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
尤黎说:"去看海吧。"
宁萧正在院子里晒药草。听到这句话,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秋天?"
"秋天太远了。"
"还有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尤黎站在廊下。阳光照在他身上。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一个月——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宁萧看着他。
"你——身体——"
"没事。就是想去看。"
"你——"
"想去。"
宁萧把手里的药草放下。
"好。"
他们第二天就出发了。
没带太多东西。尤黎背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换洗衣裳、灵石、两颗暖石。
宁萧带了一把伞。水青色的。油纸伞。他母亲的。
"你带这个干什么?"尤黎问。
"防晒。"
"你不怕晒黑?"
"你不怕?"
"我不怕。"
"你白。"
"嗯。"
"我黑。"
"你不黑。"
"我比你黑。"
"你没有黑。你是——"宁萧想了想。"你是麦色。"
"麦色是什么?"
"就是——小麦的颜色。"
"小麦什么颜色?"
"——你种过地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麦色?"
"我种过。"宁萧笑了。"汝溪河——药田旁边——有一块田。我小时候——师父让我种。"
"你种什么?"
"稻子。"
"——"
"我不会种。种死了。"
"——"
"师父说——'你适合练剑。不适合种地。'"
尤黎看着他。
"你小时候——"
"嗯?"
"——"
"没什么。"
"你说啊。"
"你小时候——很可爱。"
宁萧别过头去。
"你——你才可爱。"
"我不可爱。"
"你可爱。"
"我——"
"你小时候——一个人——在清澜山——"
"嗯。"
"很可爱。"
尤黎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你没见过我小时候。"
"我猜的。"宁萧说。"你——一个人——在那么大的山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剑——一个人看月亮——"
"——"
"你小时候——一定很可爱。因为——"
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长大了——也很可爱。"
尤黎的手指动了。
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包袱。
"走吧。"
"嗯。"
他们从汝溪河出发。往东走。
汝溪河在清澜山脚下。清澜山在东边。东海在清澜山的更东边。
走山路。三天。
第一天。
山路。树荫。蝉鸣。
尤黎走在前面。宁萧跟在后面。
"你——走太快了。"
"嗯?"
"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尤黎放慢了脚步。
"——这样?"
"嗯。"
他们并排走。
"你——不累?"宁萧问。
"不累。"
"你——化神期——当然不累。"
"你不累?"
"我——元婴期——有点累。"
"我背你。"
"——"
"什么?"
"你说——你背我?"
"嗯。"
"你——化神期——背我——元婴期——"
"嗯。"
"你——不重?"
"你不重。"
"我——一百二十斤——"
"不重。"
"你——"
"上来。"
尤黎蹲下来。
宁萧看着他。
"你——认真的?"
"嗯。"
"你——真的——"
"上来。"
宁萧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趴到尤黎背上。
尤黎站起来。
很稳。
"你——轻。"尤黎说。
"你——不累?"
"不累。"
"你——"
"你很轻。像——"
"像什么?"
"像——一片叶子。"
宁萧把脸埋在尤黎的肩膀上。
尤黎的衣领有淡淡的香味。皂角的。干净的。
"尤黎。"
"嗯。"
"你——身上的味道——"
"嗯?"
"好闻。"
"——"
"皂角味。"
"嗯。"
"周婶洗的?"
"我自己洗的。"
"你——自己洗?"
"嗯。"
"你——什么时候——"
"来汝溪河之后。"
"以前呢?"
"以前——师兄洗。"
"沈玉楼——帮你洗?"
"嗯。"
"他——"
"他什么都帮我。"
"——"
"做饭。洗衣。收拾房间。"
"他——像你的——"
"像什么?"
"像你的——"
宁萧想了想。
"像你娘。"
尤黎的脚步停了一下。
"——"
"我说错了?"
"没有。"
"那——"
"你说得对。"尤黎说。"师兄——像我娘。"
"他——知道你是海族?"
"知道。"
"他——不害怕?"
"不害怕。"
"为什么?"
