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的路上,尤黎睡着了。
不是打坐的那种冥想。是真的睡着了。
他们在山腰的一个亭子里歇脚。亭子不大,四面透风,能看到远处的山谷和更远处的云。宁萧去亭子后面的泉眼接了水回来,回头一看——尤黎靠着亭柱,头偏向一边,眼睛闭着。
呼吸很均匀。
他很少这样。
化神期的人不需要太多睡眠。打坐两个时辰顶普通人睡一夜。但尤黎——他很少闭眼。不管是打坐还是睡觉。他总是醒着的。随时随地的。
在竹楼的时候,宁萧半夜起来喝水,经常看到尤黎坐在廊下。月光很好。他坐在那里。眼睛睁着。像一尊雕像。
有一次宁萧问:"你不睡?"
"不需要。"
"你——不累?"
"不累。"
"你——从来不睡?"
"——很少。"
那天宁萧没有追问。但后来他跟周婶提了一句。周婶说:"化神期嘛,本来就不怎么睡。但你那个朋友——他不像不睡。他像——不敢睡。"
不敢睡。
宁萧想了想。
也许吧。
一个在海族血脉和化神期之间挣扎的人——也许真的不敢睡。因为睡着了——就控制不住了。
但现在——
他在亭子里睡着了。
靠着柱子。头偏着。呼吸均匀。
海边的蓝光耗尽了他很多灵力。他的脸色比出发前白了一些。唇色淡。手指上没有蓝光了,但指尖泛着一种透明的白——像贝壳内侧的颜色。
宁萧把水囊放在一边。
他在尤黎旁边坐下来。
没有靠太近。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看着尤黎的侧脸。
白发从肩上垂下来。被风吹动。很细。很软。
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宁萧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很轻。
把尤黎肩上的一片落叶拿掉了。
手指碰到了白发。
很软。比他想的还软。
他把手收回来。
尤黎没有醒。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亭子四面透风。有点凉。
宁萧看了看尤黎的衣服。单衣。薄的。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
很轻地——披在尤黎身上。
尤黎动了一下。没有醒。嘴角松了一点。
宁萧看着他。
"你——"他轻声说。"你多久没好好睡了?"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
尤黎醒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
他看了看四周。亭子。泉水声。远处有炊烟。
身上——有一件外袍。不是他的。浅灰色的。
"你醒了。"宁萧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什么。
"我——"
"你睡了两个时辰。"
"我不该——"
"该睡。"宁萧把树枝放下。"你太累了。"
尤黎坐直了。外袍从他肩上滑下来。他捡起来。看了看。
"你的。"
"嗯。"
"你——"
"冷不冷?"
"不冷。"
"你——不穿——"
"我不冷。你穿。"
尤黎把外袍披上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白色褪了一些。恢复了平时的苍白。
"蓝光——"
"消了。"宁萧说。"你睡着之后就消了。"
"你——一直看着?"
"嗯。"
"你——"
"你没事了。"宁萧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走吧。天黑了。找个地方住。"
"嗯。"
尤黎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
"宁萧。"
"嗯?"
"你——在地上——画了什么?"
"海。"
尤黎低头看了看。
泥地上画了一个弧形。弧形的下面画了几条线。弧形的上面画了一个圆。弧形上有两个小人。
"——"
"你等我画的时候画的。"
"嗯。你睡着了。我没事干。"
尤黎蹲下来。看了看那两个小人。
"一个高。一个矮。"
"嗯。"
"高的那个——头发长。"
"嗯。"
"是你。"
"嗯。"
"矮的那个——"
"是你。"
尤黎看着他。
"你——画了我们。"
"嗯。"
"在海边。"
"嗯。"
"看海平线。"
"嗯。"
尤黎站起来。
"走吧。"
"嗯。"
天完全黑了。月亮出来了。不圆。比上次缺得更多。
他们在山脚下找到了一个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有一家客栈——说是客栈,其实就是农家腾出来的两间客房。
掌柜是个中年妇人。看了看他们。
"两位公子?一间还是两间?"
"两间。"尤黎说。
"只剩一间了。"
宁萧看了看尤黎。
"一间就一间。"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扇窗。
窗外是一片稻田。月光照在稻子上。银白色的。风一吹,稻子就弯腰。像海浪一样。
"你睡床。"尤黎说。
"你睡哪儿?"
"打坐。"
"你——"
"我打坐就行。"
"你——刚睡了两时辰——"
"嗯。现在不困了。"
宁萧看着他。
"尤黎。"
"嗯。"
"你——别打坐了。"
"——"
"你——上来。"
他拍了拍床沿。
尤黎看着他。
"你——"
"我不睡。你坐这儿。我们说说话。"
"——"
"好。"
尤黎坐在床沿上。宁萧坐在椅子上。
两个人隔了三步远。
"你——在画什么?"尤黎看了看桌上。
桌上有宁萧从客栈掌柜那里借来的纸和笔。
"一封信。"
"给谁?"
