往后移。
宁萧站在船头。尤黎站在船尾。
没有说话。
船走了很远。
走到了青溪渡。
这里是上次分别的地方。
尤黎上岸。
"你——回去吧。"
"嗯。"
"你——"
"嗯。"
"你——保重。"
"嗯。"
"你——也是。"
"嗯。"
他们站在渡口。
面对面。
隔了一步。
"你——"
"嗯。"
"你——"
"嗯。"
"你——"
"你——走吧。"
"嗯。"
"你——别回头。"
"——"
"你——别回头。"
"为什么?"
"因为——你一回头——我就舍不得了。"
"——"
"你——走了——别回头。"
"你——"
"你——回去了——也别回头。"
"为什么?"
"因为——你一回头——我就——"
"你就什么?"
"——"
"我就——跑过去——追你。"
宁萧笑了。
"你——"
"你——走吧。"
"嗯。"
"你——路上小心。"
"嗯。"
"你——到了——给我传讯。"
"嗯。"
"你——"
"你——等我。"
"嗯。"
"桂花开的时候——"
"嗯。"
"我——回来。"
"嗯。"
尤黎转过身。
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回头。
宁萧站在渡口。
看着他走。
白发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走到路拐弯的地方——
尤黎停了。
他的手——抬了一下。
像是想回头。
但没有。
他只是——抬了一下手。
像是挥了挥。
然后——他走了。
拐弯。消失了。
宁萧站在渡口。
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他看到——脚边的地上——有一样东西。
一片叶子。
桂花树的叶子。
绿的。小小的。
他捡起来。
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没有味道。
他笑了。
"秋天——就有了。"
他把叶子收好。放进怀里。
贴着心口。
他转过身。
往回走。
河水慢慢流着。从上游往下游。
月亮湾的水还是那么浅。
药田的黄精还是那么绿。
当归还在长。
桂花还没开。
但他知道——
秋天会来的。
桂花会开的。
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