"因为——"尤黎走了几步。"因为他养我长大的。"
"他——从你几岁开始养?"
"三岁。"
"三岁——"
"我娘走了。我师父——掌门——把我交给师兄。师兄那时候——十七岁。"
"十七岁——养你——"
"嗯。"
"他——"
"他很好。"
"嗯。"
"他——什么都好。"
"嗯。"
"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像我娘了。"
"——"
"什么都管我。吃什么穿什么什么时候练剑什么时候休息。"
"——"
"我——有时候——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不是他师弟。是我儿子。"
宁萧笑了。
"你——是他儿子。"
"——"
"你是他养大的。他就是你爹。"
"——"
"你——有两个爹。掌门一个。师兄一个。"
尤黎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
"嗯。"他说。"两个爹。"
第二天。
翻过一座山。
山很高。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们在山顶露营。
尤黎生了火。宁萧煮了粥。
"又糊了。"
"嗯。"
"你——什么时候能煮好?"
"不知道。"
"你——"
"你喝不喝?"
"喝。"
"糊的也喝?"
"糊的也喝。"
宁萧把粥递给他。
尤黎接过来。喝了一口。
"——"
"怎么样?"
"好喝。"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好喝。"
"你——"
宁萧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火。
火光在风里摇。
"尤黎。"
"嗯。"
"你——明天——能看到海吗?"
"能。"
"你——激动吗?"
"——"
"你——小时候——从山上看到那条线——"
"嗯。"
"你——想走到那里——想了很久——"
"嗯。"
"现在——你真的要走到了——"
"嗯。"
"你——不激动?"
尤黎看着火。
"激动。"
"——"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以前想走到那里——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谁?"
"我的——来处。"
"嗯。"
"现在——"
"嗯?"
"现在——我想走到那里——"
他看了看宁萧。
"是因为旁边有人。"
宁萧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
"以前——一个人——想走到那里——是为了找到答案。"
"嗯。"
"现在——有人了——走到那里——"
"——"
"是为了——有人一起看。"
宁萧低下头。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尤黎。"
"嗯。"
"你——"
"嗯。"
"你——以前——一个人看月亮——看多久?"
"看到不想看为止。"
"现在呢?"
"现在——不想停。"
"为什么?"
"因为旁边有人了。"
宁萧抬起头。
"我也是。"
"嗯。"
"我以前——一个人看河——看很久。"
"嗯。"
"现在——不想看了。"
"为什么?"
"因为——旁边有人了。"
尤黎看着他。
火光在两个人的脸上跳动。
"尤黎。"
"嗯。"
"你——"
"嗯。"
"你——以前——一个人——"
"嗯。"
"现在——"
"嗯。"
"现在——有人了。"
尤黎伸出手。
他把手放在宁萧的手背上。
很轻。
"嗯。"他说。"有人了。"
第三天。
下山。
往下走。
山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石板路。石板路变成了沙滩。
他们走到了山脚。
眼前——
海。
蓝色的。
很大。
一直延伸到天边。
天和水连在一起。一条蓝色的线。
宁萧站在沙滩上。
他看着那条线。
"那就是——"
"嗯。"
"海平线。"
"嗯。"
"你——从山上——看到的就是这条?"
"嗯。"
"你——走到了。"
"嗯。"
宁萧走了几步。
走到水边。
海水漫上来。漫过他的脚趾。
"凉。"
"嗯。"
"海水——是凉的。"
"嗯。"
"我以为——是暖的。"
"海边的水——凉的。深海的水——暖的。"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深海。"
"你——"
"修古阵的时候。在海底。"
"海底——暖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有——"
尤黎想了想。
"有热泉。海底的热泉。从地底冒出来的。热的。"
"你——泡过?"
"嗯。"
"什么感觉?"
"——"
"什么感觉?"
尤黎走了几步。走到水边。
海水漫过他的脚。
"像——"他说。"像被抱着。"
"被抱着?"