"给师父。"
尤黎看着他。
"你——跟谢长庚说了?"
"嗯。"
"说什么?"
"说——我跟你去清澜山。"
"——"
"你——"
"你——破壳的时候——我——"
"你——"
"你——一个人在那边——"
"你——"
"我不放心。"
尤黎的手指动了。
"你——跟谢长庚说了——"
"嗯。他说——'去吧。'"
"他——"
"他说——'你去。我替你看着汝溪河。'"
"——"
"他说——'你走了——汝溪河——我来守。'"
尤黎看着他。
"你——师父——"
"嗯。"
"他——"
"他——什么都知道。"
"——"
"他说——'你们年轻人——自己的路——自己走。'"
"——"
"他说——'我老了。走不动了。但你——还年轻。'"
尤黎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
"你——师父——"
"嗯。"
"他——是个好人。"
"嗯。"
"你——遇到他——"
"嗯。"
"你很幸运。"
"嗯。"
"你——遇到我——"
"嗯。"
"你也——"
宁萧没有说完那句话。
他低下头。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你——明天寄?"
"嗯。"
"你——"
"嗯。"
"你——想好了?"
"嗯。"
"你——要去清澜山——"
"嗯。"
"你——"
"我去。"宁萧说。"你破壳的时候——我在清澜山等你。"
"你——"
"你——"
"你——不用劝我。"
"——"
"我——决定了。"
尤黎看着他。
"你——"
"你——不怕?"
"不怕。"
"你——"
"清澜山——很远——"
"我知道。"
"你——汝溪河——"
"师父看着。"
"你——药田——"
"柳师姐看着。"
"你——"
"你——都帮我想好了。"
"嗯。"
"你——"
"尤黎。"
"嗯。"
"你——不用一个人——破壳。"
"——"
"你——以前——一个人——在清澜山——活了十九年。"
"嗯。"
"但——这一次——"
"嗯。"
"你——不用一个人。"
尤黎的手指动了。
"你——"
"你——去了——"
"嗯。"
"你——在清澜山——"
"嗯。"
"你——看着我——破壳——"
"嗯。"
"你——"
"我想看。"
"——"
"你——破壳——"
"我想在旁边。"
"——"
"你——"
"你——以前——一个人——"
"嗯。"
"这一次——"
"这一次——有人了。"
尤黎看着他。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稻子上。银白色的。
"好。"尤黎说。
"嗯。"
"你——来。"
"嗯。"
"我——等你。"
"嗯。"
夜深了。
尤黎还是去床上睡了。
宁萧躺在里侧。尤黎躺在外侧。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月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上。
"尤黎。"
"嗯。"
"你——"
"嗯。"
"你——能感受到海吗?"
"——"
"这里——离海——很远——"
"嗯。"
"但——我能感受到。"
"——"
"血脉——"
"血脉——像一根线。"
"线?"
"嗯。从我的身体里——一直伸到——海的方向。"
"——"
"不管我走到哪儿——那根线——都在。"
"——"
"你——能感受到?"
"能。"
"什么感觉?"
"——"
"像——有人——在叫我。"
"谁?"
"——"
"我不知道。"
"——"
"也许是——海。"
"——"
"也许是——我娘。"
宁萧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
"尤黎。"
"嗯。"
"你——"
"嗯。"
"你——以后——回了清澜山——"
"嗯。"
"你——还会感受到吗?"
"会。"
"那——"
"那——我在汝溪河——"
"嗯。"
"你——能感受到我吗?"
"——"
"你——那根线——"
"——"
"你——"
尤黎的手动了。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
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上。
"你——"
宁萧看着他的手。
"你——握。"
宁萧伸出手。
握住了。
凉的。暖的。
"你——感受到了吗?"宁萧问。
"嗯。"
"什么?"
"——"
"你的手——像——"
"像什么?"
"像——另一根线。"
"——"
"从汝溪河——伸到——我这里。"
"——"
"和海的那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海的那根——在叫我回去。"
"嗯。"
"你的那根——"
"——"
"你的那根——在叫我——"
"——"
"叫什么?"
尤黎的手指收紧了。
"回来。"
"——"
"你的那根线——在叫我——回来。"
宁萧的手指收紧了。
"嗯。"他说。"回来。"
"——"
"我一直在——叫你——回来。"
"嗯。"
"你——听到了?"