"嗯。热水——从四面八方——抱着你。"
"——"
"很舒服。"
宁萧看着他。
尤黎的白发被海风吹起来。蓝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你——小时候——"宁萧说。"你小时候——从山上——看到这条线——"
"嗯。"
"你想——走到这里——"
"嗯。"
"现在——你走到了。"
"嗯。"
"你——什么感觉?"
尤黎想了想。
"——"
"什么感觉?"
"——像回家。"
宁萧的手指动了。
"回家——"
"嗯。"
"这里——是你的家?"
"不是。"
"那——"
"但——像。"
尤黎看着海。
"海——是我的来处。"
"嗯。"
"我——从这里来。"
"嗯。"
"现在——我回来了。"
"——"
"但——"
他看了看宁萧。
"但——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宁萧看着他。
"你是——和我一起回来的。"
"嗯。"
"所以——"
"所以——"
尤黎伸出手。
"所以——这不是回家。"
"那是什么?"
"——"
"这是——"
他把手放在宁萧的手上。
不是手背。是手心。
"这是——"
他的手包住了宁萧的手。
"这是——有人陪我回家。"
宁萧的手指动了。
他反握住了尤黎的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凉的和暖的。
"尤黎。"
"嗯。"
"你——"
"嗯。"
"你——以后——还能来吗?"
"能。"
"你——破壳之后——"
"能。"
"你——"
"化神之后——我可以控制血脉。"
"嗯。"
"到时候——"
"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深海。"
"去深海?"
"嗯。"
"看热泉?"
"嗯。"
"——"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你——"
"我——"
尤黎的手指收紧了。
"我——带你去。"
"嗯。"
"等破壳之后——"
"嗯。"
"我带你去深海——看热泉——"
"嗯。"
"看海底的鱼——"
"嗯。"
"看——"
"看什么?"
"看——"
尤黎看着他。
"看——我的来处。"
宁萧的手指动了。
"好。"他说。"我跟你去。"
"嗯。"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嗯。"
"你——"
"嗯。"
"你——以前——一个人——"
"嗯。"
"现在——"
"现在——有人了。"
海风吹过来。吹起两个人的衣角。
海水漫上来。漫过他们的脚。
凉的。
但他们的手——
是暖的。
他们在海边待了一天。
看海。听浪。捡贝壳。
尤黎捡了一个贝壳。白色的。螺旋形的。
"给你。"
"这是什么?"
"海螺。"
"海螺——"
"嗯。"
"你——给我海螺?"
"嗯。"
"你——以前——给我灵石。灵珠。石头。"
"嗯。"
"现在——给我海螺。"
"嗯。"
"你——"
"海螺——可以听到海的声音。"
"真的?"
"嗯。"
"你——怎么知道?"
"师兄说的。"
"沈玉楼——"
"他说——海螺里——有海的记忆。"
"——"
"你把海螺放在耳边——就能听到。"
宁萧把海螺放在耳边。
"——"
"听到什么了?"
"——"
"听到什么了?"
"——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
宁萧想了想。
"像——风。"
"嗯。"
"像——水。"
"嗯。"
"像——"
"像什么?"
"像——有人在说话。"
"谁?"
"——"
"谁?"
"——不知道。"
"你——"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声音很轻。很柔。"
"——"
"像——"
"像什么?"
"像——娘在唱歌。"
尤黎看着他。
"你——"
"我娘——"宁萧低下头。"我娘——以前——给我唱歌。"
"——"
"你——记得?"
"记得。"
"什么歌?"
"——"
"你——唱吗?"
"——"
"你——唱给我听?"
宁萧看着他。
"你——想听?"
"嗯。"
"你——"
宁萧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娘亲——轻歌声——"
尤黎看着他。
宁萧的声音——很柔。很轻。像风。像水。
"月儿明——"
"风儿静——"
"——"
"——"
宁萧唱完了。
他低下头。
"你——"
"嗯。"
"你——唱得好听。"
"你——"
"真的。"
"你——以前——听过?"