"嗯。"
"从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说'不必'的时候。"
"——"
"你——'不必'——"
"嗯。"
"我就听到了。"
"——"
"你的声音——和那根线——一起——"
"——"
"你——在叫我——回来。"
"——"
"你——不知道——"
"嗯。"
"但——我一直在叫。"
月光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凉的。暖的。
宁萧把尤黎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
"你——"
"你——感受到了吗?"
"嗯。"
"什么?"
"心跳。"
"嗯。"
"快。"
"嗯。"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尤黎的手指动了。
他把手——放在宁萧的心口上。
感受着那个跳动。
"你的——"
"嗯。"
"你的心跳——"
"嗯。"
"像——水。"
"——"
"像——海浪。"
"——"
"一浪——一浪——"
"嗯。"
"——"
"——"
"尤黎。"
"嗯。"
"你——"
"嗯。"
"你——以后——破壳的时候——"
"嗯。"
"你——"
"你——害怕吗?"
"——"
"害怕。"
"——"
"你——害怕什么?"
"害怕——"
"害怕——醒了——看不到你。"
宁萧的手指收紧了。
"你——"
"破壳——是破。旧的壳子碎了。新的——不知道是什么。"
"嗯。"
"我——不知道——醒了之后——"
"嗯。"
"我——不知道——我还是不是我。"
"你——"
"你——"
"你会——变吗?"
"不知道。"
"你——"
"但——"
"但——"
"但——如果——"
"嗯。"
"如果我——变了——"
"嗯。"
"你——"
"你——还认识我吗?"
宁萧看着他。
月光照在尤黎的脸上。白发。蓝眸。苍白的皮肤。
"认识。"
"你——"
"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识。"
"——"
"你——"
"你的心跳——"
"嗯。"
"你的心跳——和——"
"——"
"和你——在的时候——一样。"
"——"
"你——变了——"
"嗯。"
"你的心跳——不会变。"
尤黎的手指在他心口上收紧了。
"嗯。"他说。
"你——"
"你——等我。"
"嗯。"
"我——"
"我——会回来。"
"嗯。"
"你——"
"你——不管我变成什么样——"
"嗯。"
"你——都——"
"我都认识。"
"嗯。"
"你都——"
"都在。"
尤黎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放在宁萧的心口上。
感受着那个跳动。
一浪。一浪。
像海浪。
第二天早上。
他们回到了汝溪河。
走进渡口的时候,周婶在门口。
"哎——你们回来了?"
"嗯。"
"我——给你们——"
她看了看他们。
"你们——"
"怎么了?"
"你们——"
"怎么了?"周婶说。"你们——看起来——"
"看起来什么?"
"看起来——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周婶说。"就是——不一样了。"
她看了看尤黎。又看了看宁萧。
"以前——你们——"
"以前怎么了?"
"以前——你们站在一起——像两棵树。各长各的。"
"——"
"现在——"
"现在——"
"现在——像——"
她想了想。
"像——两棵树——根——缠在一起了。"
宁萧看了看尤黎。
尤黎看了看宁萧。
"周婶。"宁萧说。"鱼汤。"
"好嘞。"
周婶笑着进去了。
尤黎和宁萧站在院子里。
阳光很好。
"你——"
"嗯。"
"你——回来了。"
"嗯。"
"你——还走吗?"
尤黎看着他。
"八月。"
"还有——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
宁萧的手指紧了。
"半个月——"
"嗯。"
他走到院子里。走到那棵桂花树下。
桂花还没开。要等到秋天。
"你——"
"嗯。"
"你——走了——"
"嗯。"
"这棵树——"
"嗯。"
"等你回来的时候——"
"嗯。"
"桂花——应该开了。"
尤黎看着他。
"你——等我?"
"嗯。"
"桂花——开的时候——"
"嗯。"
"我就在这里。"
"——"
"你在——"
"你——"
"你在——我就不走了。"
"——"
"你——"
"你——等我。"
"嗯。"
"桂花开的时候——"
"嗯。"
"你——回来。"
"嗯。"
"我——回来。"
阳光照在桂花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宁萧从树上摘了一片叶子。
放在尤黎手里。
"你——带着。"
"——"
"桂花的叶子——"
"嗯。"
"你——"
"你——想我的时候——"
"嗯。"
"你——闻一闻。"
"——"
"桂花的叶子——有味道。"
尤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叶子。
绿的。小小的。
他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
"什么味道?"
"——"
"没有味道。"
"现在没有。"宁萧说。"要等秋天。"
"——"
"秋天的时候——"
"嗯。"
"叶子——会有桂花的味道。"
"你——"
"你——带着它——等到秋天——"
"嗯。"
"你——就闻到了。"
尤黎把叶子收好。放进怀里。
"嗯。"他说。
"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