"没有。"
"那——"
"但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像我娘唱的。"
宁萧抬起头。
"你——"
"我——没见过我娘。"尤黎说。"但——我觉得——她的声音——就是这样。"
宁萧的手指动了。
"你——"
"你——以后——还能唱吗?"
"你——想听?"
"嗯。"
"你——想听——我就唱。"
"嗯。"
"你——什么时候想听——"
"什么时候都唱。"
"嗯。"
"你——"
"你——以前——一个人——"
"嗯。"
"现在——"
"现在——有人了。"
"嗯。"
"有人——给我唱歌。"
"嗯。"
"有人——陪我看海。"
"嗯。"
"有人——"
尤黎伸出手。
他碰了碰宁萧的脸。
很轻。像风碰到水面。
"有人——让我回家。"
宁萧的手指收紧了。
他握住了尤黎的手。
"你——"
"嗯。"
"你——以后——还能回家吗?"
"能。"
"你——"
"你——回清澜山——是回家。"
"嗯。"
"你——来汝溪河——也是回家。"
"——"
"你——"
"你——在的地方——"
"嗯。"
"都是家。"
尤黎的手指动了。
"你——"
"你——在的地方——"
"嗯。"
"都是家。"
傍晚。
他们往回走。
离开海边。往山里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
尤黎停了一下。
"怎么了?"宁萧问。
"——"
"你——"
"我的手——"
"你的手——"
尤黎伸出手。
宁萧看到了。
尤黎的手指——指尖——泛着蓝光。
很淡。但在暮色里——很明显。
"你——"
"没事。"尤黎把手收回去。
"你——"
"真的没事。"
"你——"
"走了。"
尤黎往前走。
宁萧看着他。
尤黎的背影——在暮色里——很直。很稳。
但他看到了——
尤黎的手——握紧了。
握得很紧。
像是在——控制什么。
"尤黎。"
"嗯。"
"你——"
"嗯。"
"你——不用——"
"不用什么?"
"你——不用——控制。"
"——"
"你——在我面前——不用控制。"
尤黎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宁萧。
"你——不怕?"
"不怕。"
"你——"
"你——蓝色的——"
"嗯。"
"你——蓝色的——好看。"
尤黎的手指动了。
"你——"
"你——不害怕?"
"不害怕。"
"为什么?"
"因为——"
宁萧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
握住了尤黎的手。
尤黎的手指——指尖的蓝光——碰到宁萧的手——
蓝光——
亮了。
更亮了。
从指尖——蔓延到手掌——
蓝色的光——
把两个人的手——包住了。
"尤黎。"
"嗯。"
"你——"
"嗯。"
"你的光——"
"嗯。"
"你的光——是暖的。"
尤黎看着他。
"你——"
"你的光——像水。"
"嗯。"
"像——海水。"
"嗯。"
"海水——"
"海水是暖的。"
"嗯。"
"你说过的。深海的水——暖的。"
"嗯。"
"你的光——就是暖的。"
尤黎的手指动了。
蓝光——
从手掌——蔓延到手臂——
"尤黎——"
"没事。"
"你——"
"没事。"
尤黎的另一只手——也亮了。
蓝色的光——从指尖——蔓延到整只手——
"你——"
"你——不用怕。"
"——"
"你——控制不住——"
"嗯。"
"你——在我面前——不用控制。"
尤黎看着他。
蓝光——
从手臂——蔓延到肩膀——
"你——"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
宁萧伸出手。
他抱住了尤黎。
蓝色的光——包住了他们两个人——
"因为你——"
"因为你是海。"
"海——是暖的。"
"你——也是暖的。"
尤黎的手指动了。
蓝光——
越来越亮——
从肩膀——蔓延到胸口——
"宁萧——"
"嗯。"
"你——"
"嗯。"
"你——不怕——我被光——"
"不怕。"
"你——"
"你——不怕——我——"
"不怕。"
"为什么?"
"因为——"
宁萧把脸埋在尤黎的肩膀上。
蓝光——
包住了他们——
"因为你——是我的人。"